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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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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日轉眼即過,次日便是國師親批出來的適宜皇帝御駕西幸的大吉之日。成玉坐鎮十花樓中,翹首期盼仁安堂處連三的傳信,期盼了四日,沒有等到,喪氣極了。

好在小李處出了些事故,轉移了她的注意力。

小李之事,乃是一些煙花之事。說昨日夢仙樓彈琵琶的賽珍兒姑娘突然出家當了姑子,而花街柳陌有許多傳聞,傳仁安堂的小李大夫戀慕珍兒姑娘足有兩載,一直在痴心地攢銀子想替珍兒姑娘贖身。

花非霧擔憂小李大夫不堪這個打擊,故而特地跑了一趟十花樓,讓成玉這幾日多看著小李一些。成玉也覺花非霧慮得是,因此躲了朱槿,一徑去仁安堂約小李,想著陪他去街上虛逛一逛最好。多逛逛能解愁解悶。

仁安堂今日沒什麼病人,小李大夫一張白生生的俊臉上的確泛著愁容,見成玉來邀他,竟像是早料到她要來找他似的,一句話沒有,閉了館便同她出了門。

二人一路從臨安門逛到清河街,從清河街拐個彎又逛進綵衣巷,綵衣巷盡頭坐落的諾大一座樓子便是夢仙樓。

成玉陪著小李在夢仙樓前站了一陣,於冷風中打了兩個噴嚏。

小李凝望住樓側的一棵合歡樹:「走著走著竟到了此處。」

成玉想著這是傷情的小李預備同她訴情傷了,就打點起精神主動靠近了小李。

小李看了她一眼,悵然地指了指方才他凝望的那棵合歡樹:「猶記前年小正月時,我便是在那一處初見珍兒姑娘,彼時她正被個紈絝公子並幾個惡僕歪纏,要她在那棵合歡樹下彈一曲琵琶行。」

成玉兌起一雙耳朵聽著,並沒有什麼言語。

小李道:「你也說說話。」

成玉她一個性喜蹴鞠的運動少女,對風月之事著實不在行,也不曉得在這種愁雲慘霧的悲情時刻她可以說點什麼,啞了半天,擠出來一句話:「哦,書上也寫過這種,英雄救美都是這樣的開頭……那珍兒姑娘她被惡僕歪纏……然後你過去幫了她,你們就認識了?」

小李遠望天邊:「哦不,那個紈絝王公子其實是我的一個朋友,難得碰上,我們就一起逼珍兒姑娘彈了一首琵琶行,又逼她彈了一曲飛花點翠,我們覺得她彈得很好,後來就常約著去找她聽曲。」小李一臉追思地總結,「這也是不逼不相識了,我也算珍兒姑娘的一個知音罷!」

成玉默道:「你們……這種發展好像和書上那種才子佳人的故事發展有點不太一樣……」

小李謙虛:「並沒有什麼特別了。」頓了頓,話鋒一轉看向她,「我沒有猜錯的話,今日你來找我,是特地來向我打聽如何安慰你們家朱槿的罷?」

成玉道:「嗯……啊?」

小李高深道:「朱槿聽我說珍兒姑娘琵琶彈得好,我來夢仙樓他每每必要跟著來,我其實那時候就看出朱槿他對珍兒姑娘很不一般了,」他點頭贊服自己,「我果然有眼光,」又抬頭看成玉,「此次珍兒姑娘出家,朱槿他果然傷痛得很罷?唉,」他嘆了口氣,「朱槿他生得一表人才,珍兒姑娘又是色藝雙絕,兩人能修成正果也是一樁美事,但有時候罷,一段塵緣也並非一定就能修出個結果,此次珍兒姑娘她出家,我想她大約是感到了佛緣的徵召,既是珍兒姑娘有這段佛緣,塵世之緣便……」說著小李同情地搖了搖頭,「其實我也不曉得該如何安慰朱槿,你們這幾日多順著他些,看他能不能自己想通罷。」

成玉沉默了一下說:「那個,小李啊,我覺得……」

小李抬頭看了一眼天色:「醫館不能關太久,我得先回了,」又切切囑咐成玉,「就照著我說的,多順著朱槿一些,別讓他更煩惱,醫者雖不醫心,但朱槿啊我是曉得的,你由著他傷心一陣,說不準就過去了,」看成玉一臉茫然,想了想,又提出一個新的建議,「或者,他要實在就是喜歡彈琵琶的,這麼著吧,過幾日我空了便領他去快綠園介紹他結識琵琶仙子金三娘,情傷嘛,呵呵,有什麼情傷是一頓花酒治不了的?」

成玉道:「我覺得這個事可能……」

小李大手一揮,打斷她道:「就算朱槿他堅定一些,一頓花酒把他治不好,我就不信十頓還治不好,我們來十頓的,呵呵,就這樣罷!」說著拍了拍成玉的肩,為自己痴情的好友感嘆了一兩句,抬步走了。

成玉目送走小李的背影,沉吟了片刻,覺著動不動就要請朱槿喝十頓花酒的小李,不大可能在痴情地攢著銀子要替什麼清倌人贖身。而至於小李斬釘截鐵說朱槿戀著賽珍兒這事,成玉想她今日從十花樓溜出來時,正聽見朱槿在同姚黃談大熙朝百年後的國運盈虛,言語間頗有唏噓之意。她覺得,若朱槿果真如此喜愛賽珍兒,他該把他所有的唏噓都獻給他自己,他還唏噓什麼大熙朝的國運呢。

朱槿、李牧舟和賽珍兒這一段三角情,她是看不懂了。但總的來說這個事裡頭應該沒有人會想不開,也不會出人命,既然不會出人命,那就是沒事了。

想通了她就打算回十花樓,抬眼時卻看到巷子口一團熱鬧,兩條腿不由自主便邁了過去。

巷口處原來是個老翁在耍猴,兩隻小猴兒藝高且機靈,吸引了許多人圍觀。

成玉亦圍觀了片刻,小猴子演完一段騎木輪後,老翁捧著頂草帽來求賞錢,成玉摸了摸袖子才驚覺今日出門竟未帶錢袋子。小猴子同她做了個鬼臉,她訕笑著受了,意興闌珊地打算一路逛回十花樓。

偏巧老天爺同她作對,所有她平日遍尋不著的趣致物兒都趕著今日堆到了她路過的街面:神出鬼沒的捏麵人的麵人趙,在綵衣巷轉出來的一條小街上擺了個麵人小攤兒;離京好幾個月的糖畫張,在麵人趙隔壁擺了個糖畫小攤兒;一月就開幾次店的陳木匠,竟也在今日開店展演起了他新制出來的十二方鎖。

成玉立刻就想衝回去拿錢……可回去後還能不能再從朱槿的眼皮子底下跑出來,就不大好說了,想想只得作罷了。

她磨蹭過麵人小攤兒,將攤兒上的蹴鞠小人兒看了又看;溜達過糖畫小攤兒,將攤兒上的蹴鞠糖畫也看了又看;流連進陳木匠的木器店,又將那把十二方鎖看了又看。這個鋪子跟前站站,那個鋪子跟前站站,閒站得累了,方沒精打采地踱到附近一個涼茶鋪子裡頭。老闆同她相熟,請了她一杯涼茶。

成玉喪氣地喝著茶,喝到一半,一個十二三歲的小童子忽然冒出來,將背上一個藍色的包袱嘿呦嘿呦解下來放到她身旁的四方桌上,說是有人送她的。

成玉莫名奇妙拆開包袱皮,只瞧見許多精巧的小盒子堆疊其中。開啟一個,她瞬間瞪住了眼睛,裡頭竟是那個蹴鞠麵人兒;再開啟一個,裡頭竟是那個蹴鞠糖畫;她抖著手開啟一個稍大些的,花梨木做成的十二方鎖躍入眼中,她彷彿還能瞧見鎖上頭她方才留下的指印兒。再將旁的幾個盒子一一啟開,都是她適才閒逛時在別的鋪子裡或看過或摸過的趣致小玩意兒。

成玉震驚抬頭,欲問小童子話,卻不見小童子蹤影。茶鋪老闆哈哈一笑揚手同她指路:「小公子這是找那童兒?趁著小公子點數這些禮盒時,那童兒去了對街的酒樓,老漢並未見著他出來,許是還在樓中哩!」

成玉左手還捏著那個蹴鞠麵人,匆忙謝過老闆,又託他替她看著桌上的盒子,三兩步出了鋪子直往對街酒樓而去。

剛走出茶鋪,她便看到了對街二樓臨窗而坐的白衣青年的側影。

彼時正好有云移來,將過烈的日頭擋了一擋。清朗的藍天底下,前方的古雅酒樓似個雅正的美人亭亭玉立於這一條老街之上,樓前一株鳳凰木將一根枝條悄悄探進了二樓的軒窗。青年正微微抬頭看著那有些嶙峋的孤枝,臉被枝條擋住了大半,但即便如此成玉也認出了那是誰。

她高興地向青年招手:「連三哥哥!」

青年似乎愣了愣,而後才垂頭向她看來,看了她一陣,撐著腮向她比了個口型:上來。

成玉眉眼彎彎:「那你等等我啊!」

三殿下今日瞧著很閒適,但三殿下十幾日來也不過就得了這浮生半日的閒適。

他當初降到此處凡世,乃是為了方便照看重生再世的長依,才屢建奇功將自己送上了大將軍這個職位。然本朝大將軍在外領兵禦敵,還朝後預聞政事,一向都是忙的。且近日除開那些政務,三殿下身上還添了一樁新事,夜夜都要去京郊附近探看一番,這就更忙了。

這樁新事乃是尋覓真實之神祖媞神的遺蹟芳蹤。

三殿下本心其實並不願插手這樁事,然涉及到祖媞神,他雖不想管閒事,卻不得不有一些考慮。

祖媞神身負回溯時光之能,在她神性尚未甦醒之時,莫說是神族鬼族魔族,便是妖族,一旦尋到她,挾制住她也是十分容易之事。而無論哪一族探知挾制了此時的祖媞,於八荒都是劫難。

得到祖媞,便能得到回溯時光之能。於魔族,他們必想再臨洪荒時代,彼時少綰君一統魔族霸領南荒,東制神族西遏鬼族,魔族何等風光;於鬼族,他們必想重返兩萬年前,彼時擎蒼君未被封印,經營得鬼族與神族分庭抗禮,鬼族榮極一時;於神族,神族此時在三族中雖勢力最盛,然一旦得到祖媞,雄心勃勃的慈正帝也勢必會有一些新的計較和考量。

縱觀八荒之中,能護祖媞佑四海而無私心的,大約也只有太晨宮中的東華帝君同十里桃林的折顏上神這兩位洪荒之神了。而要在這樁事體上論靠譜二字,還須得指望東華帝君。

依照三殿下一向做事的體度,他是要將這事禍水東引給東華帝君的,但無奈他此時是個下界之神,難以親自傳言給東華不說,照時間推算,帝君也還在閉關之中,因此他只好自個兒先將這樁事給擔了。

三殿下尋了十來日,並無什麼收穫,但今晨拿到國師粟及的一個柬帖,裡頭倒出乎意料有些線索。國師說新近得了一書,書中竟載錄了一位他從未聽說過的遠古之神,他想找時候同他請教請教。

因此三殿下空出了半日,出門指教國師。

結果半路碰上了成玉。

那時候他其實離她很近,但她蹲在一個做麵人的小攤兒跟前,玩賞一個麵人玩賞得十分投入,根本沒有注意到他。

三殿下眯著眼看著她,心想:誰說的期盼著同他逛酒樓,要在家中安坐,好好等候他給她傳訊息來著?他沒有信她著實是明智。

她大約十分喜歡那蹴鞠麵人,拿著根紫檀木簪子扭扭捏捏同捏麵人的老翁打商量:「我拿這個簪子同老人家你換這個蹴鞠麵人行麼?」老翁不識貨,瞅了眼那根簪子,沒有搭理她。

她又蹲得近一些同老翁商量:「那用這個簪子換我摸一摸你這個蹴鞠小人兒可好嗎?」老翁嫌棄地瞟了一眼她那根簪子:「摸不得,摸髒了。」

三殿下站在她身後數步外的一棵垂柳下,彼時只能瞧見她的側臉,但即便這樣他也瞧出了她的不開心。他目視著她委委屈屈地從小攤跟前站起來,目光還定在攤上那個蹴鞠麵人身上,定了好一會兒才磨磨蹭蹭地走了,走一步還要回三次頭。

她今日穿了身淺綠色的公子裝,頭髮束起來,額上綁了個同色白邊的護額。而她臉上也如同一個真正的小公子般未施粉黛,但那眉偏就如柳煙,那眼偏就似星辰,那容色偏就若曉花,那薄唇偏就勝春櫻,那一張臉絲毫未因無粉黛增妍而折損了顏色。而當她用那張臉做出委屈落寞的神色來時,看著的確讓人很不忍心。

三殿下自覺自己鐵石心腸,他的字典中從沒有不忍心這三個字,但一刻鐘後他盯著懷中的一大堆盒子,竟有一瞬間很是茫然,不明白自己在幹什麼。

他方才似乎跟在成玉後面,幫她買了麵人,買了糖畫,買了十二方鎖,還買了她看過摸過的所有小玩意兒。

街頭行人熙熙攘攘,三殿下站在街口第一次對自我產生了懷疑。他覺得成玉看上的這些東西,全都很蠢,比他做的佛塔小僧木刻花旦牙雕小仙差得太遠了,而以他的品味,他為什麼要把這些東西買給成玉,這完全是個謎。

正巧一個童兒從他身邊經過,他閉了閉眼,想著算了,眼不見心不煩,便給了童兒銀錢讓他將懷中亂七八糟的東西全給成玉送了過去。

成玉因是一路用跑的奔上了二樓,到得連三桌前不免氣喘。

三殿下抬眼便瞧見了她手中的蹴鞠麵人,眉心不受控制地跳了跳。但成玉全然沒有注意到三殿下臉上的嫌棄之色,挺高興地舉著那麵人湊到他眼前比了一圈,喜悅之情溢於言表:「這些東西,都是連三哥哥你給我買的嗎?」

三殿下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退,大約實在不想承認自己在這種蠢玩意兒上花了錢,他沒回答她的問題,只轉而問她:「怎麼每次我碰到你,你都在為錢苦惱?」

成玉捏著麵人坐在他身旁,想了會兒:「也不只你碰到我的時候了,」她誠實地回答,「你沒碰到我的時候,我也在為錢苦惱。」她像一個飽經滄桑的老嫗一樣嘆了口氣,「我從十三歲開始,就在為錢苦惱了。」彷彿很懂人世艱難似地,老氣橫秋道,「但這就是人生啊,能如何呢?」說完她沉默了一下,「人生真是太難了,你說是不是?」

三殿下看了她一陣,從袖子裡取出一沓足有一寸厚的銀票,遞到她面前,看她怔在那兒不接手,傾身幫她裝進了袖袋中:「人生的事我不太懂,難不難的我也不知道,你拿著一邊花一邊慢慢思考吧。」

成玉抬著袖子,瞪著裡邊的銀票,動作有點滑稽,語聲裡充滿了疑惑:「這是……給我的零花錢?」

三殿下給自己倒茶:「是啊。」

成玉捏著裝銀票的袖子,不可置信:「可我的親表兄親堂兄們,還有朱槿,他們都沒有給過我這麼多零花錢呀!」

三殿下擱下了茶壺,壺底碰在桌上嗒地一聲響。他皺眉道:「我也很好奇,他們到底是怎麼能容忍你一直為錢犯愁的?」

成玉感到不能讓連三誤會她的親人們待她苛刻,硬著頭皮幫他們辯駁:「那大概也不怪他們了,可能我是個敗家子吧,在亂花錢上頭,總是讓他們防不勝防。」她有些期期艾艾,「可連三哥哥,這個錢,太多了,我是不是不該拿……」

三殿下從茶杯上抬眼:「這段對話有點耳熟。」

成玉立刻想起來當初連三送她牙雕小仙時的強硬態度。「可……」她試探著發出了一個音節,立刻不出所料地看到了連三涼涼的眼神。

她就發愁:「可我總是這樣,是不是不太好啊。」

「總是怎樣?」

她支吾了一會兒:「就是吃你的用你的,現在還拿你的……」

三殿下看了她一眼:「你有錢嗎?」

她琢磨著關禁閉時攢下了多少錢,含糊道,「有、有一點吧。」

三殿下淡淡道:「有一點,那就是沒有了。」又看了一眼她一直握在手中的那個蹴鞠麵人,「喜歡我給你買的這些東西嗎?」

她誠實地點了點頭:「喜、喜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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