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現在卻是個輸家。
窄巷的盡頭,有家小小的酒鋪,連招牌都已被油煙燻黑。
屋子裡燈光昏暗,一個沒精打采的夥計,正坐在小炭爐旁烤火。
客人也只有一個,背對著門,坐在最陰暗的一個角落裡,獨自喝著悶酒。
他想必也跟葉開一樣,是個輸家,是個失意的人。
若是在平時,葉開說不定會過去,找他喝兩杯——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但現在他卻寧願孤獨。
夥計沒精打采地走過來,替他擺了雙筷子,上面還帶著黴點的竹筷子。
可是葉開不在乎。
「要點什麼?」
「酒,五斤酒,隨便什麼酒都行。」
「不切點滷菜?」
「有現成的,就給我來一點。」
這客人看來並不挑剔,夥計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笑容:「那位客人切了個小拼盤,我就給你照樣未一碟怎麼樣?」
「行。」
那位客人顯然也不挑剔。
一個失意的人,又還能挑剔什麼呢?
酒還沒有來,葉開就靜靜地等著,他本不期望這種地方會有什麼殷勤的招待。
那邊的客人一直沒有回過頭來看看他,此刻卻突然道:「我這裡有酒,為什麼不過來先喝一杯?」
這聲音很熟,這人是誰?
葉開回過頭,這人淡淡地又道:「其實你應該過來敬我一杯的,你欠我的情。」
「是你。」
葉開終於聽出了他的聲音。
這個在小酒鋪裡獨自喝著悶酒的失意者,競是現在這城裡的風雲人物郭定。
郭定終於回過頭,淡淡地一笑,道:「你想不到是我?」
葉開的確想不到。
他走過去,坐下,看著郭定,道:「你本不該在這裡的。」
郭定道:「為什麼?」
葉開道:「這種地方,本只有我這種人才會來。」
郭定道:「哦?」
葉開笑了笑,道:「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已成了這裡最出風頭的人?」
郭定冷冷道:「就因為我刺了南官遠一劍?」
葉開道:「能戰勝南官遠,並不是件容易事。」
郭定冷笑。
葉開看著他,道:「現在城裡也不知有多少大人物在搶著要請你喝酒,你為什麼反而一個人跑到這種地方來?」
郭定沒有回答,卻替他倒了杯酒,道:「你說得大多,喝得太少。」
葉開舉杯一飲而盡。
郭定也在看著他,忽然道:「你以前有沒有戰勝過?」
「當然有。」
郭定:「你戰勝的時候,是不是也有很多大人物要搶著請你喝酒?」葉開道:「是。」
郭定道:「你不去?」
葉開道:「不去。」
郭定笑了,笑容中卻帶著種說不出的寂寞之意,又喝了杯酒,才徐徐道:「以前我總是想戰勝別人,壓倒別人,可是現在……」
葉開道:「現在怎麼樣?」
郭定凝視著手裡的空杯,道:「現在我才知道,勝利的滋味並不如我想象中那麼好。」
他忽然將手裡的空杯重重地放在桌上,道:「你看這是什麼?」
葉開道:「這是個空酒杯。」
郭定道:「一個人戰勝了之後,有時也會忽然變得像這空酒杯中的酒一樣,突然變空了。這種感覺他雖然沒有說出來,可是葉開能瞭解這種無法形容的空虛和寂寞,他也曾體驗過。他沒有再說什麼,替郭定倒滿了空杯,微笑道:「你也說得大多。喝得太少。」
郭定舉杯。
葉開微笑著,又道:「無論如何,勝利的滋味至少總比失敗好。」
寒風在窗外呼嘯。
小炭爐裡的火將熄滅,那沒精打采的夥計,將脖子縮在破棉襖裡,似已快睡著了。
在如此寒夜裡,只有家才是溫暖的。
流浪在天涯的浪子們,你們的家在哪裡?你們為什麼還不回去?
混濁的酒,冷得發苦,可是冷酒喝下肚子裡後,也會變成一團火。
已喝了幾杯?誰去記它?誰記得清?
葉開滿滿地倒了一杯,很快地喝了下去。
他想醉?想逃避?
若是遇見了一些無法解決、無可親何的事,又有誰不想大醉一場?
郭定看著他,道:「我本來只想一個人在這裡大醉一場,卻想不到會在這裡遇見你。」
葉開道:「你想不到我會到這種地方來喝酒?」
郭定道:「我想不到你會一個人來。」
葉開又幹了一杯,忽然笑了笑,道:「我自己也想不到。」
他笑得很苦。
郭定不懂:「你自己也想不到?」
葉開沉默著,過了很久,才問道:「你知不知道東海玉簫?」
郭定當然知道,說道:「可是我沒有見過他。」
葉開道:「我見過。」
東海玉簫已有很多年未曾在江湖中出現過,郭定忍不住問:「你幾時見過他?」
葉開道:「剛才。」
郭定的眼睛裡突然發出光:「你們已交過手?」葉開點點頭。
郭定道:「你也勝了他?所以你才到這裡來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