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葉殿中,鳳九撐著下巴盤腿坐在床沿,自回憶中回過了神來。剛回神,便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抬頭看,發現來人竟是本該在仰書閣中閉關的帝君。鳳九有些恍惚。帝君定定看了她一眼,見她好好坐在床邊,方像是鬆了口氣,走過來,伸手碰了碰她的額頭:「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鳳九呆了一陣,忽然一笑,雙手握住帝君的手,輕輕搖了搖,仰頭看著帝君:「說出來你可能不信,帝君,我好像穿越到了二十六萬年前,看到了十四萬歲時的你!」
帝君居然一點也不吃驚:「那時候我怎麼樣?」
她捏著他的手指玩:「那時候也很好啊,你怎麼不吃驚?」
他理了理她睡亂的耳發:「帶你去章尾山遊玩,又帶你去水沼澤長見識,我自然很好。」
鳳九瞪大了眼睛:「你、你怎麼知道?!」
當日祖媞神藝高人膽大,在滾滾不小心穿越之後,將鳳九也給送去了二十六萬年前,並且覺得好像沒有什麼通知帝君的必要,幸而三殿下謹慎,親去了仰書閣告知了帝君。得知此事,帝君自然要追過去,但就連他亦無穿越時光回到過去的能力,還是隻能讓祖媞幫忙。
祖媞的意思是雖然她能回溯時光,但也無法平白將誰給送回到過去,小滾滾和小鳳九能穿回過去,說是她為之,不如說是天意為之;帝君既然執意要追過去,她也只能盡力而為,至於帝君能不能回到二十六萬年前,也得看他有沒有這個機緣了。而且,因在二十六萬年前的時光中已存在著一位東華帝君,所以他一旦回到了那個時代,便會取代彼時的東華,再則他也不會像鳳九和滾滾那樣,還保有此時的記憶,所以他穿不穿過去,其實沒有任何意義。
不過帝君不覺得這沒有意義。
他在那個時代,的確不再記得二十六萬年後的事情,彼時的東華帝君,的確同原本那個時代的帝君無異。但當鳳九觸控到祖媞的玉匣之時,機緣降下,他和遠在碧海蒼靈的滾滾因同樣不屬於那個時代,也隨著玉匣普照世間的銀光,重新穿越了回來。
聽帝君說清楚原委,鳳九吃驚極了:「原來是這樣嗎?祖媞神說過,一旦我和滾滾穿越回來,我們在那段時光中留下的所有印記都會消失,也不會再有人記得我們。」杏子般的眼裡流露出極為靈動的快樂之色,「我原本還在想,帝君記不得我們有那樣一段日子,很是可惜,可現在,感覺真是好幸運!」
她抱住他的腰兀自高興了好一會兒,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從他的腰上抬起頭來。臉上的笑容收住了,她看了他一陣,拉住他的手讓他在她身邊坐下:「可我有個問題,」嬌嬌芙蓉面上顯露出困惑之色,「如果帝君不記得我的話,那為何那麼快,帝君就喜歡我了呢?因為照帝君所說,我穿越過去時,你根本就不認識我啊,只是聽我說我是你未來的妻子罷了,可你一開始就對我很好,」她皺著眉頭,真切地疑惑,「為什麼會對我那麼好,很快就喜歡上我?」輕輕咬了咬唇,「因為現實的情況並不是這樣啊,當初明明是我追帝君追了好久好久,帝君才喜歡上我。」
他抬手敲了敲她的額頭:「現實的情況是,你在太晨宮當了四百年宮婢,我從未見過你,你說追我追了很久,但我全然不知。待我們有了緣分,你迴歸了青丘帝姬的身份,初次見你時,我……」他突然停住了。
她跪坐在他身旁,撫著額頭上被他敲擊的那一處,有些好奇:「初次見我時,帝君你怎麼樣?」
初次見她時,她自往生海上浮浪而來,一頭漆黑的長髮,一身雪白的紗裙,輕盈地立在水浪之上,向著整個迎親隊盈盈而笑。瀑布似的長髮溼透了,額髮貼在臉頰上,顯得那本就只有巴掌大的一張臉更是小巧。九天神女中,誰也沒有那樣靈動的笑,那樣清麗的姿容。
他一直以為往生海畔初見她時,其實對她並無太多的印象,但此時回憶,當日情景,竟是歷歷在目。他怔了許久。
直到她再次扯住他的袖子追問初次見她時他怎麼樣了,他才回過神來,自己也未曾察覺到眉目間所流露出的暖意:「初次見你時,不是就被你吸引了嗎?」
她揉著額頭的手頓住了,瞪大了眼睛,好一會兒,才喃喃地:「真的嗎?」
他笑了笑,接替她,為她揉起她額頭上方才可能被他敲疼了的那一處:「所以即使我們互不相識,只要我看到你,就會很快喜歡上你,無論再來多少次都一樣。」
她呆呆地看著他,許久,突然眼眶一紅,然後整個人都撲了上來,緊緊圈住他的脖子,臉頰順勢埋在了他的肩膀上。
很快地,他感到肩膀上溼了一塊。
「怎麼又哭了?」他輕聲。
她卻只是牢牢抱住他,臉頰更緊地貼住了他的肩,悶悶地,又嬌嬌地:「我也不知道,就是很開心,但還是很想哭。帝君你不許看我!」
「嗯,不看。」他抬手撫了撫她的頭,在發頂上印下了一吻。
菩提往生開滿宮牆,花盞簇擁,似雲霧綿繞。
佛鈴花在夜風中輕舞飛揚。
此夜是良宵。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