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她終於有些明白她其實在期待著什麼。
她在期待著連宋的關懷。
她雖然也沒覺得自己方才的遇險和之後的受傷是什麼大事,但是她也希望他能緊張,然後她可以像安慰季世子一樣安慰他,她其實也沒有多疼,只是他走得太快了她顛得慌。
是了,她其實隱秘地希望救了她的不是季世子,而是連宋。而為何她會這樣期望,她自己也說不清楚,大約在她心裡他就該這樣。
可他卻沒有這樣。
一時間她心中發沉。他是不再喜歡她、不再關心她了嗎?
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就是那樣微妙,有時候一個人的確會沒有理由地不再喜歡另一個人,她其實早就知道。她只是固執地認為她同連三該有些特別,他們不該屬於此列。但為何他們不該屬於此列?她竟從未思考過這個問題,此時想來,她這個結論其實是站不住腳的,在這一瞬間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迷惘。
高臺上那白色的身影很快便要消失在她眼中,季明楓抱著她拐過了一座假山,在那最後一眼中,她似乎看到連宋終於抬頭看向了她。但她很快意識到那不過是她的幻覺,因那樣遠的距離,他於她不過一個白色的影子罷了,她其實根本不可能看到他的動作。
也許是她太想要讓他注意到她,因此幻想他注意到了她。她真的很沒用。身上的傷口在那瞬息之間百倍地疼起來,但她咬住了牙齒沒有出聲。她不想讓自己顯得更加沒用。
那之後成玉在病床上養了好幾天傷。她的至交好友們全來十花樓探過病。連僅在冥司有過短暫同行經歷的國師都晃到十花樓來瞧過她。可連宋沒有來過。
梨響說最近夜裡照顧她,每天晚上都能聽到她在睡夢中輕聲哭泣。成玉卻並不記得自己曾在夢裡哭過。但梨響不會騙她。
梨響很擔憂她,然她也沒有什麼辦法緩和梨響的擔憂,因她並不知道自己每夜哭泣的原因。
她唯一知道的是,這些時日,她的確一直都不開心。
屋漏偏逢連夜雨。成玉在床上躺了四天,第五天終於能夠下地,正迎來了大長公主的賞賜,卻並非沈硯之的《醉曇四首》,而是一套頭面。
說是成玉在數年無人建樹的射柳競賽中輕鬆拔得頭籌替皇家長了臉,大長公主高興壞了,覺得沈硯之的書法作品根本配不上她的好成績,在家裡翻箱倒櫃好幾天,找出了睿宗皇帝當年賜給她的一套孔雀頭面。大長公主深感唯有這套珍品能夠表達她對成玉的欣賞之情。
這套頭面的確華貴,七寶點綴,一看就價值連城,問題是大熙律例,孔雀飾品唯有公主郡主可佩,試問拿出去典當,哪個當鋪敢收下來?成玉氣得差點重新躺回床上去。
更要命的是大長公主還喜氣洋洋地將此事報給了皇帝,希冀為她再求一場嘉獎。
大長公主的初心是好的,但她不知道的是,這段日子是皇帝拘著成玉學畫學琴的日子,照理成玉她根本不該出現在她的文武會中。因此很自然的是,皇帝立刻知道成玉逃了課……賞賜沒有,罰她禁閉七日的聖旨倒是在她下床之後第一時間送到了十花樓。成玉簡直要氣暈過去了。但朱槿當夜高興地邀姚黃喝了二兩小酒。
禁閉,成玉倒是被罰習慣了,有馬頭琴師父和繪畫師父照常來上課,並且課量是平日三倍的禁閉,成玉從前並沒有體驗過。兩日過去,感覺身心都受盡折磨。
季世子和齊大小姐聞訊來探望她。季世子運籌帷幄,心在天下,大事上頭是有能耐,但如何勸慰一個厭學之人可說毫無經驗,深思熟慮後只能建議她忍一忍。倒是齊大小姐平時話雖不多,關鍵時刻卻總能解她的心結。
齊大小姐這樣開導她:「難道你覺得你的兩位師父日日對著你他們便很開心嗎?當然不,從前他們每日只需見你一個半時辰,還能有許多喘息空間,可如今被皇命壓著需日日同你做伴,我看他們比你更不好過,你只需要注意一下你拉琴時你那位馬頭琴師父臉上窒息的表情你就能夠明白了。」
看成玉威脅地抬起了馬頭琴的琴弓,齊大小姐聰明地閉了嘴:「哦你又要開始拉琴了嗎?那我們走了。」
成玉後來倒是照著齊大小姐的建議認真觀察了下她的兩位師父,發現他們的確比她更加痛苦。想到自己並不是過得最艱難的那一個,她的內心得到了平靜。
七日禁閉因此很快過去。
季世子做朋友的確很夠意思,成玉從禁閉中出來後,季世子包了整個小江東樓為她慶祝。三壇醉清風下去,她醉倒在扶欄之側時,瞧見了長街對面微雨中的兩把油紙傘。
前面的那把傘很是巨大,後面的那把倒是正常大小,兩把傘皆是白色傘面繪水墨蓮花。她畫畫不怎麼樣,賞畫卻有兩把刷子,見那傘面上的墨蓮被雨霧一籠,似開在雨中,乃是好畫,不禁多看了兩眼。
執傘之人一前一後步入了對面的奇玩齋中。
前面那把傘的傘簷下露出了一截紫裙和半個木輪子,成玉半口酒含在口中,吞下去時被嗆了一下。她捂嘴咳了兩聲,再望過去時見夥計已迎上去將那兩把撐開的紙傘接了過去,傘下一行三人,果然是連宋和煙瀾,還有天步。
他們並沒有往裡走,那奇玩齋鋪面的右側擱著一個架子,架上擺放了好些裝飾面具。煙瀾似對那些面具感興趣,推著輪椅靠近了那個架子,纖纖素手自架上取下來一隻黑色的面具,笑著說了句什麼遞給了連宋。連宋接過那面具,看了一陣,然後戴在了臉上。
成玉怔怔看著那個場景。
戴著面具的連宋突然抬起頭看了過來,成玉趕緊蹲下身。她不知道他抬頭是不是因他感知到了她的目光。若在從前她當然會笑著揚手同他打招呼,但今次,在意識到他抬頭之際,她卻本能地選擇蹲下來將自己藏在了扶欄之後。
透過扶欄的間隙,她看到他微微仰著頭,保持了那個動作好一會兒。
她這時候才看清那面具是一張人臉,輪廓俊雅,似廟宇中供奉的文神,卻被漆成了黑色,並以熔銀在面目上勾勒出繁複花紋,詭異又美麗。因今日有雨,不過黃昏時分天色已晦暗起來,夥計將店門口的燈籠點上了,微紅的光芒裹覆住了連宋,那一身白衣似染了豔色,他戴著那面具站在紅色的柔光之中,就像一尊俊美的邪神。
她不知道他是否看到了她。良久之後,他轉過了身,然後他摘下了面具。
奇玩齋的掌櫃很快出來,將外間的三位貴客往裡間引,屋簷很快便擋住了連宋的臉,接著擋住了他的整個身影。她只能看到燈籠的紅光中,順著黑色瓦當滴落下來的那些雨水。連雨水都像是染了紅意,似帶著紅妝的女子臉上落下的淚,有婉轉悲傷之意。
她覺得有點冷。
齊大小姐找到成玉時,發現她爬上了小江東樓的樓頂,此時正坐在屋脊上,雙臂環著膝蓋,將頭埋在了膝中,像是睡著了。成玉一喝醉就爬高,經驗很豐富,因此齊大小姐並不奇怪她如何上的樓頂。但今日自午時起落雨便未歇,雖只是濛濛細雨,淋久了也傷身。
掃了一眼成玉腳下的幾個空酒壺,可見她在此坐了有一陣了,齊大小姐趕緊過去探了探她的後領和脖頸,發現她衣衫盡溼渾身冰冷,心中跳空了一拍,攬住她的後背便要將她抱下樓去找大夫。
沒想到她卻抬起了頭,揚手將齊大小姐的動作擋了一擋,擋完了才發現來人是齊大小姐,因此有點開心似的往旁邊挪了一挪,聲音也很歡快:「哦,是你啊小齊,你來得正好,陪我坐一坐。」鬢髮皆溼,一張臉卻緋紅,也不知是醉狠了還是發燒了。
齊大小姐抬手探向她的額頭,秀眉蹙起:「你發燒了,我們先下去。」
她卻像沒聽到齊大小姐的話,自顧自道:「你知道嗎,我終於想起來了為什麼我總在夢裡哭。」是胡話。齊大小姐沒有搭理她,只伸手為她擦拭那一頭溼發。她並沒有介意,只是繼續道:「因為我意識到了,」她的聲音低了下去,「或許我從來就不是連三哥哥獨一無二的那個人。」說完她抿了抿嘴唇,「我太傷心了。」
齊大小姐的動作就頓住了,良久,齊大小姐道:「你喜歡交朋友,但你從來沒想過要做誰的獨一無二。」
她含糊著:「嗯。」想了想又道,「不過連三哥哥不是我的朋友,他是我的哥哥。」說到這裡愣了一下,「哦不,其實他也不是我的哥哥。」
細雨很快淋溼了她的額頭,齊大小姐伸手替她擦了額頭上的雨水,再次嘗試著將她背起來,還說著話轉移她的注意力:「那他是什麼呢?」
她陷入了思考中,果然溫順許多,齊大小姐終於將她背了起來,正準備飛身下樓時,聽到她在她耳邊低聲道:「他是特別的人。」輕輕的,像說給自己聽,「很特別。」
此後,齊大小姐足有半個多月沒再聽成玉提起連宋。但並不是說連將軍此人就此淡出了他們的生活。
事實上,半個多月裡,他們碰到過連宋兩次。
一次是在雀來樓門口,連宋帶著煙瀾正要入樓,季世子領著她倆剛好從樓上下來。
察覺成玉對連三的依賴後,齊大小姐私下打探過連三,因此煙瀾是連三表妹這事她也知道。還聽說連三一直對煙瀾不錯,煙瀾腿腳不便,性子又沉鬱清高,從前連三沒事常帶煙瀾出宮閒逛。
齊大小姐目光掃過前面那一雙表兄妹,又回頭看方才一直走在她身側的成玉,卻沒看到她人影,後來才知道她竟折回樓上從二樓背後爬了下去。這是在躲著連宋。
齊大小姐猶記得她不久前還見天去大將軍府堵連宋,醉話中也說過連三於她的特別,為何突然開始躲起他來,齊大小姐感覺這件事有點難以明白。
還有一次碰到連宋獨自在藏蜜小館買糕點,她倆坐在小館裡間飲茶。
旁觀了這麼長時間,齊大小姐覺得自己也看明白了,成玉和連三之間必然有事,而且他倆缺一個時機說明白,她認為此時正是二人說清楚的良機,因此拎著成玉就要出門去攔連三。
結果剛走出門,聽見身後刺啦一聲,手上一輕,回頭一看,才發現成玉居然拿把小刀把被她握住的半幅袖子給割斷了,退三步縮在牆角里態度非常堅決:「現在不行,我還沒想好。」
齊大小姐心想她必須不忘初心將成玉拎出去,否則此事這麼拖著成玉難受她也不自在,但她也著實好奇,沒忍住握著那半幅袖子問成玉:「你這衣裳什麼破玩意兒?割一刀破這麼徹底?」
就見成玉小心地將那把匕首收進了刀鞘:「不是衣裳的錯。」將收好的匕首插在腰間還用手拍了拍,「皇帝堂哥賜的好寶貝,百年難見的精鐵鍛成,吹毛可斷,削鐵如泥。」
片刻前剛剛發過誓要不忘初心的齊大小姐立刻忘了初心,探身過去:「欸給我看看。」接著兩人就一同鑑賞起那把匕首來,鑑賞了整整一下午,回家後齊大小姐都沒想起來她今天還有件事忘了沒幹。
當然,她也沒注意到那天整個下午成玉其實都有點心不在焉,但如今的成玉已不再像她小時候,甚至她前一陣時那樣什麼情緒都放在臉上,她小心地掩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