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嘆了口氣:「我……」她將雙手搭成個塔尖放在下巴下面,「我……」她又「我」了一遍,最終在連三涼涼的眼神之下選擇了放棄,「那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她破罐子破摔:「好看的小姐姐們想要獻舞給你,當然應該讓她們獻啊,因為這樣她們會跳得很高興,我也會看得很高興,大家都可以很高興。那我看她們跳完了,我就認輸回去,這也沒有毛病嘛,因為我又不會跳舞啊。況且她們說得也很有道理,連三哥哥你在這裡也可以休息,也不是非得要回去不可,所以你到底在生什麼氣呢?」說完她想了一遍,覺得這番話真是非常有邏輯。
三殿下額角青筋跳了跳:「我沒生氣。」
「好吧。」她嘟噥著,「那你沒有生氣。」她吃了一顆葡萄,又摘了一顆給連三,試圖將氣氛緩和一下,「那你吃葡萄麼?」
「不吃。」他抬了抬扇子,將她的手推開。
她也沒有覺得尷尬,就自己吃了。連三生氣的時候該怎麼哄,成玉其實有經驗,但她今夜大悲大喜,情緒不太穩定,怕發揮不好,不僅不能將他哄回來還要弄巧成拙,就琢磨著可能將連三放一放,放一會兒沒準他自己也能好。
她打算放著三殿下,三殿下卻沒打算放著她,他挑眉責問她:「讓我一個人在這裡休息,你就不擔心待會兒會出什麼事是嗎?」
她還真不擔心這個,不禁反問:「這些舞姬姐姐們,她們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姑娘啊,冥獸連三哥哥你都不怕的,姑娘們能拿你怎麼樣呢你說是不是?」
樂音陡然一高,泉池中的舞姬一下子躍了起來,紅色的紗裙在空中撒開,成玉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過去,但鑑於連三此時正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她目光只溜了個神又趕緊移了回來。
三殿下冷眼看著她,成玉覺得他可能是忍不住想要打她的意思,出於本能,朝長椅的邊角處躲了躲。
看她這個動作,三殿下揉了揉額角,朝泉池吩咐了一句:「停下來。」泉池旁的樂音驀然凝住,泉池正中的舞姬也趕緊剎住了動作,差點摔在水中。
成玉迷惑地看向連三。
他卻懶得理她似的,只向著泉池中一眾舞姬淡聲吩咐:「換個比法。」一抬摺扇,化出數本書冊浮在半空之中,「跳舞看得我眼花,你們同她比背這個,誰能在最短的時間內背完整本經書算誰贏。」
成玉目瞪口呆。浮在半空的那數本經書,封皮上的五個大字她特別熟,《妙法蓮華經》。這本經書她幫太皇太后抄過,全書一共七萬八千餘字,字兒賊多。
她過目不忘,比背這個她贏面很大,便是不翻閱那本長經,此刻那七萬八千餘字已在她腦中呼之欲出了。
但……連三為什麼要讓她們比這個?
她發著愣,見連三朝她勾了勾手指,她配合地靠了過去,便聽他在耳邊報復性地威脅:「這個你若還贏不了,敢把我扔這兒,那這舞宴後,就換我把你扔在冥司,聽懂了嗎?」他挺溫和地問她。
比這個她雖然贏面很大,但萬一此處有哪位仙子潛心佛法,對這部長經亦能倒背如流。她打了個哆嗦:「你,」她舔了舔嘴唇,「你是認真的嗎?」
三殿下的扇子緩緩抵在她的肩頭,輕輕拍了拍,他附在她耳邊笑了一聲:「你猜。」
國師在小院中等了許久也沒等著成玉將吹風的連三帶回來,放心不下,出外尋找。國師沒有成玉的好運,尋了好些時候才尋到這座浮島。
穿過白葉林,倒果真瞧見了三殿下和小郡主,兩人正坐在一張長椅上說著什麼。但吸引了國師目光的卻並非他二人,而是他們面前泉池裡的數位紅衣少女。
少女們皆是舞姬打扮,坐在泉池中人手握著一本《妙法蓮華經》鄭重記誦。
「爾時如來放眉間白毫相光,照東方萬八千佛土」的誦經聲中,國師有點發蒙,心道禿驢們動作怎麼這麼快,傳經都傳到冥司來了?
國師蒙了好一會兒,回過神後他從胸前取出一本小冊子,靜悄悄靠近了那一串舞姬,拍了拍坐在最外頭的舞姬的肩膀:「姑娘,我們道教的《太平經》你有沒有興趣也瞭解一下?」
姑娘:「……」
成玉終於還是證明了自己,沒有給連三將她丟在冥司中的機會。
事實上她只背了前頭三千字,下面的舞姬們便齊齊認輸,並沒有誰有那樣的氣性非要和她一較高低。成玉早已看透,明白這是因大家都不願背書,都希望早早輸給她以求儘快結束這場折磨的緣故。同時她感到以後連三要再來冥司,再也不可能有這種十來位舞姬求著向他獻舞的禮遇了,大家不給他獻刀子不錯了。
將連三贏回來帶離泉池時,成玉還在琢磨連三為何非要她把他贏回去,他這是個什麼想頭,又是在犯什麼毛病,因此也沒察覺連三喝醉了。
她後來才聽說,冥主謝孤栦愛酒,酒窖中存了頗多佳釀,有些酒滋味溫和,酒性卻極烈,而那晚連三所飲之酒便是這一類酒中的絕品。
起初她和國師誰也沒發現連三醉了這事,畢竟三殿下從頭到腳看起來都很正常。
直到走下那段廊橋。
下廊橋後他們原本該向東走,連三卻義無反顧地選擇了相反的方向。國師在後頭犯糊塗:「將軍這是還要去何地?」連三僵了僵:「……回宮。」國師揚手指了指東邊的小花林:「回宮是在那邊啊將軍。」
成玉的確很奇怪連三居然會記錯路,因為他們宮前有一片小花林,只要不瞎就不會走錯,但她也只是想興許連三有心事故而腳下沒有留神罷了。
但轉過那片小花林連三居然又走偏了。國師在後頭冷靜地提醒道:「將軍,我們得拐個彎向左。」成玉此時就有些懷疑了。
好不容易入了宮門,這次連三在小院跟前的月亮門前停了好一會兒,國師也低眉順眼地站了好一會兒,就她沒忍住,膽大地問了上去:「連三哥哥,你是不是記不得你的房間在哪個方向了?」
連三神色又僵了一下,國師比她可機靈太多了,見狀立刻走到了前頭,一邊在前方引著路一邊作勢數落她:「將軍怎麼能不記得自個兒住哪個殿,郡主你見天的腦子裡淨是奇思妙想!」連三先看了國師一眼,又冷冷看了她一眼,沒有說什麼,卻接下了這個臺階,跟著國師朝著主殿行去。
成玉就確定了,連三這實打實地,是喝醉了。
醉酒,她也醉過,醉得有了行跡,那必然是難受的。雖然連三面上瞧著沒有什麼別的反應,豈知他不是在強忍?
這種情形下沒個人近身照顧著,很不妙啊。
她趕緊追了上去。
她琢磨著,連三即便在國師跟前強撐著面子,在她面前又有什麼所謂呢,她執意跟進殿中照顧,連三也不會趕她。她如意算盤打得挺好,對連三也的確瞭解,但眼看著差一點就跟進去了,半路卻殺出了個季世子竭力阻撓。
季世子對她想跟去連三房中近身照顧這事極力反對。季世子的理論是她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即便初心只是為著照顧一個酒醉之人,深夜還孤身留在一位男子的房中也十分不妥。
但季世子也是位慮事周全的世子,並不只一味反對,他同時還提出了可行的建議,主張好在除了她這個姑娘外,此處還有國師同他兩人,他們亦可以代她照料連三,此事如此解決當更為妥當。任成玉如何同他解釋她和連三因是義兄妹,因此沒有所謂男女大防的分別和計較,季世子也攔在殿門之前毫不鬆口。
國師站在一旁,看著自從季世子冒出來後臉色就更差了的三殿下,再看郡主每說一次她同三殿下只是兄妹,三殿下臉色就更冰冷一分。國師心累地感到自己完全沒有辦法應付這樣的修羅場,不禁嘗試著在夾縫中求生存,提出了另一個建議:「既然郡主和世子兩位照料將軍之心同樣切切,那不如郡主和世子兩人一同進去照料將軍,世子也不用擔心郡主的閨名受損,郡主也不用擔心我們兩個大男人照顧將軍不妥當,實乃兩全之……」
「閉嘴。」三殿下終於忍夠了,揉著額角神色極為不耐,「都出去。」話罷砰地一聲將門關了。
國師看著成玉,成玉也看著國師,二人面面相覷一陣,然後成玉轉頭跟依然站在殿門前的季世子抱怨:「都是你啊,」她生著悶氣,「喝醉了沒有人照顧很難受的。」
季世子此時倒放緩了語聲,做出了退讓的姿態:「嗯,都怪我,」看著她低聲道,「但將軍看上去很清醒,我想他能自己照顧自己。」
郡主憂心忡忡:「你根本不知道,連三哥哥一定只是逞強罷了。」
季世子沒再說什麼,眉頭卻緊緊蹙了起來。
國師看著他們此刻的情形,深深地嘆了口氣。
三殿下躺在床上想事情。冥司中並無日夜,他其實不需要休息。
他的確醉了,但他的頭腦卻十分清醒。他想起了許久不曾想起的長依。
為何竟在這時候想起長依來?他蹙眉看著帳頂,覺得可能是自己對情之一字的所有認知和理解,都來自她吧。
長依能夠成仙,他功不可沒。
三殿下初見長依,是在南荒清羅君的酒宴之後,她深夜出現在他房中,不惜自薦枕蓆,只為向他求取白澤。第二次見到她也沒隔上多久,是在他平亂的北荒,她救了他數名將士,向他求取成仙之道。
這兩次所求,皆是為了與她相依為命的幼弟。她那幼弟被南荒七幽洞中的雙翼猛虎所傷,需以白澤為質,輔以神族聖地三十六天無妄海邊生長的西茸草,以老君的八卦爐煉製成丹,一日一粒連服三百年方得痊癒。白澤,西茸草,八卦爐,皆為神族之物,她若成仙,這三樣珍寶便唾手可得,正因如此,她才有那等逾越的請求。
而他那時候為何會助她成仙呢?
他蹙眉回想。哦,似乎是覺得一株被整個南荒魔族輕視,根本不能開花的紅蓮若能成仙,還怪有趣的。
此後他耗費了許多力氣,以仙之白澤化去了她體中妖之緋澤,又助她躲過天雷劫,終於令她得以飛昇;他還同掌管仙籍的東華帝君打了招呼,為她謀得了花主之位,讓她能夠統領瑤池。可,即便是幫了她這許多,那時候,以及那之前,他其實都未曾真正地注意過她。她的確挺有趣,同他見過的許多神族魔族女子都不盡相同,但不過也就是那樣罷了。
他真正注意到她,倒是在她戀上桑籍之後。九重天上有許多規矩,有一則是生而並非仙胎、由他族修煉成仙的靈物們,證得仙位後須得戒清七情滅除六慾,否則將被剝除仙籍打入輪迴。故而她即便愛上桑籍也不敢坦言,只能在一旁默默看著他這位二哥。
她初時對他這位二哥動情,他便知曉,她偷偷看著他看了幾百年,他順道也將他們看了幾百年。
世間之事,盡皆無常;無常,乃是流轉生滅。四萬餘年的流轉生滅中,他從未見過一事能恆長,一物能恆久,只覺世間之物世間之事,一派空空如也,全是荒蕪。他的心中也一片荒蕪。可一隻半點佛法道法造詣也沒有的小花妖,卻將一份最易無常的痴戀默默儲存了數百年,還頗有些海枯石爛至死不移的架勢。不是不令他感到驚異的。
即便被八荒都冠以風流之名,他其實,從不知道情是什麼。
長依有時候膽小,有時候卻又出奇地膽大,明知情這個話題對她這樣的仙者乃是禁忌,可當新上天的小花仙們私底下悄悄討論這個話題時,她竟也敢高談闊論:「情在發芽的時候,可能只是一種好感;情根長起來時,卻生了嫉妒心;待情葉順著根兒鬱鬱蔥蔥發起來,又有了佔有慾;而當遍佈了情葉的情藤漫卷了整個心海,再斬之不去時……」小花仙們聽得興起,紛紛催促:「那時又怎麼?」
「又怎麼?那時……悔之晚矣,便再沒了主意,只要他好,怎麼都可以罷。」
那些話他當日雖不經意間聽到,當時卻並未感到如何,只覺她的比喻有些新奇,因此也就記住了。但今日,那一番話再次重現在他腦中,卻像每一字每一句都是專為了他所說。
待情根長起來時,卻生了嫉妒心。待情葉順著情根鬱鬱蔥蔥發起來,又有了佔有慾。
嫉妒心。
佔有慾。
他對季明楓的嫉妒心。
他對成玉的佔有慾。
這就是情。
這其實是情。
不是單純的喜愛,欣賞;不是隻求一夕之歡愉;不是有她陪著無可無不可。
這是情。自他的心底生出。雖然時常令他生氣,卻不令他感到荒蕪的情。
得出這個結論後三殿下愣了好一會兒,他一時很有些回不過神來。
卻在這愣怔之中,聽到了窗戶啪嗒一聲響。有人跳了進來。
成玉很慶幸連三今夜忘了鎖窗戶。
她原本打算待季世子和國師都回房歇下了,她再悄悄跑過來照顧連三。她可太知道醉酒是怎麼一回事了,著實很擔憂。但季世子卻似猜到她心思一般,一直守在她門口防著她出門。
她說得過季世子卻打不過季世子,只好自暴自棄地招了冥姬提水沐浴打算就此歇下,結果洗完澡出門一看,季世子居然不見了。
她趕緊抓住了這個機會,連衣裳都來不及換一換,順著牆根就溜去了連三窗戶底下,一推窗戶,輕盈地翻進了房中。
房中一片漆黑,成玉試探著喚了聲連三哥哥,無人應答。
冥司中因無日月,外頭照明全靠瀰漫在空中的星芒,而因星芒入不得室內之故,房中照明則需靠明珠。她來得匆忙,忘了帶顆明珠探路,此時只能將窗戶撥得更開些,靠著外頭星芒的些微亮光辨出床在何處。
「連三哥哥,你睡著了嗎?」她向著玉床的方向輕聲問。無人應答。
她知道連三警醒,可此時卻是如此,使她有些著慌,趕緊小跑到了那玉床前,想瞧瞧他如何了。然玉床置於房間深處,星芒的微弱亮光難以覆及此處,一片昏暗中,她根本看不出連三到底如何了。
她發愁了片刻,乾脆蹬掉鞋爬上了床,伸手去夠連三的額頭,想看看他有否發汗。右手撫上他的額頭探了探,倒是沒有發汗,額頭卻有些冰涼。額頭髮涼,這是外感溼邪的症候。不過梨響照顧酒醉的朱槿時也同她傳過經驗,說有些人飲酒飲得過多,酒意發出來後會全身發涼,稱做發酒寒,此時需喝些薑茶取暖。
連三這是外感溼邪還是發酒寒了,光探一探額頭她也無法分辨,因此又伸手去摸了摸他的臉,感到他的臉頰也同額頭一般冰涼,她的手指又順勢移到了他的頸項。便在她試著向他的領口脈搏處探去時,手腕突然被握住了。
一陣天旋地轉,待她反應過來時,才發現連三竟不知什麼時候醒過來了,此時正握著她的右手將她壓在身下。
這十足昏暗的床角處,便是兩人如此貼近,她也看不見連三臉上的表情,只能感到被他禁錮的右手手腕處微涼的觸感、他高大的身軀帶給她的壓迫感,以及他慢慢靠近的、溫熱的吐息。
他身上有酒味,但不濃烈,反而是他衣袖之間的白奇楠香,在這一瞬間突然濃郁起來,縈繞在她鼻尖,直讓她頭腦發昏。她雖然沒反應過來這是什麼狀況,卻本能地想要開口,但他空著的那隻手驀地撫過了她的喉頭,那微涼的手指在那處輕輕一頓。
她不知自己是太過驚訝還是太過緊張,忽然便不能說話。
她呆呆地看著他,但因光線暗淡之故,她什麼都無法看清。
連三其實一直醒著。
玉床所在之處的確昏暗,但自成玉翻窗躍入,她的一舉一動,他都看得十分真切。他聽到了她的輕聲試探,但他沒有回應,只是安靜地注視著站在窗前的她。
她應該沐浴過,穿著素綢百蝶穿花寢衣,白日里成髻的長髮散開了,垂下來,似一匹綢緞,漆黑而潤澤。他從不知道她的頭髮那樣長。那長髮搭在寢衣之上,寢衣是以盤扣繫結的絲綢長裙,十二粒盤扣,自領口繫到裙角,領口開得有些低,露出一對精緻的鎖骨。
漆黑的長髮,微蹙的眉,雪白的寢衣,銀線織就的穿花百蝶翩然欲飛。
他在黑暗之中看著她,竟然無法移開目光。
他知道這並不是適合見她的時候。在他剛剛發現他對她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的前一刻,以及此刻,他都不應該見到她。有些事他需要好好想一想,他還沒有想清楚。她這樣出現在這暗室之中,再多呆一刻,他都無法思考了。
他知道她所為何來,他以為他裝睡她便會回去,瞧見她匆忙來到他床前,毫無猶疑地脫鞋爬上他的床榻時,一時之間,他竟不知今夕何夕。
當她赤足爬上他的床榻時,白色的裙裾被帶上去一些,露出一截愈加白皙的小腿來,因為鮮活,因此那白皙更為精緻,刺得他眼睛都開始疼。他從沒有這樣在意過一個女子的身體,還含著這樣的綺思,他想他果真是醉了,亦不能再看她,因此他閉上了眼。
但感知卻更加靈敏。
他感到她靠近了他。
她周身都像帶著溼潤的水汽似的,當她靠近時,就像一團溫熱的水霧欺近了他的身體。明淨而又柔軟的水霧,似乎在下一刻便要化雨;而當它化雨時,不難想象,那將是純然的、細絲般的雨露,灑落在這世間的任何一事任何一物之上,都將極為貞靜,柔美。就像要印證他的想象似的,她的手指撫上了他的額頭。
他猛地睜開了眼睛。那手指卻無所知覺,又移到了他的臉頰。
怕將他吵醒似的,羽毛一般的撫觸。無情,偏似有情。
他深知她的所有動作都只有單純的含義,她只是擔心他醉酒,但到此時,這種單純於他,卻變成了一種難以抵擋的引誘。感情上她純淨如一張白紙,但她又天生有迷惑他的本事。他從前總為她的這種矛盾生氣,可此時,卻只是無法控制地被蠱惑,被吸引。
幾乎是出於一個捕獵者的本能,他無法自控地將她壓在了身下。
不能讓她說話。他太知道她。一旦她開口,必定是他不喜歡的言辭。因此他的手指移到了她的喉頭,給了那處極輕微的一個碰觸。
黑暗中,她杏仁般的眼中流露出驚訝的情緒。這種時候,她一向是笨拙的,她一定以為是因她自己的緣故才無法出聲,故而眼中很快地又浮現出一絲惶惑。驚訝,惶惑。那讓她顯得脆弱。
往常他們也有這種靠得極近的時刻,可她要麼是少不更事的純真,要麼是不合時宜的振振有詞,總能令他立刻惱怒。他寧願她這種時候表現得脆弱一些。
青絲潑墨,鋪散在他的床榻之上,穿花百蝶的寢衣裹住她的身軀,那是一具嬌嬈女子才會有的身體,纖細,卻豐盈。他放開了她的手腕,她沒有動。他的左手在她的袖中微停了停,而後撫上了她的小臂。她僵了一下。寢衣將她的身軀裹覆得玲瓏有致,卻偏偏衣袖寬大,他的手指毫無阻礙地一路劃過她的小臂,她微屈的手肘,而後是上臂,再然後,是她的肩,她的蝴蝶骨。剛剛沐浴過的身體,凝脂一般柔軟溫暖,還帶著一點水霧的溼潤氣息。
他空著的那隻手揉進了她的黑髮中,青絲裹覆著他骨節分明的白皙手指,無端便有了一絲纏綿意味。他刻意忽略了她驀然間泛了霧色的雙眼,只看到她眉心的一點硃砂,在此時紅得分外冶豔。
他俯下身,他的唇落在了她的眉心。她顫了一下。就像僅被撥出了一個音節的琴絃,那種輕顫,有一種羸弱的動人。
這輕顫吸引著他繼續在她臉上放肆。他輕柔地吻著她的秀眉,而後輾轉至她的眼,她的鼻樑,他的手掌則緊密地貼覆著她小巧凝滑的蝴蝶骨,撫弄,揉捏,本意是為了安撫,卻不可抑制地帶著一絲情慾的放縱滋味。
他有些無法剋制地對她用力,吻也好,撫觸也好,而就在他的唇試圖接近她的嘴唇時,他感到了那輕顫劇烈起來,而她的肩,她的整個身軀,在他身下一點一點變得僵硬。他輕喘著停下來。便也聽到了她的喘息,低低的,輕輕的。他貼近她的耳畔,啞聲安撫她:「不要怕。」但這安撫並沒有起作用,她抖得更加厲害。
他便離開了她一些。而此時,他終於再次看清了她的眼。那泛著水霧的一雙眼中沒了驚訝也沒了惶惑,有的,只是滿滿的恐懼。
似一盆冰水兜頭澆下,他僵住了,片刻後,他終於醒過神來,明白了自己在做什麼。解開她被封禁的語聲時,他聽到她像一隻被欺負的小獸,膽怯又絕望地試圖喚醒他:「連三哥哥,你是不是認錯人了,我是阿玉啊。」
這是她為他找出的藉口。
他放開了她。在熟悉的惱怒漫上心頭之前,先一步湧進他內心的卻是無盡的荒涼感。他的失控,他的溫存,他的無法剋制,在她看來只是傷害,只帶給她恐懼罷了。她從來就不懂,什麼都不懂。
許久,他才能出聲回應她:「阿玉。」聲音毫無情緒。
她被嚇壞了,還躺在床上小口小口地喘息,試圖平復自己,聽到他叫出她的名字,才終於鬆了一口氣似地。「嗯,我是阿玉啊。」她心有餘悸地道,停了一下,又立刻低聲補充:「我知道連三哥哥是認錯了人,我不會怪你的。」
他此時真是煩透了她的自以為是,「我沒有認錯人」這幾個字卻卡在喉中無法出口。
說出口會怎樣?她會怎樣?他又該怎樣?他自負聰明,一時卻也不知此題何解。因此靜默良久後,他只是淡淡道:「季明楓說得沒錯,以後不要深夜到男子的房中,很危險。」
她已全然平復了下來,坐到了他的身旁,蹙著眉同他解釋:「我沒有深夜去過別的男子房中,我也絕不會去,我是因為想要照顧連三哥哥才……」
他看著窗外飛舞的星芒,打斷了她的話:「我也很危險,你懂嗎?」
她的眉頭蹙得更深:「我不懂,」她望著他,眼中滿懷信任,「連三哥哥不會傷害我,連三哥哥是這世上絕對不會傷害我的人。」
他終於回頭看她:「我剛才……」
她篤定地打斷他:「那是因為你認錯了人,你不知道是我罷了。」
他一生中難得有矛盾的時刻,她卻總是讓他感到矛盾,譬如方才,他不知道是該讓她走還是該讓她留,又譬如此時,他不知是該欣慰她的信任,還是該煩厭她在這種時候對他如此信任。他只能冷淡地命令她:「以後就算是我房中,也不許輕易進來。」
她立刻坐直了身體問他:「為什麼?」
他早知道她會是這個反應,她總是這樣。要想堵住她的嘴其實很簡單,也不用真的和她講什麼道理,他一直知道該怎麼對付她。「沒有為什麼,不許就是不許。」他道。
她喪氣地低了頭,果然讓了步:「嗯,那好吧,不許就不許吧。那……」
他在她提出新的要求前利落地下了逐客令:「你可以回去了。」
她遲疑了一會兒才下床,趿著鞋走到了視窗,又回過頭來很有些擔憂地詢問他:「那連三哥哥你沒事吧,你真的不需要喝一碗薑茶嗎?」
「不用。」這一次他沒有看她。
直聽到她躍窗而出,他才將視線再次移向窗前。隨著她的離去,那些閃耀的星芒似乎都暗淡許多,像一隻只休憩的螢火蟲,因睏乏而光亮微弱。
房中一時靜極。
方才的一切就像是一場夢。一場綺夢。
而當她離開之後,他終於能夠繼續思考。
他不知情是什麼,不知它因何而生,亦不知它為何會生於他同成玉之間。他只能判定,若這是情,那麼從一開始,它就錯了。
這樁事,錯不在成玉,錯不在她一心將他當作哥哥,錯不在她的純真和遲鈍。錯在他。自他對她生情之始,所有的一切,就都錯了。他是個神,對一個凡人生出情意,對她和他都沒有任何好處。在她躍窗而入之前他就應該意識到這一點。彼時他卻疏忽了。
此時他終於想了起來,這才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他突然憶起今夜在曲水苑中時,她玩笑著問起他的那句話:「難道放在今日,皇祖母再賜婚,連三哥哥你就會改變想法娶我嗎?」
他那時候愣住了,因他從未想過娶妃這個問題。作為一個神族,他也還不到需考慮娶妃這個問題的年紀。
而此時,當他第一次正視娶妃這個詞彙時,卻只是感到煩亂和失望。
他即便對成玉生了情,也最好到此為止。
因他不能娶一個凡人。
因他娶不了一個凡人。
雖然他一貫惱怒她的天真和遲鈍,偶爾生氣時甚至想問她是不是被朱槿給養傻了?但此時卻不得不承認,朱槿將她養成這樣,太好了,她不曾對他動意,太好了,無論是對他還是對她自己,這都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