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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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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沒想過連宋能進入這小桫欏境。

但水神,他真的是上天的寵兒,命這樣好,無論何時都有好運氣。而自己輸給他,似乎總是輸在命數或運數這種天定之物上。

這種認知讓昭曦心底氣血翻湧,一時沒忍住,又吐了一口血出來。

成玉立刻扶住了他,面帶擔憂地詢問:「你沒事吧?」她憂慮的神情和關懷的語聲都並不逾矩,但這卻已足以讓靜立在對面的水神一張俊面更添怒意。

看著這樣的水神,昭曦忽覺有趣,前一刻還猶自怨艾憤懣著的內心忽然松泛了許多,他挑了挑眉,哪壺不開提哪壺地向連三:「既然三殿下此時出現在了這裡,那看來是已找到了失蹤的煙瀾公主,終於放心了,才有這種閒情逸致順道來尋阿玉吧?」

「閉嘴。」青年直視著他,聲音似淬了冰。

昭曦猶記得在大淵之森時,自己被這嚚猾傲慢的青年氣成了什麼樣,如今能引得青年先行按捺不住在自己面前失態,他當然捨不得閉嘴。像突然想起來似的,昭曦用食指輕輕敲了敲額角:「對了,我差點忘了,一個多月前在大淵之森時,你不是答應過我,只要我告訴了你尊上的下落,你便永遠不見阿玉了嗎?說起來,你似乎是食言了啊。」

聽得昭曦的挑撥之語,青年神色微變,握著玉笛的手向下一壓,原本如羊脂白玉的一隻手,手背上青筋畢現:「昭曦,你不要太過分。」他沉聲,嗓音中含著陰鬱,怒意有如實質,周圍的和煦春風也驟然降了溫,「當日你所言對我有多少價值,你心中自清楚,今日又怎敢怪我食言。」

昭曦微驚,神色變換間,沒什麼溫度地笑了笑:「果然不能小看你。」

但青年已不再理會他,側身面對著成玉,目光全然凝在她身上,伸出那隻未拿玉笛的手向她,聲音比之方才不知溫和了多少:「跟我走,」他道,往日從不耐煩解釋的人,今日卻破天荒又補充了一句,「他口中那些事,等出了這異界,我會和你說清楚。」

昭曦冷笑,嘲弄地哼了一聲。

成玉卻沒有什麼反應,她一言不發地站在那兒,微微垂著頭,像是在走神。

青年向前走了一步,又喚了一聲:「阿玉。」

被他這一喚,少女才像是回了神。微風拂過,有一瓣梨花隨風而至,她的目光隨著飄飛的梨瓣停駐在自己的裙角。默了一會兒之後,方輕聲地,卻又執意地向連宋道:「將軍,我們聊聊吧。」

昭曦迴避了。

成玉提議希望昭曦迴避時,他倒是痛快答應了,但故意又咳嗽了兩聲,咳出兩口血來。成玉沒看出來他的故意,有些擔憂,讓連宋先等等,攙扶著昭曦一路將他送回了竹樓,才又重新回到了溪畔。

昭曦做戲之時,連宋冷眼瞧著他一番作態,倒也沒有阻止,然看著成玉和昭曦相攜而去,臉色卻不由變得晦暗難明,待成玉折返後,極生硬地開口問她:「你其實是自願和他離開的,是嗎?」

成玉剛站定在連宋面前幾步遠,聞言有些驚訝地抬頭,她的目光閃爍了一下,反問他:「是自願如何,不是自願,又如何呢?」

連宋今日一直在生氣,成玉是知道的,但她能察覺,他此前生的只是季明楓的氣罷了,惱怒季明楓帶走了她。可此時,他卻像是也很生她的氣似的。聽聞他的問題,她大概也明白了為何他會如此,但她覺得他沒有理由,因此並沒有好好回答。

她模稜兩可的回答像是讓他更生氣了,但他仍是剋制的,皺著眉頭看了她好一會兒,他上前一步,像是不太懂地詢問她:「可你不是喜歡我嗎?為什麼要跟他走?」

成玉怔住,接著她沉默了片刻。「你都知道了啊。」片刻後她敷衍地回他。

她並不吃驚連宋知曉了此事,畢竟她從未在任何人面前隱瞞過,小花知道,季明楓知道,連天步都知道。只是他這樣說出來,讓她有點措手不及,但也並沒有感到羞赧或者尷尬。

青年不滿她的敷衍:「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阿玉。」說著又向她走近了一步。

這個距離就太近了,成玉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一步,忽視了青年在發現她後退時緊鎖的眉頭。她不打算回答他的問題,因為她很明白被他牽著走的後果。而她今日卻是真的很想冷靜地和他聊聊正事。

「我們先說說別的事吧。」她靜了一會兒,道,「天步姐姐那夜來尋我,說關於如何順利帶我離開而不被朝廷追究,你已有了萬全之策。」她抬起眸子,「可以讓我聽聽你的辦法嗎?」

青年面上浮過一絲驚訝,像是不明白為何她會突然問起這個,但他很快便斂住了那絲驚訝,以及隨之而來的對她提出此問的探究。他沉默了片刻,選擇瞭如實回答她:「絳月沙漠會再次迎來一場大洪水。」

成玉立刻便懂了:「這一次,我便不會那麼幸運了,對嗎?」

不等青年回答,已一句一句條理清晰地道出了他的安排:「我葬身在沙洪中的訊息會很快傳回朝廷。和親的郡主不幸於和親途中罹難,國朝上下自然很是悲痛。烏儺素要維繫和大熙的關係,便不會趁火打劫,提出將和親之人換成腿腳不便的十九皇姐。屆時,要指派哪一位公主替代我前去烏儺素和敏達王子完婚,便全憑皇兄之意了。」

她輕聲讚歎:「這法子的確不錯。」

贊完之後,她輕嘆了一聲:「原來,將軍是真的有辦法在保全十九皇姐之餘,也將我保下的。」

連宋削薄的嘴唇動了動,然終究,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眼中彷彿暗藏隱痛。

但成玉疑心是自己看錯。她天馬行空地想,因為她說的都是真的,所以他無法也無力反駁。但是提起這些並非是為了同他翻舊賬,她如今也並不想要看到他愧疚或是痛悔,她就低低解釋了一句:「我並不是在抱怨開初之時你不願對我施以援手。」然後又很輕地、沒有什麼含義地笑了一下,「因為即便那時候你這樣打算了,我也不會接受你的安排。既親口答應了皇兄和親,我沒有那個臉安然地讓別的人去代我受苦。問你這些,只是我有些好奇罷了。」

青年注視著她:「好奇嗎?」那琥珀色的瞳仁似暮色下退潮的海,先前的所有情緒皆隨著退去的海潮泯然於大海,唯剩下一點哀傷浮於寧靜海面。

「人神相戀,為九天律法所不容。」青年突然道,聲音有些啞,含著一絲輕微的自嘲,「當然,我並不是個端直板肅的神,因此一向也並不太遵守所謂律法之類。但關於你我之間,我卻的確不得不多考慮一些。」

成玉抬頭看向青年,有些茫然,她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我有無盡漫長的壽命,」青年看著她茫然的臉,像是覺得她懵懂得有些可愛似的笑了笑,「可你是個凡人,即便再長壽,也不過能在這世間度過須臾百年。而一百年,對我來說,太短暫了。」

「我想要的,並非須臾之歡,而是與你長相廝守。但若要如此,我們只有兩條路。要麼我助你成仙,而後帶你叛出天庭,四海流浪;或者你仍做一個凡人,但死後去冥司不可飲忘川水,每一世,都等著我去尋你。」

成玉杏子般的眼緩緩睜大了。

青年的目光有些空地放在這小桫欏境的盡頭:「這兩種選擇於我而言,並沒有什麼,我都可以,但卻會讓你受極大的苦。凡人成仙之苦,你無法想象。而不喝忘川水,逆天改命,將每一世的因緣都交託到我手上,到我無法護你之時,你所需遭受的天罰,你亦無法想象。這兩條路,都很難走。」

說完這些話,他像是感到分外疲憊似的,抬手揉了揉額角:「那時候我以為你只是將我當作哥哥,對我來說,你既對我無意,我便不能自私地將你拐上這條必然會受苦的路,所以我做出了選擇,從你的人生中離開,不干擾你的命數。」

「原來是這樣……」成玉喃喃。

「原本是該這樣的,」青年閉了閉眼,「我到如今,依然認為那是很理智的考量。可花非霧告訴我你其實喜歡我,想到你也喜歡我,」他看著她,嗓音乾澀低啞,像是愉悅又像是痛惜地笑了一下,「我便什麼都顧不得了。」

他再次走近了一步,很深地看著她:「你也喜歡我,所以我才有了奢望,希望你能為我成仙。」

成玉印象中,連宋從沒有在自己面前說過這樣長的話,有過這樣徹底的自白,她一時有些失神。無數種思緒充斥在她的腦海,令她整個人一片混沌。最後,是無處安放的欣悅脫穎而出,一點一點,聚成了一個巨大泡沫,充滿了她的心房。那泡沫有七種色彩,華美可愛,但她同時又明白,這泡沫越是巨大可愛,就越易破滅。然後在她不知所措卻又潛意識感到悲觀的一瞬,小李大夫的幾句話突然闖進了她的腦海,令她驀地冷靜了下來,也清醒了過來。

「我對情愛之事,沒有什麼研究。只是從前為了幫小花,看過一些話本。」她聽到自己答非所問地向連宋。

「有個話本里有個故事,說一個秀才在踏青時對一個官家小姐一見鍾情,為她衣帶漸寬,憔悴不已。但小姐乃朱門所出,秀才家境卻貧寒,兩家門庭著實相差太過。

「秀才自知這樁事成不了,為此大病一場,病癒後,放下了那位官家小姐,娶了同村一個教書匠的女兒。女孩子叫阿秀,雖是村姑,但也識字,且甚賢惠,嫁給秀才後夫唱婦隨,兩人也過得很是相得,且和樂。

「我的朋友小李大夫乃是風月常客,點評這個故事,說秀才對那官家小姐是喜歡,但不過是見色起意罷了,因只是見色起意的喜歡,所以才能理智地考慮許多,最後選了教書匠的女兒。倘若他真心愛著那小姐,便是行仲子逾牆之舉,也是要試試同那小姐能不能有一個將來的。因為愛一個人,就是會那樣不顧一切。」

講這個故事時,她沒有看他,目光一直落在溪對岸那棵梨樹上,講完這個故事,才重新將目光移向面前的青年:「我聽說過連三哥哥不顧一切的事蹟。」

她終於重新喚他連三哥哥。但此時她這樣喚他,卻並沒有讓他的心情好一點。他知道她講這個故事是何意。果然聽到她繼續:「當初鎖妖塔之殤,明知神仙並無輪迴,連三哥哥仍義無反顧舍了半身修為,誓要為長依求得一個來生。但對於我,如你方才所說,你其實是能自控的。」

是一些如同含怨的話,但她的口吻平和,語聲中並沒有含怨的意思。她自己大概也察覺到了這些話容易引起誤會,就抿了抿唇,認真地解釋了一下:「我並非是在抱怨,也並非不甘心,連三哥哥能告訴我你心底的真實所想,知道你曾為我考慮了那樣多,我其實已經釋然了。」

隨著她換回「連三哥哥」這個稱呼,他們之間的距離也像是重新拉近了,她終於不再疏離淡漠地看他,又恢復了從前那種近乎純真的誠摯。她抬眸看向他:「我這樣說,只是想讓你明白你真正的心意。你真的喜歡我,但你愛的人是長依。所以,我不能為你而成仙。」話罷,她清澈的眼眸裡掠過了一些東西,像是感傷,又或許不是。因為她的語聲那樣篤定,不像是會為此而感傷。

連宋凝視著成玉那雙重新變得親和溫柔的眼眸。他喜愛她的親和溫柔,可此時,他卻寧願她像此前那樣,是用負氣冷漠的語聲對他說出那些言辭,因為負氣之言絕不會是真心。

他心口生疼,眉頭緊鎖地看著成玉,許久,很慢地問她:「你覺得,你會比我自己更懂得我真正的心意,是嗎?」

她笑了笑:「因為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啊。」

那平靜的笑意如同一把利刃,再次扎得他心臟一陣刺痛。他沒有反駁,只是道:「是嗎?」

成玉點了點頭。想了一會兒,又再次開口:「我承認上次見到你時,還心懷怨憤,所以也說了很多不理智的、情緒化的話。但如今,我是真的釋懷了。我不是連三哥哥愛的人,且我們在一起相處,不過數月罷了,於你漫長的命途而言,不過瞬剎,你我之間……著實沒有執著的必要。」她淡淡笑了一下,「即使我們喜歡彼此,那也不是多深的情感,你忘了我吧。」又補充了一句,「你很快就會忘記我的,那不會太難。」

「你呢?」他問她。

「什麼?」

他今日的問題格外多,像是認真同她討教:「你認為我們的感情很淺,而且,你覺得你也會很快忘記我,是嗎?」

「我……」成玉滯了片刻,最終,她沒有否認他的話,飛快地繞過了這個話題,看了眼遠處的竹樓,低低道,「季世子會很快將我送回去的,他將我送回去後,連三哥哥你就儘快回朝廷去覆命吧,我們都應該回到各自的命途中去,這才是最正確的做法。」

兩人之間極靜,唯有一旁溪水叮咚。

她理了理額髮,同他確認:「你會答應我的,對吧?」

他看了她許久:「好,我答應你。」

得到了他確定的答覆,她點了點頭:「那我……」

她想說那我先回去了,以此結束掉這段漫長的、頗耗費精力的,又有些令人傷感的對話,卻被他打斷了。「等等。」他說。

她停住了,有些疑惑地看著他。

他輕輕一抬手,一陣風吹過,溪對岸的那樹梨花如雪紛落,漫天花雨中,春風似知人意,帶著一朵梨花停在他的手心。

那堪與羊脂白玉媲美的一隻手微一翻覆,梨花不在,唯餘一枚白玉掩鬢臥於掌心。

他再次靠近,以近乎貼住她的姿勢,左手搭著她的肩,右手將那新得的掩鬢插入了她的發中。他低沉微涼的聲音響在她耳畔:「你的掩鬢丟了一支。」

她的心怦然而跳,這天下,論風雅風流者,果真無人能出他之右,簡單一個動作、一句話,就能讓人輕易喜歡上。她想她方才是說了謊,他會很快忘掉她,但是她卻不能。她到死也不會忘記他,只是他們之間,真的無緣,也無分。

他的手在她的髮鬢上停了一瞬,然後沿著她的額際,來到了她的眼角。

他像是想最後為她拭一次淚,但這次她表現得太好,即使是最後一次道別,也沒有落下淚來,只是眼尾有些泛紅。他的手指滑過那泛紅的眼尾,停了一停。然後他退後了一步,輕聲道:「我走了。」

她按壓住盤桓在心底的那一絲隱痛,面色如常地點了點頭:「嗯。」

成玉目送著連宋離開的背影,想著這次離別之後,大約真的一生都不能再見了。

但這是最好的結局,這樣的安排對誰都好。

她閉了閉眼,轉過了身,毫無猶疑地向著前方的竹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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