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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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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槿的意思是半年後再來接她。她初來王府時二月中,此時才將將五月中。

她同季世子走到這一步其實很沒有意思,她再待在王府的確有些說不過去,但麗川不比平安城太平,她就這麼貿然離開王府,若她出事,皇帝的態度不好說,但朱槿一定徒手將麗川王府給拆了……著實是給老王爺夫婦添麻煩。

她覺著還是待著為好。

此後每每同孟珍相逢,瞧著對方隱含著「你怎麼還沒有離開」之意的眼神,她都當瞧不見了。

有一回為了捉一隻飛去花園中那座流泉瀑的彩蝶,成玉躡手躡腳地跟過去,一耳朵聽到山石一側孟珍同她的侍女用南冉語閒話,有幾句說的是她。

那侍女道:「世子殿下這一月來每日都要來花園中走一走,姑娘你……」

孟珍沒有說話。

那侍女恨恨道:「那紅玉郡主為何還不離開?道理姑娘都同她說明白了,她便安心在王府中當一個拖累世子殿下的無用之人不成?她是未聽明白姑娘的意思還是……」

孟珍開了口:「她明白,」淡淡道,「只是中原女子,大約骨頭都輕。」

說著二人步出山石,一眼看到她,那圓臉侍女一臉慌亂,孟珍倒是頗為鎮定,還皺了皺眉。

成玉展顏一笑,豎起手指來放在唇間,同她們比了個噤聲的姿勢,又指了指停在一朵大紅色佛桑花上頭的彩蝶,躡手躡腳地靠近那朵佛桑花,似只捕食的鷂子猛朝那彩蝶撲了過去,又立刻從花叢裡爬起來煩惱道:「咦,這樣都能叫你跑了!」一路追著翩飛的彩蝶而去。

柔和軟風中聽到身後那圓臉侍女鬆了口氣:「幸好她不懂南冉語。」

孟珍淡淡道:「能聽懂又如何。」聲音中微含怒意,「便是這樣一個玩物喪志之人!」

成玉追著彩蝶而去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若是在平安城,有誰敢說她骨頭輕,她能將對方打個半身不遂,別說打一個蠻族公主,便是打當朝的公主都不在話下。但念及她今日是在麗川王府,如蜻蛉所言,孟珍於季世子有大用,季世子同她雖然這樣了,但總是救過她。且她蒙麗川王府殷勤照拂了三月,因朱槿是個說半年後來接她就必定會在半年之後才來接她的說話算話之人,因此他們還得再照顧她三個月。

終歸麗川王府對她有恩。

她願意為了這個恩,多擔待一些孟珍對她的莫名敵意。

季夏時節,三伏裡赤日炎炎,花園中待著嫌熱,蜻蛉便領著成玉出門聽說書了,倒是很少再看到孟珍。蜻蛉提了一句,說近日前府事多,世子十分忙碌,成玉並不多問,蜻蛉也就不多說。二人只是聽書看戲,玩物度日。

結果那個月末,出了事。

季世子領著精兵良將去探了南冉古墓。前去十八人,回來只得兩人。一個是孟珍,一個是為了救她而身中劇毒的季世子。

季世子身中劇毒,生死一線,照理說這是個緩和季成二人關係的好時機。

蜻蛉瞧了古往今來許多話本,於此深有心得,明白即便世子認為二人間有什麼邁不過的溝壑天塹,只要郡主她以淚洗面日日服侍於世子榻前,病弱的世子怎能抵擋得住,必然就從了。

她前些時日冷眼旁觀,覺著郡主著實是個看得開的人。自以為郡主天真童稚不能與他並肩的是世子,因此而將郡主拒於千里之外的是世子,但隱痛著看不開的那個人,也是世子。她覺著自己有這個打算其實是為世子好。

但問題就在於季世子馭下太嚴太有手段,以至於蜻蛉探得季世子他中毒這個訊息,已是三日之後;待她剛在心裡頭勾出一幅藉此時機助郡主世子冰釋前嫌的大好藍圖來時,她又立刻探知世子他劇毒已解了。

的確如話本中的套路,翩翩佳公子命懸一線之時是有佳人陪伴照顧還痛哭的,但那不是成玉。

為世子配出解藥的是珍姑娘。

守候服侍在世子榻前的也是珍姑娘。

世子醒時在他跟前哭得梨花帶雨的,還是珍姑娘。

蜻蛉覺得世子和郡主怕是要徹底涼涼了。

成玉得知季世子中毒的訊息是在世子回府後的第七日,倒並非全然自蜻蛉口中獲悉,乃是聽拒霜院門口那株櫻樹提了幾句,她再去問了蜻蛉。

成玉在書房中坐了片刻,翻箱倒櫃地找出了前幾日她讀得如痴如醉的那本《幽山冊》。那上頭她拿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做了許多筆錄,添記了平安城外她探過的許多奇山妙嶺,與冊子上記載的菡城山澤遙遙呼應,蜻蛉看過,也覺得很有趣。

她將冊子揣在懷中,便領著蜻蛉去拒霜院探病了。

她們在外堂候人去內室通傳,正碰到孟珍自內室出來,瞧見她二人,皺了眉,卻沒有說什麼,端著藥碗出了外堂。未幾便有小廝出來請她二人入內。蜻蛉隨著小廝走了兩步,才發現身後成玉並無動靜,回首時瞧見她左手端著茶盞右手撐在圈椅的扶臂上,眼睫微微垂著,不知在想什麼。

蜻蛉開口喚她:「郡主。」她才終於回過神來似的,卻依然沒怎麼動,只將撐著額角的右手手指緩緩移到了腮邊,垂著的一雙眼睛淡淡看過來。因沉默和遲滯帶出的些許懶態,與平日之美大不相同,配著微蹙的一雙眉,清清泠泠的。

蜻蛉在心中嘆息,想若她是世子,便為著這一張傾城國色的臉,她也狠不下心推開她。

「其實我來得有些草率,」成玉緩緩開口,情緒不大高的樣子,「竟忘了季世子一向嫌棄我,見著我總要生氣,此番他臥病在床,靜養時節,應該少生點氣。」

她頓了頓:「方才我瞧珍姑娘面色裡已無擔憂,想來季世子已無甚大礙,既然來了,那蜻蛉姐姐你進去瞧一瞧世子吧,我去外頭逛逛,在園子裡候你。」話罷擱了茶盞便要起身,目光落到放在一旁的那本《幽山冊》上,愣了愣。

蜻蛉見她這個模樣,斟酌著道:「世子臥床定然無聊,那這本書我替郡主捎給世子?」

她沉默了片刻,將書拾撿起來:「過我手的東西,季世子他定然也難以瞧得上,算了。」攏著書冊出了外堂。

蜻蛉在後頭靜看了她的背影好一會兒,輕輕嘆了口氣。

季世子這一方拒霜院,乃因院中種著許多拒霜花而得名。但因這一院拒霜花的花期比尋常拒霜花要晚些,只見綠樹不見花苞,故而誤入這片花林的成玉也不覺頭大,只覺自己誤打誤撞,竟難得尋到了一個清幽之地。

她走走停停,肆意閒逛,沒注意到此時身處的柳蔭後半掩了一扇軒窗。

軒窗後忽傳來低語:「正事便是如此,那我說說旁的事罷。」卻是蜻蛉的聲音。成玉停住了腳步,接著聽到蜻蛉一句,「她是擔憂你的。」

成玉好不容易舒展的眉頭重新擰了起來,她想起來那扇軒窗後彷彿是季明楓的內室,同蜻蛉說話的,應當是季明楓。

蜻蛉仍在繼續:「她此時就在院中,為何不進來,大約……你也明白。同她走到這一步,便是殿下你想要的麼?殿下其實,並不想這樣吧?」

成玉怔住了。她當然明白蜻蛉說的是她。

季明楓剛拔出劇毒,正值病弱,察覺不出她在外頭是有的,然蜻蛉是何等靈敏的影衛,必定知道她此時正立於屋外柳蔭中。她卻偏同季明楓提起她,想來是以為她不會武,站得又有些距離,絕無可能將二人言談聽入耳中。可偏生她耳力素來比常人強上許多。

她覺著自己應該趕緊離開,終歸事已至此了,她不該想知道他們為何竟會談起她,也不該想知道季明楓私下裡究竟如何看她。

卻在舉步時,聽到了季明楓微啞的嗓音自軒窗後響起:「她只能做一個天真不知世事的郡主,我卻不能要一個天真不知世事的郡主。」壓住了一聲咳嗽,「她沒有能力參與王府的未來,早日離開才是好事。」

成玉停住了腳步。

屋中重回靜默。

半晌,蜻蛉再度開口:「那孟珍,便是有能力參與王府未來的人嗎?」

季明楓沒有回答。

蜻蛉低低一嘆:「此事其實是我多管閒事,但承蒙殿下一直當我是朋友,我今日便僭越地多說一句吧。世事如此,合適你的,或許並非是你想要的;你想要的,或許並非是合適你的。殿下你……既然執意如此選擇,只希望永遠不要後悔才好。」

這一句倒是難得得到了季明楓的回應。

季明楓咳了一陣:「紅玉和我……我們之間,沒什麼可說的,你今後也不必在此事上操心了,她在王府也待不了多少時候。」停了一停,放低了聲音,似在自言自語,但成玉還是聽到了那句話,「她離開後,也不大可能再見了。」

房中又靜默了片刻,蜻蛉輕聲:「殿下就不感到遺憾嗎?」

季明楓的語聲如慣常般平淡,像是反問又像是疑問,他問蜻蛉:「有何遺憾?」

那就是沒什麼遺憾了。

成玉微微垂眼,接著她快步離開了那裡。

季明楓和蜻蛉的對話,有些她其實沒太聽懂,譬如蜻蛉那兩句什麼合適的並非想要的,想要的並非合適的。若這話說的是交友,似乎交朋友並不一定要考慮這許多。但季明楓的那幾句話,她倒是都聽懂了。

原來季世子突然討厭了她,是因她「天真不知世事」。一個「天真不知世事的郡主」,對他、對形勢複雜的麗川毫無助益,而他不交對他沒有助益的朋友。

季世子大約還有些看不上她,覺得她弱小無能,他也並不希望她在麗川王府長待,甚而即便往後他們因各自身份再見一面難於登天,他也不感到什麼遺憾。

哦,他原本就挺煩她,往後二人再不能相見,他當然不會有什麼遺憾。

她從前倒不知道他是這樣看她的。但其實也沒什麼分別。

方才她為何要停步呢?

蜻蛉問季明楓,殿下其實並不想這樣罷?他會如何回答,大體她也能料到,著實沒有留下來聽壁角的必要。果真他回答蜻蛉的那些話便沒有什麼新鮮之處。

但再聽一遍總還是令人難受。

可那時候她卻停了步。

明知會難受卻為何還會停步呢?難道她還指望著他面上表現出的那些對自己的厭棄是緣於什麼不得已的苦衷?

走出那片拒霜花林後,她拿一直握在手中的那本《幽山冊》敲了一記額頭,敲得有些沉重,腦子都嗡了一聲,然後她責罵了自己一句:「你倒是在發什麼夢呢?」

日暮已至。拒霜雖未到花期,但園中自有花木盛放,被夏日的烈陽炙了一整日,此時再被微涼的暮色一攏,一涼一熱之間,激起十分濃釅的香氣。是白蘭香。

成玉想起來前頭的小樹林中的確生著一株參天白蘭,乃是棵再過幾十年便能化形為妖的千年古樹。她日日上南書房那會兒,很掛念這棵樹開花時會是如何卓絕的美人。微一思忖,也不急著去外堂同蜻蛉會合了,踏著濃釅花香一路向著那株古白蘭而去。

只是沒想到今日竟很有聽壁角的運勢。

依稀可見那株古白蘭飄飄的衣袂之時,有兩個熟人在前頭不遠處擋住了她的視線。負手而立的是孟珍,拿個藥鏟正掘著什麼的是那日成玉在流泉瀑撲蝶時與她有過錯身之緣的圓臉侍女。

二人今次依然用了南冉語交談,依然提了她,依然是圓臉侍女在狠狠地抱怨她。

大意還是那麼個大意,說世子的大事裡頭瞧不見她這位郡主,世子中毒命懸一線之時瞧不見她這位郡主,如今世子安然了她倒是假惺惺來探病了,便是用著一張天真而又故作無知的面孔糾纏世子,真是十分可恨討厭。

成玉因曾無意中聽過一回孟珍同她的侍女議論她,明白孟珍自恃身份,其實不願多評點她。但令成玉感到驚訝的是,今次孟珍竟破了例,忍著厭煩與不耐說了老長一段話:「中原女子便是如此,素來嬌弱無用。中原確是英雄輩出,男子們大體也令人敬佩,但中原的女子,卻不過是男子的附庸罷了,被男子們護著慣著,個個都養成了廢物。」露骨輕蔑透出話音之外,「連天子成家的貴女也不過如是,自幼養尊處優安享尊榮,」冷冷嘲諷,「那張臉倒長得好,不算個廢物,是個寵物罷了,不值一提,今後也大可不必再提起她。」

圓臉侍女訥訥稱是,又道中原女子們的確沒有志氣,鮮見得能有與男子們並肩的女子,便同是貴女,府中此時供著的那位郡主又豈能比得上她家的公主。譬如季世子要做翱翔天際的鷹,她家公主便也能做鷹,季世子要做雄霸山林的虎,那末她家公主便也能做虎,那位徒長得一副好面孔的懶散郡主,也著實不必一提了。語中有許多意滿之態。

孟珍笑了笑,沒有再說什麼,只叮囑了那正掘藥的侍女一句,讓她別傷了藥材的藥根。

成玉靠著那株三人方能合圍的鳳凰木站了會兒,瞧那一雙主僕一時半會兒沒有出林子的意思,摸了摸鼻子,另找了條偏路,仍向著在月色下露出一段飄飄衣袂招惹自己的古白蘭而去。

連著這次,已是兩次讓成玉撞見這位南冉公主在背後怠慢輕視她。這事有些尷尬。她其實從前並不如何在意孟珍,但今日,卻有些不同。

因今日她終於知道了季世子究竟是如何看她。而季世子的見解同孟珍的見解本質上來說竟然頗為一致。因此孟珍這一篇話就像是對季世子那些言語的註解,讓她每一個字都聽了進去。

在平安城無憂無慮做著她的紅玉郡主玉小公子時,成玉從不在意旁人說她什麼,因世人看她是紈絝,她看世人多愚駑,愚駑們的見解有什麼重要呢。

但季世子是她認可過的人,在意過的人。這樣的人,她生命中並不多,一隻手就能數得過來。正因稀少,故而他們說的話,她每一句都聽,每一個詞都在意,每一個字都會保留在心底。而又正因她對這些言辭的珍重,故而一旦這些言辭變成傷害,那將是十分有力的傷害。

能傷害她的人也不多。

這無法不令成玉感到難堪,還有憤怒。

她打小皮著長大,吃喝玩樂上頭事事精通,瞧著是不大穩重,兼之年紀又著實小,些許世人便當她是個草包,能平安富貴全仗著有個為國捐軀了的老父。世人卻不知這位郡主還是十花樓的花主,十花樓中蓄著百族花妖,而僅靠著一個為國捐軀的老父,成玉她能做成大熙朝的郡主,卻做不成百族花妖們的花主。

百妖們為何能認她一個凡人當花主,光靠命好是不行的。花妖雖是妖物中最溫馴的一類,然但凡妖物便總是有些肆無忌憚不拘世俗。花妖們愛重這位小郡主,絕非因她有朱槿梨響兩個護身符。他們愛重她如雛鷹般天真英勇,如幼虎般剛強無懼,他們愛重她無窮的膽量和驚人的魄力,他們還愛重她一等一的決斷力。

有事當前,成玉很少拖泥帶水,她一向是有決斷的。

幽幽月色下,成玉倚著棵尋常垂柳,瞧著在她眼中已化作個黃衣美人的古白蘭,玩轉著右手大拇指上一個玉扳指,笑了笑:「這個扳指姐姐你可能沒有見過,但我想你應該聽過。」

古白蘭原本帶著好奇的目光肆無忌憚地打量著成玉,聞言驚訝:「你……是在同我說話?」

成玉換了個姿勢靠在垂柳上,抬頭看她:「姐姐生得很美。」左手手指撫著右手大拇指上光華流轉的玉扳指,漫不經心轉了兩圈,「它有個名字,是牡丹帝王姚黃給起的,叫希聲,說是大音希聲。」

離地三尺浮在半空的古白蘭雙眼圓睜,盯著那白玉扳指直髮愣,口中喃喃:「牡丹……姚帝,希聲。」良久,將驚異目光緩緩移到成玉身上。

菡城建城不過七百年,這株古白蘭卻已在此修行了兩千餘年,雖修行至今尚不能化形,但因很早便開智,因此天下之事,她知之甚多。

凡人看這俗世,以為天子代天行權,蒼天之下,便該以他們人族天子為尊,正所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但這只是人族的見識罷了,對於生於凡世的妖物們而言,人族有人族的王,但同他們不相干。人族有人族的大事兒,但同他們更不相干。他們妖物也有自己的王,也有自己的大事兒。

各類妖物中,只花妖一族的情形有些特殊。世間各妖族均有妖王,僅花妖一族,無王久矣,許多年來只是在各處凡世選出萬千花木中有靈性的一百位族長代掌王權,行花主之職。

在古白蘭聽過的傳說裡,其實他們花妖一族原也是有王的。那時候他們還沒有墮為妖物。他們有過兩任花主。

第一任花主雖並非自他們族中遴選而出,但身份極尊崇,乃是九天之上天君之子、掌領天下水域的水神,那位殿下當年代領九重天瑤池總管之職,順道做了他們的花主。

第二任花主出身雖沒有那麼貴重,卻十分傳奇,自幼生於魔族,乃是株魔性極重的紅蓮。魔性重到那個程度,又是株紅蓮,本就為神族不喜,想要修仙,難於登天。但她偏偏修成了仙,還做了瑤池的總管,成了所有花神、花仙和花妖的宗主。九重天上有一十二場千花盛典出自她手,每一場都精彩紛呈,曾載入仙籙寶籍;第三十六天有七百二十場天雨曼陀羅之儀由她主理,深得挑剔的東華帝君讚譽;而她自培的五百種花木曾助力藥君新研出一萬三千個藥方單子,無量功德惠及六界蒼生……她在位時,世間花木常得萬千尊崇加身。

一十二場千花盛典,七百二十場天雨曼陀羅之儀,是九重天上的七百二十年。

這位花主共在位七百二十年,而後卻因闖二十七天鎖妖塔搭救友人而死。天君震怒,她雖身死,亦革了她花主之位意欲另立新主,未曾想萬花不從,竟甘願墮為妖物追隨供奉已逝之主,惹得天君更為惱怒,原本要將萬花滅族,幸得東華帝君攔勸,才只將他們革除仙籍四處放逐罷了。

但從此世上便再無花仙花神,萬千花木便是如何修煉,也只能修成個妖物。九重天也再懶得管他們的死活,而他們自己,在凡世中久遠的時光流轉裡,也再沒有立過一位花主。

可十五年前,便是在這一處凡世,他們的百位族長竟重新迎立了一位新主。

這位新主還是個本該同他們妖物全無關係的凡人。

這是唯有他們花木一族才知曉的私密,皆知不可與外族道之。

聽說這位新主雖是凡人之軀,卻生而非凡,因初生之軀不能承受體內的非凡之力,故而百族族長合以千年修行,鑄成一枚封印扳指令小花主常年佩戴。

那枚扳指由百族族長中最具聲望的牡丹帝王姚黃親自結印,親自命名,名字就叫希聲。

白蘭瞧著眼前的白衣少女,見她微微垂著眼,月光下側面有些冷淡,但格外美。若世間有一個凡人夠格做他們的花主,那這個凡人必定是該這麼美的。

少女微微抬頭,眼睫眨了一眨,她年紀小,看著原本該有些天真,但那眸子卻似笑非笑,又很是沉著,令白蘭心中一顫,只覺那美竟給了她許多壓力,不自覺地便自半空中跪伏在地,嘴唇顫了幾顫:「花主在上……」

少女微揚了揚手:「行什麼虛禮呢?」平緩道,「《麗川志》《十七道注》《幽山冊》《寂夢錄》……談及麗川地理風物的這些書我大體都看過,大約知道姐姐是整個南邊修行最久的一棵花樹。」她停了停,「姐姐雖未化形,不能離開紮根之地,但數千年來隨風而至的花種,南來北往的鳥群,一定給你帶來了許多訊息吧。」

白蘭定了定神,嗓音中再無猶疑:「請花主示下。」

少女微微一笑:「我想知道,南冉古墓,姐姐熟不熟呢?」

白蘭停頓良久:「兩百年前南冉族曾有大亂,大亂之後,再沒有一個凡人能活著進入那座古墓深處。」聲音縹緲,「我知道這座王府的主人想要得到墓中的古書,但終歸不過白白送命罷了,他們拿不到那些書冊的。」

少女挑了挑眉:「那你覺得,我能拿到麼?」

白蘭訝聲:「即便是花主您,也要耗費無窮心力,不過是凡人間的無聊爭鬥,花主何必插手呢?」

少女漫不經意:「麗川王府待我有恩,」她的目光放在未可知的遠處,「這恩,是要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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