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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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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玉不能面對亦不能去回想的那段過往,其實並非什麼遙遠往事。那些事就發生在去歲秋季的第二月。是月在麗川被稱之為桂月。

前朝有個生於斯長於斯的名才子曾作了一首詞,詞中有「桂月無傷,幽思入水赴漢江」之句,故而後來麗川人又將此月稱為無傷之月,意思是這個月在麗川的地界上絕計不會發生什麼壞事。

這是蜻蛉告訴成玉的。

但蜻蛉卻死在了這個月。死在了這個照理絕不會發生任何壞事的無傷之月。

麗川王世子季明楓有十八影衛,蜻蛉是十八影衛中唯一的女影衛,也曾是季明楓最優秀的影衛。

麗川位於大熙最南處,接壤南冉、末都、諸澗等諸蠻夷小國,漢夷雜居數百載,些許民風民俗其實同中原已十分不同。

成玉在麗川王府暫居了半年,關乎麗川的種種古老習俗,一半是她從書中看來:季明楓的書房中什麼都有,繪山川地理有各色江河海志,論陳風舊俗有許多舊錄筆談;另一半是她從蜻蛉處聽來:蜻蛉是個地道的百事通,奇聞如街頭怪談,逸事如諸夷國秘聞,她全都知曉。

在麗川的那段過去,成玉如今再不能提及,如她同連宋所說,因她沒有勇氣。她揹負著沉重的傷痛和愧怍,每一次回憶,都是巨大的折磨,若沒有朱槿的封印之術將那些情緒壓在心底,她便不知該如何正常生活。

如今的她再不像她十五歲時那樣的樂觀無畏,逍遙不羈。很多時候她假裝她還是那時候的自己,但其實已經不是了。

蜻蛉剛死的那一個月,每天她都會責問自己,為何要出這趟遠門,為何要離開平安城來到麗川?為何明明是一段開端愉悅的旅程,最後會是如此殘酷的結局?

其實世間悲劇,大多都是從幸福和喜悅中開出花來,最後結出殘酷的果實,因沒有開端之喜,怎見得結局之悲?上天便是要世人懂得這個道理。成玉那時候卻並不明白這些。她還是太小,沒有走過多少路,見過多少人,歷過多少事,在十花樓長大的這十五年裡,她一眼都不曾覷見過這真實的人間。而真實的人間裡,往往有許多悲苦別離。

便將一切都溯回到敬元三年,春,去歲。正月十五上元節,這便是這段故事裡那個好的開始。

正月十五,上元天官賜福,宮中有燈節,京中亦有燈會。這一日乃是天子與百姓同樂之日。此大慶之日後的第二日,便是紅玉郡主生辰。元月十六,成玉年滿十五。

成玉命中有病劫,當年國師觀紫微斗數,排五星運限,勘郡主年滿十五後方能度過病劫,可出十花樓。但成玉之運,卻與他人之運不大相仿,因時因勢,總有大變。須知自靜安王爺去後,國師已數年不曾私下面晤過成玉,自然不能為她重排運限。故而元月十七,自以為萬事大安的朱槿便帶著她和梨響出了王城,一路向南,直往成玉一直想望的靈秀麗川而行。

是年是個冷冬寒春,燈會的節氛一過,極北的平安城中仍是高木枯枝苦捱餘雪的蕭索,南行之路上卻漸有碧色點入眼中,看得出春意了。翻過橫斷南北的贛嶺,更是時而能於孤嶺之上或長河之畔瞧見二三絕色美人遺世並立,皆是次第漸開的春花。

成玉十五年來頭一次踏出平安城,翻過或秀麗或奇巍的山巒,淌過或平緩或湍急的長川,穿過或繁華或凋零的市鎮,才明白書中所謂「千峰擁翠色」是何色,「飛響落人間」是何聲,「參差十萬人家」又是何景。一路所見種種都新鮮,因此成玉日日都很有興頭。

踏出平安城城門初識這花花人間的玉小公子,如魚遇水馬脫韁鳥出籠,怎自在二字了得。她一路撒著歡兒,幾天就將月例銀子用得只剩下兩個銅子兒了。看朱槿生她的氣不同她說話,她也無所謂,典了翡翠鐲包了個見多識廣的評書老頭專陪她嘮嗑。看朱槿更生氣了還不許梨響和她說話了,她還是無所謂,賣了剛換下的裘衣就自個兒跑去胡人酒館聽胡人歌姬唱小曲兒了。看朱槿終於氣習慣了不在意了,她就更加無所謂了,還趁機辦了件大事兒:她當了朱槿的玉華驄幫個窮秀才將相好的從胡人酒館裡給贖了出來……

朱槿跟在成玉身後一路贖鐲子、贖裘衣,還贖自個兒的玉華驄,每從當鋪裡頭出來一次就禁不住問蒼天一次再問自己一次,他為什麼要將這個小禍頭子從平安城裡放出來。再一看小禍頭子自個兒還不覺著什麼,挺開心地在後頭跟評書老頭嘮嗑什麼地瓜的二十四種吃法,朱槿就恨不得將小禍頭子就地給扔了,一了百了。

但沒想到他沒將成玉給扔了,成玉反將他給扔了。

那是二月十五夜。

二月十五夜,他們三人為賞「月照夜璧」之景而前往綺羅山夜璧崖閒玩。

鄉野傳聞中,綺羅山深山中多山精野妖出沒,常有修道之路上欲求速成之法的野道妖僧前來獵妖煉丹,增進修為。但所謂野妖山精抑或煉妖化丹之類,畢竟同凡人的生活相隔懸遠,因此其實沒有凡人將這則傳聞當回事,只以為不過是先人編出來為著誆騙嚇唬夜哭的幼兒罷了。成玉他們也未將此事當一回事。

然,當他們三人攀上夜璧崖時,卻果真遇上了來此獵妖的一夥野道人。

幾個道人確有根骨,修為也不同於等閒道士,一眼便看破了梨響的真身,亦看出了朱槿的不凡。道人心邪,那管什麼善妖惡妖,只覺二人靈力豐沛,乃百年難見的好獵物,當即擺開了獵妖之陣,要將他倆捕來煉丹。

成玉眼中朱槿一向無所不能,然連她也知道這樣的朱槿亦有死穴。朱槿的死穴便是十五月圓夜:因數百年前曾受過大傷,此傷其實從未痊癒,尋常時雖沒甚妨礙,然月圓夜這種養息之夜裡卻會令他法力全失。

可以想見這一場鬥法是何結果:朱槿身負重傷,三人不得已披月而逃,然道人們卻緊追不捨。

其時朱槿因重傷而昏沉難醒,梨響的法力也不過只夠斂住二人的靈氣揹著朱槿攜著成玉,在道人們的窮追不捨之下暫且護得三人小命罷了。然眼見得梨響力漸不支,再一味強撐著苦逃也不過是逃往死地。

如此絕境中,一向瞧著還是個孩子的成玉卻顯出了難見的沉著,利索地剝下了朱槿身上的血衣穿在自個兒身上,壓低聲音向梨響道:「梨響姐姐,給你三個任務,」她比出一根手指,「第一,將我變作朱槿的模樣,」加了一根手指,「第二,給我一匹至少能堅持一炷香時間的健馬,」無名指也豎起來,「第三,待我將他們引開後,給你一炷香的時間尋時機將朱槿帶去安全之地,你能做到嗎?」說這話時她聲音很穩,臉色雖然蒼白,眼中卻無一絲波瀾。

梨響喘著氣死命拉住她的衣袖,她定定瞧住梨響:「梨響姐姐,這是我們的唯一生路,他們即便捉住我也不會拿我一個凡人如何,不過是些皮肉折磨,待月亮隱去朱槿醒來,你們尋機來救我。」話罷已一把推開梨響,貓著腰潛出了藏身之處,一路朝著密林深處奔去。

成玉是瞭解梨響的,梨響不比朱槿固執,且她還一遇上大事就沒個主意,無法挽回之下定會就範。

果然,便在她跑過一棵老杉之時,清晰地感到自個兒的身量倏地抽高,而月光之下亦有雪白駿馬驀然自叢林中一躍而出,揚起四蹄直朝她奔來。

成玉雖不會武,射御之術於宗室子弟中卻是首屈一指,以耳辨音于飛奔中翻身躍上馬背之時,那一群道人正好御劍翻過一個小坡撞進她眼中。眼見著磷火幽幽映出道人們森然的面孔,成玉瞬剎也不曾停留,調轉馬頭直向綺羅山深處而去。

倒是幾個野道人愣了一瞬,卻也未做停留,御劍匆匆跟上。

成玉自小在十花樓中長大,身邊最親密的泰半是妖,因此妖有什麼習性,成玉其實挺懂。世人愛將妖分為善妖惡妖,但他們妖類自個兒卻只將妖分為有格之妖和無格之妖。妖有妖格,有格之妖中也有食人的,但此等妖只為修煉吞法身道骨,不為果腹食肉體凡胎。意思是妖有格,便吃有法力的僧人道人修煉之人,不吃沒法力的凡人,只有那無格之妖,才連肉體凡胎這等沒趣之物也入得了口。且越是有格之妖,越是愛住在人跡罕至的深山密林中,這便是成玉御馬直往密林中狂奔的因由。

宗室中她是個郡主,興許旁人便忘了她還是個將門子,自小兵書便讀得透徹,知曉三十六計中有許多計策無論何時用都是好計策,譬如李代桃僵,樹上開花,還有借刀殺人。

馬入深山,因這匹如雪白駒乃是梨響點山中野兔所化,故而對山中路徑十分熟悉,加之深山之中確然住了許多專愛食修煉者的山妖,受道人們氣息所感,紛紛現形橫殺出來,的確如成玉所願,將野道人們緊追她的步伐絆住了。

白駒載著成玉一徑往前,再從另一面出山,身後妖物們同道士的打殺之聲隱在綽綽樹影之中,已聽不見了。

原本成玉還有些擔憂自個兒打的算盤會否太過如意了些,因綺羅山這樣的荒野之山,有有格之妖,難免也有無格之妖,她為著借刀借勢闖入深山,其實亦是樁拿自己的性命犯險之事。她對梨響說她的辦法是他們的唯一生路,但其實這也有可能是她的死路,她都明白。危急時刻,她同天意賭了一把而已。

十五歲時的成玉便是如此,平安城中天不怕地不怕的玉小公子,心中自有云捲雲舒,賭得起,亦輸得起。她自覺今夜賭運甚佳,而揣在她胸口錦囊中的那片朱槿花瓣亦很鮮活,可見朱槿也沒事。

白駒帶著她來到綺羅山山後的一條大道上時,成玉終於鬆了一口氣。

但這口氣才剛松到一半,斜刺裡便衝出來一夥揮刀弄棒的粗漢莽夫。乃是紮在隔壁安雲山中據山打劫的山賊。

巧的是方才出山之時,梨響用在成玉身上的變化之術便到了時辰,因此山賊們瞧著她並非一個青年男子,而是個年華正佳的孤身小美人。

戲文話本中但凡有落單佳人路遇強匪,皆要被搶上山去做壓寨夫人,成玉跟著花非霧看了好幾年這種戲文,這個她是很懂的。

世間只有未知才值得人恐懼。玉小公子她自恃聰慧,一向傲物輕世,覺著山妖野道她都用計擺脫了,還怕幾個區區凡人麼?

因此成玉被一夥莽夫捆住雙手雙足捉起來時並未感到害怕,心中還想著,這夥山匪其實是很本分的山匪,做的事也都不出格,老老實實勤勤懇懇地據山打劫,劫不了財就劫個色,很好懂了,比起動不動就要將人吃了煉了的妖怪或妖道還是要好上許多,總還是她比較瞭解的領域。

面對的是正常人,事兒就好辦,等閒的正常人裡頭還有比她更聰明的嗎?很難有了。

然她驚嚇了一整晚,此時的確有些累,不能立刻同他們鬥智鬥勇,她打算先穩一穩神,休憩片刻。但她心中卻很感慨,覺得今夜真是精彩。

十五歲的成玉彼時就是如此無畏、灑脫,且自負。

但顯然這夜的精彩不能就此打住。

這群莽漢今夜因輕輕鬆鬆便劫得成玉這樣如花似玉一個美人回去壓寨,內心自得,一不留神犯了冒進主義錯誤,抬著成玉回山的途中遇到一個落單的青年公子,連青年一身裝束都未看清,便又一窩蜂地湧上去預備打劫這位公子。

但不幸在於,這位公子,他是個佩劍的公子。

兩個小嘍囉抬著成玉壓在匪隊最末,因此成玉並未瞧見青年的面容,只注意到青年自腰間提劍而出之時,劍柄之上一點似青似藍的亮光。

成玉正琢磨著月夜之下能發出如此光芒的定是價值連城的寶石,半天之上的圓月突然被流雲擋了一擋。視野暗淡的一瞬,立刻便有刀劍撞擊之聲入耳,那聲音有些鈍。

成玉猛地眨眼再睜開,以適應月光被遮擋的幽暗,卻見不遠處青年反手持劍,已突破賊匪的重重包圍,而他身後的山賊如拔出泥地的蘿蔔一般,早已倒作一片。一切似乎就發生在頃刻之間,只是流雲擋住月光的瞬時片刻。

原本殿後的幾個山賊以及看守成玉的兩個小嘍囉這才醒過神來,知道此行是劫了修羅,嗚哇哇慘叫著逃進樹林保命。青年身姿凌厲,靜立在那兒,瞧著不像要追上去,倒像是打算收劍離開的樣子。

成玉完全忘記了自己雙手雙腳還被捆著,若是一個人被扔在這兒其實十分危險,這會兒她首要該做之事應是向青年呼救。

她整個人都陷在震驚之中,震驚中聽得身旁一個小小的聲音:「你看到沒有,他自始至終都未拔劍出鞘,聽說頂級的劍客若覺得對方的血不夠格汙了他們手中之劍,在對招時便絕不拔劍,原來都是真的。」

成玉這才回過神來,小聲向路旁的絨花樹道:「你是在和我說話嗎?」

絨花樹笑起來:「噓,高手的聽覺都格外靈敏,他聽不見我說話,卻能聽到你的聲音啊,咦,他過來了。」

青年到得成玉身前時,正逢清月擺脫流雲,瑩瑩月輝之下,眼前一應景色皆清晰可見。

成玉微微抬頭,月輝正盛,青年亦微垂了頭,目光便落在她沾了血汙的臉上。

就著如此角度,成玉終於看清了青年的模樣,疏眉朗目,高鼻薄唇,俊朗精緻,面上卻無表情,模樣有些疏冷。但此種冷淡又同朱槿不想理人時的冷淡有所不同,帶著疏離與鋒利,似北風吹破朔月,又似雪光照透劍影。

自小長在十花樓的紅玉郡主見慣美色,實在難以為美色所惑,因此看到青年的面容和冷淡目光,別的沒有多想,倒是反應過來她需要青年搭救一把。

「麻煩你幫我解個繩子。」她將一雙捆著繩子的雪白手腕抬起來亮在青年眼前,帶著一點她懇求朱槿時才會有的乖巧笑容。

青年沒有立刻動手,只是道:「你不怕?」

她好奇地反問青年:「我該怕什麼?」

青年道:「也許我也是個壞人。」

成玉心想得了吧你一個凡人你能壞到哪裡去呢。她那時候還是單純,不知妖若壞,也不過是食人化骨,總還給你留一線魂;而人若壞,不能讓你神魂俱滅,便要讓你生死不能。人其實比妖厲害。

她內心不以為然,嘴上卻道:「你若是個壞人,要抓我回去壓寨,我若是逃不掉,你長得這樣,我也不吃虧。」彼時她說出此番言語,乃是因她真如此想,她便真如此說,並沒有調笑之意,她也不知此話聽上去像極了一句調笑,有些輕浮。青年皺了皺眉。

「季世子怎麼這樣容易生氣?」她不知自己言語中惹了青年什麼忌諱,有些困惑。

青年挑了挑眉:「你見過我?」

她兩隻手指了指青年腰間的玉佩:「敬元初年,新皇初登大寶時,百麗國呈送上來的貢物中,有一對以獨山玉雕成的玉佩十分惹眼,我一眼看中那個玉樹青雲佩,去找皇帝堂哥討要時,他卻說好玉需合君子,麗川王世子人才高潔,如庭前玉樹,與玉樹青雲佩相得益彰,他將此佩賞王世子了。」

她抿唇一笑:「我沒見過世子,卻見過世子的玉佩,我喜歡過的東西我一輩子都記得。我和季世子也算是有過前緣了,所以季世子……」她將一雙皓腕往前探了探,乖巧地笑了笑,「你幫我解個繩子唄。」

季明楓不動聲色,看了她好一會兒:「你是哪位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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