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軒道:「剛才也有位客官要將這地方包下來,而且出了一千兩銀子一天的高價,在下還沒有答應,現在若是答應了公子,怎麼去向那位客官交待?」
馮六皺了皺眉頭,道:「那個人在哪裡?」
楊軒沒有回答,目光卻從他肩頭上看了過去。
馮六回過身,就看見了一張青中透白、完全沒有表情的臉。
一個人就站在他身後的屋角里,身上穿著件很單薄的白麻衣衫,背後揹著卷席,手裡提著根短杖。
馮六剛才進來時,並沒有看見這個人,現在這個人好像也沒有看見他,一雙冰冷冷、完全沒有表情的眼睛,彷彿正在凝視著遠方。
這世上所有的一切人,一切事,好像都沒有被他看在眼裡,他關心的彷彿只是遠方虛無縹緲處一個虛無縹緲的地方。只有在那裡,他才能獲得真正的平靜與安樂。
馮六隻看了一眼,就轉回身,他已知道這個人是誰了,並不想看得太仔細,更不想跟這個人說話,他知道無論同這個人說什麼,都是件非常愚蠢的事。
楊軒的眼睛裡,還帶著那種狡猾的笑意。
馮六微笑道:「你是做生意的?」
楊軒道:「在下本就是個生意人。」
馮六道:「做生意是為了什麼?」
楊軒笑道:「當然是為了賺錢。」
馮六道:「好,我出一千五百兩銀子一天,再給你一千兩回扣。」
他知道和生意人談交易,遠比和一個不要命的人談交易容易得多。在衛八太爺手下多年,他已學會如何做出正確的判斷和選擇。
楊軒顯然已被打動了,卻聽那白衣人冷冷道:「我出一千五百兩,再加這個。」
馮六隻覺得身後突然有冷森森的刀風掠過,忍不住回頭。
白衣人已從短杖裡抽出柄薄刀,反手一刀,竟在腿股間削下一片血淋淋的肉,慢慢地放在桌上,臉上還是全無表情,競似完全不覺得痛苦。
馮六看著他,已可感覺到眼角在不停地跳,過了很久,才緩緩道:「這價錢我也出得起。」
白衣人一雙冷漠空洞的眼睛,只看了他一眼,又凝視著遠方。
馮六慢慢地抽出柄短刀,也在自己股間割下了一片。他割得很慢,很仔細,他無論做什麼事,都一向很仔細,肉割下雖然很痛苦,但衛八太爺的命令若無法完成,就一定會更痛苦。這一次他的判斷和選擇也同樣正確,也許他根本就沒有什麼選擇的餘地。
兩片血淋淋的肉放在桌上,楊軒已經軟了下去。
白衣人又看了馮六一眼,突然揮刀,割下了自己的一隻耳朵。
馮六隻覺得自己的手臂已僵硬。他割過別人的耳朵,當時只覺得有種殘酷的快意,但割自己的耳朵卻是另外一回事了,他本可揮刀殺了這白衣人,可是韓貞的話他也沒有忘記。
——你出手縱然比他快,但你殺他時,他還是可以殺了你。
謹慎的人,大多數都珍惜自己的性命。馮六是個謹慎的人,他慢慢地抬起頭,割下了自己的耳朵,割得更慢,更仔細。
白衣人的肩上已被他自己的鮮血染紅,一雙冷漠空洞的眼睛裡,競忽然露出殘酷快意的表情,馮六的這隻耳朵,就好像是他割下來的一樣。
兩隻血淋淋的耳朵放在桌上,楊軒似乎連站都站不住了。
白衣人望望馮六耳畔流下的鮮血,冷冷道:「這價錢你也出得起?」
他突然揮刀,向自己左腕上砍了下去。
馮六的心也已隨他這一刀沉下。就在這時,他忽然感覺到一陣風吹過,風中彷彿帶著種奇異的香氣。然後他就看見了一個人。
一個女人。
一眼看過去,馮六隻覺得自己從來也沒看到過這麼美麗的女人,她就像是被這陣風吹進來的。
白衣人看見她時,立刻就發覺自己握刀的手已被她託著。
她也正在微笑著,看著他,多麼溫柔而甜蜜,說話的聲音同樣甜蜜,「刀砍在肉上,是會疼的。」
白衣人冷冷道:「這不是你的肉。」
這美麗的女人柔聲道:「雖然不是我的肉,我也一樣會心疼。」
她春筍般的纖纖手指輕輕一指,就好像在為他的情人從瓶中摘下一朵鮮花。
白衣人就發覺自己手裡的刀,忽然已到了她的手裡。
百鍊精鋼的快刀,薄而鋒利。
她十指纖纖,輕輕一拗,又彷彿在拗斷花枝,只聽「咔」的一聲,這柄百鍊精鋼的快刀,竟已被她拗斷了一截。
「何況,這地方我早已包下來了,你們又何必爭來爭去?」
她嘴裡說著話,竟將拗斷的那一截鋼刀,用兩根手指夾起,放在嘴裡,慢慢地吞了下去。然後她美麗的臉上就露出種滿意的表情,像是剛吞下一顆美味的糖果一樣。
馮六怔住,他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甚至連白衣人的眼睛裡也不禁露出驚嚇之色。
世上怎麼可能有這麼奇怪的事、這麼可怕的武功?她難道就不怕刀鋒割爛她的腸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