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欲為她撫淚,卻被她抓住了手腕。她抓住他的手,微微偏頭,用臉頰捱了挨他的手背,而後那櫻花般的唇輕柔地貼住了他的掌心。
他由得她如此,眼眸深深,一瞬不瞬地靜靜看著她,然後在她黏夠了他、從他掌心裡抬起頭來時,伸手握住了那小巧白皙的下巴。
她迷茫地望著他,眼眸中含著水光,像有些驚訝,不自覺地微微張著口。
他凝視著她的眼,目光下移,拇指撫過她的下唇,微有些用力,那粉色的唇變得豐盈豔麗起來,像開得極豔的一朵花。
他傾身吻了上去。
她的眼睛驀然睜大,雙手不自禁地握緊了他的衣袖。近處的彩燈噼啪一聲,爆出了一個燈花,但誰都沒有在意。
他輾轉吻著那紅唇,而她在那溫柔的輕吻中,慢慢閉上了眼睛。
吉時將至。
神族數百萬將士持斧鉞、衣甲冑,列於頡水之東,恭迎帝座帝后出帳。
東天三聲號角響過,浩浩長河之側雷鼓齊鳴,淵淵鼓聲中,銀髮的神尊攜著他美麗的妻子一同走出營帳。兩人皆著紫袍——是三足烏所棲的那棵扶桑樹上的金銀蠶所吐之絲製成的錦袍,以金、銀、瑪瑙、琉璃、硨磲、珊瑚、赤珠七寶裝飾,華麗莊嚴,不可逼視。
二人足下,乃一條綿長的雲道步階,直通向建在頡水旁的一座高臺。那高臺極為闊大,乃一整塊碧玉,碧玉中生長出了一棵巨大的天樹,樹幹高高刺入雲中,樹冠可謂浩瀚,幾乎覆蓋住了半個頡水戰場。
鳳九抬頭,用力去看,分辨出了天樹羽毛般的葉子和珊瑚般的紅色花盞,低聲驚呼:「這不是生在三十三天的天樹之王晝度樹嗎?」
帝君亦遠望著那天樹:「聽你說,二十六萬年後神族成婚,需在女媧處將二人之名錄入婚媒簿子。但如今女媧所領的並非這份差事,神族之婚也並無這個規矩,故而此項是做不到了。」他收回視線,看向她,「八荒之中,有靈之物,唯三十三天的天樹之王晝度樹可代天地承受住神王之祭,因此三年前墨淵封神時所封的禮官擬定了禮制,規定神王的婚禮,需祭晝度樹,而後晝度樹降下神冠,代天地認可神後的權柄。」
鳳九彷彿在上一堂歷史課:「夫子居然沒提起過……可我記得後來每一代天君的婚禮,也都沒有祭拜晝度樹啊。」
帝君看著她困惑的眼,笑了笑,摸了摸她的頭:「那可能是因為你所謂的那幾代天君都並非神王。」握住她的手向那高臺而去,「走吧,去看看它為你準備了怎樣的神冠。」
隨著他們向天樹走近,數百萬將士如海浪一般次第而跪,「恭迎帝座,恭迎帝后」之聲震徹北荒,綿延不絕。
紅日自天邊升起,九天之上忽傳來鐘鳴之音,正是宣示吉時之聲。隨著那幽幽鐘鳴漸響漸遠,曼陀羅、曼殊沙、金婆羅、婆師迦、俱蘇摩、芬陀利等妙花次第降下,頃刻之間,八荒大地俱沐浴在漫天花雨之中。
帝君攜著鳳九踏上玉臺,領著她在玉臺上代表天地的天樹之王面前站定,手中化出金色的晝度樹權杖來,平舉過頭。臺下所跪的數百萬將士亦整齊劃一地執起武器,平舉過頭,執祭禮。甲冑撞擊之聲齊整如一,響徹頡水之東,其莊重威嚴,令人震駭。
鳳九雖也見過許多大世面,但著實未曾經歷過如此場面,被這端嚴的氛圍感染,一顆心不禁怦怦直跳。她悄悄按住怦怦亂跳的心房,聽帝君當著八荒諸神的面,一字一句向著天樹:「青丘有女,白氏鳳九,輕靈慧黠,雅自天成,深得吾心……」
然就在此時,高臺旁悠悠而流的頡水忽然掀起了萬丈巨浪,滔天巨浪後,可怕的轟隆聲自地底傳來,在那裂地之聲中,一水之隔似一個大黑罩子籠住整個北荒的地氣結界忽然開啟,現出其後密密麻麻的軍隊來。
鳳九腦子裡嗡了一聲,立刻便反應了過來:是伏嬰上神趁著帝君娶親這個神族放鬆警惕的時機,出兵了。她用力握住了東華的手,有些慌張:「帝君!」
那列陣於一河之外的伏嬰上神的三族聯軍,粗看竟有百萬之眾;而緊依著頡水,橫在軍隊之前的先鋒部隊,居然是由數千龐大猙獰的妖獸組成。
妖獸叢聚,向天而嘯,嘯聲懾人。
玉臺之下,神族眾將士亦反應迅速,立刻列隊就位。
鳳九反手抓住帝君,便要拉著他退下高臺,卻被帝君止住了。「別怕。」他低聲,蒼何劍化出,帝君手握劍刃,赤金血順著劍身流下。
與此同時,河對岸騎著尾鳴蛇盤旋於半空的伏嬰猛地揮手下令:「攻!」
妖獸們兇相畢露,張牙舞爪,涉水奔來。
帝君揚手,蒼何劍身形暴長,竟長得如同一棵千年巨木一般,而後一化為千,豎列於頡水東岸,其森然劍氣與赤金血融為一體,瞬息之間,將一千把蒼何劍連成一片,形成一道堅不可摧的赤金結界。妖獸中打頭陣的幾頭妖蛟剛飛渡過河,欲大開殺戒,便一頭撞在結界壁上,有兩頭妖蛟的身體正撞在構成結界的蒼何劍的劍刃之上,不待嚎叫一聲,已被那吸了赤金血的利刃斬成了幾段。
鳳九吃驚地望著那威力十足的結界。
妖獸們前仆後繼,盡皆葬身於結界之外,赤金結界外一時屍山血海。
伏嬰騎著鳴蛇在半空氣急敗壞,施法欲攻破結界,雖看不出伏嬰的進攻對結界造成了什麼影響,但鳳九仍是擔心。
帝君重新拾起了那支浮於半空的晝度樹權杖,鳳九不可置信:「你、你是還打算繼續進行我們的成親禮?」
帝君很淡定,像是他們此時並非在戰場上,並沒有遭遇敵軍奇襲,妖獸圍攻。他很平靜地安慰她:「別怕,還有一炷香,所有的禮儀就能圓滿結束了。」看了一眼穩穩立在頡水之畔的結界,「這一次,不會再中途出岔子。」
鳳九結結巴巴:「可……」
帝君打斷她,握住她冰冷的手,第三次對她說了別怕:「別怕,我在這裡。」安慰她,「我說沒事就沒事。」待感覺她的手沒那麼冰涼了,他轉身面向臺下眾位將士,將手中的權杖高高舉起,面色沉靜地從左至右一劃,權杖爆發出一道金光,瞬間覆蓋整個戰場。
鳳九看不懂這個手勢,但臺下的將士們顯然對這手勢要表達的意思諳熟於心,在那金光鋪散開來之際,氣勢如虹地齊聲:「列陣!」
金光抵達天際,四方天空忽然湧現出一支以孟極獸為坐騎的騎兵,坐騎與騎手皆是全副鐵衣。孟極獸揚蹄奔至此處,穩穩懸浮於半空,雙膝前跪,向神王表示出臣服之姿。地面傳來兵甲撞擊之聲,聲如洪鐘大呂,步兵們分為了八個陣營,列出幹元大陣。
戰旗在風中獵獵招搖,所有人都做好了戰鬥的準備。
帝君抬頭望了一眼依然穩穩攔住妖獸的結界,沒有立刻將它撤掉的意思,而是轉身走向神樹,繼續方才沒有走完的禮儀。偏偏他這麼做好像也很合情合理,並不使人感到突兀。
「白氏鳳九,輕靈慧黠,雅自天成,」青年的語聲從容沉靜,「深得吾心,願與之結為夫妻,相守永世不渝。」一席話落地,晝度樹周身綻放出靜美柔和的七色光來,而後,一頂以晝度樹花盞做成的神冠自豐茂的天樹樹枝之間掉落,被幾隻羽色美麗的雀鳥銜住,緩緩呈在了帝君面前。
東華自鳥雀們口中取過神冠,看向鳳九:「晝度樹的審美還可以,這頂神冠還不錯,是不是?」
鳳九佩服帝君這個時候了還能開玩笑,目光落在那華美端麗的神冠之上,眼眶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泛了紅,一時說不出話來。
帝君走近一步,將神冠戴在了她的發頂。
神樹降下神冠,代表著認可了神王所選擇的神後的地位,已列軍為陣的眾位將士齊整地舉起兵器,豎立於右前方,以示敬意。兵器齊出之聲震撼人心,莊重肅穆,不可言喻。
帝君站在鳳九的身後,握住她的手,與她共同執起晝度樹權杖,在她耳邊輕聲:「既然已經成為他們的神後,那這最後一場戰爭,由你來指揮他們開啟。」說著帶著她的手執著權杖,用力向右一揮。
衝鋒的號角響起,蒼何劍收起結界,將士們蓄勢欲發,齊聲:「進攻!」
頡水之東,兩軍正面交鋒。
頡水之戰,是帝君與伏嬰上神之間的最後一戰。
這場戰事共持續了七七四十九日。
七七四十九日,神族的鐵蹄踏平了北荒,伏嬰大敗,其所率領的叛軍全軍覆沒。鬼君與妖君遞上降書,帝君不受,最後,將伏嬰、鬼君與妖君共斬於蒼何劍下,三君屍首皆被沉於北海海底。
鳳九並沒有待在頡水經歷整場戰爭。
戰地艱險,她不欲帝君分心,第二日便在霏微的陪同下回了碧海蒼靈。
戰事還未結束的時候,有一日,霏微伺候著鳳九和小滾滾在菜園子裡給此前才種下不久的胭脂菜澆水。鳳九說帝君喜歡吃胭脂菜,待他得勝歸來,回到碧海蒼靈,第一批菜也正好成熟了。
兩人正聊著這個,鳳九突然一轉話題,問霏微:「其實那日在戰場,我與帝君的成親禮是帝君的一個計吧?伏嬰他躲在地氣結界中老是不出來,也很煩,讓他以為帝君成親,軍中會放鬆警惕,說不定能誘伏嬰出來,帝君是這麼想的,對吧?」她停了停,「伏嬰最後也果然出來了。」
霏微猝不及防,心頭一跳。他驚訝於鳳九居然能猜出來,雖說得不全對,但也差不離了。
的確如此,伏嬰所領之軍無法剋制幹元大陣,不得不躲入北荒。但他也不能永生永世躲在結界中,總是要尋時機出來。再則,帝君的風格也一向是速戰速決,哪裡能容伏嬰與他成百上千年地對峙下去。帝君知伏嬰剛愎自用,性子又急,因此圍城北荒後,時不時,戰場上就有婚事嫁娶,而每逢此時,都會故意令軍中在正禮之時鬆懈一個半時辰。
與此同時,帝君用計,將所謂可剋制幹元大陣的陣法圖傳給了伏嬰。那陣法圖做得很真,伏嬰雖急躁,幕僚們終歸謹慎,然層層探討研究下來,卻也找不到什麼紕漏。此外,伏嬰派出去的探子們也探得帝君營地上的每一場婚禮都很真,那一個半時辰的鬆懈,也並非是計。幕僚們泰半文臣出身,心思周密,雖也察不出有什麼不妥,但仍勸伏嬰再靜等一下時機,豈知帝君也將在戰場上成婚。
在伏嬰看來,這是絕佳的時機,破壞了東華的婚禮,還可振興自己軍隊計程車氣,故而不顧臣僚們的勸阻,執意在這一日開啟了結界,啟動了戰事。
霏微不知該如何同鳳九解釋帝君不是利用她,冷汗浸了一額頭,結結巴巴:「帝座、帝座並非當您二人的成親禮是誘伏嬰出來的工具,雖、雖然它的確起了這個作用吧,但您不要誤會帝座啊!」霏微抹著汗,終於找到了一個點來證明帝君的真心,話也說得順溜了一些,「您第一次去到頡水時,說羨慕頡水畔那個婚禮,帝座便記在了心上,從那時候便開始準備,為此不惜將生於三十三天的天樹之王都掘來了北荒……」
鳳九撲哧一笑,打斷霏微:「你這麼緊張做什麼,我從沒覺得他利用我啊,若只是為了引出伏嬰,讓他手下最得力的神將娶親不也是一個效果嗎,還不用將天樹之王掘過來。他是八荒的尊神,是這天下的定海神針。」她微微一笑,「你可知道二十六萬年後,只要帝君被尊在太晨宮中,那天地四族便誰也不敢妄動。我所仰慕崇拜的,從來就不是個可以單純地向他討取男女之愛的神祇,他肩上揹負著天下蒼生,我從來都明白。」
霏微怔怔:「帝后您……」
紅衣少女抬眸望向遠天,那正是北荒的方向:「帝君對我,已經做到了他能做到的最好。此前我說,二十六萬年後的帝君,才是最好的帝君,那不對,」她的眼眸中流露出溫軟的情意,「什麼時候的帝君,都是最好的帝君。」
霏微靜了片刻,有些動容,終於明白了為何八荒之中,愛慕帝君的女子如此眾多,唯獨是這個女孩子,能讓帝君待她如此不同。麗而不妖,慧而不狡,曉義知理,善察人意。這八荒之中,可能再沒有誰像她這樣合帝君的意,能和帝君這樣相配。
霏微不自察地笑了笑,心中突然有些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