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眼裡卻充滿了痛苦、憤怒和怨毒,正刀鋒般盯著葉開。
這次葉開居然沒有笑。
他也許想笑。
卻笑不出口,因為他已認出這個人。
「若不是你受了傷,我本來追不上你的。」他嘆息著道:「你的輕功,果然是天下無雙的輕功。」老頭子握緊雙拳,道:「你已認出了我?」葉開點點頭,黯然道:「莫忘記我們本來是朋友,老朋友。」
老頭冷笑道:「我沒有你這種朋友。」
他還想用力抱起拳,抱著胸,只可惜他人已萎縮。
就連他眼睛的光芒都已消失。
現在這雙眼睛就算還像是一把刀,也已是把生了鏽的刀。
葉開道:「你的傷很重。」
老人咬緊牙,不開口。
葉開嘆道:「你既然受了重傷,就不該泡在熱水裡的。」
他果然已認出了這個人。
——除了「飛狐」楊天外,還有誰的輕功能令葉開佩服。
——一個人若想隱瞞自己的傷勢,還有什麼地方能比水盆裡更好?
葉開道:「可是江湖中的事,無論誰都難免受傷的,這並不是見不得人的事,你為什麼要瞞我?」
楊天道:「因為……」
他沒有說下去。
這是不是因為他根本沒法子解釋?根本沒法子說下去了葉開道:「你要瞞著我,只因為你算準我一定已知道孤峰受了傷,你要瞞著我,是因為你就是魔教中的‘布達拉天王’。」
楊天的身子在顫抖,卻連一個字都沒有說。
這是不是因為他自己也知道這件事是否認不了的?
葉開長長嘆息,道:「你的聰明我也一直都很佩服,所以我實在想不通,像你這麼樣一個人,為什麼要入魔教?」
楊天終於發出了聲音。
一種無論什麼人都沒法子形容的笑聲。
他「咯咯」地笑著,聲音越來越大,可是他的身體卻越來越小。
他竟真的在萎縮。
在這一瞬間,他似乎已真的變成了個老人。
突然笑聲斷絕。
他倒了下去。
陽光依舊輝煌,可是葉開已感覺不到它的溫暖。
楊天當然更感覺不到。
他是帶著笑而死的,一個人臨死時還能笑,並不是件容易事。
可是他本來就沒有理由笑。
一個人的秘密若被揭穿,無論他是死是活,都一定笑不出。
他為什麼要笑?為什麼能笑?
葉開的手冰冷,額上卻在流著汗,冷汗。
他聽得出楊天的笑聲中,彷彿帶著種奇怪的譏誚之意。
但他猜不出那究竟是什麼意思?
無論那是什麼意思,現在都已變得沒有意義,人死之後,他擁有的一切就都已隨著生命消失。
死人唯一能帶走的,只有一樣:秘密——楊天是不是也帶走了什麼秘密?
——死人有時候也能說話的,只不過說話的方式不同而已。
——他是不是還能將這秘密說出來?
用他的傷口。
傷口潰爛,流出來的血都是烏黑的,可是傷口並不大。
葉開若不是親眼看見,實在很難相信這針孔般大的一點傷口,就能要了「飛狐」楊天的命。
風冷如刀,豈非也總是沒有聲音的。
葉開聽見的聲音,是一個人的腳步聲,他沒有回頭,因為他知道來的人是誰。
來的是剛才從另一方向逃走的老太婆。
現在她身上穿的,當然已不是那套緊身的黑緞子小棉襖。
她那張白生生的清水鴨蛋臉,現在當然已變了樣子。
變不了的,是她的眼睛,那雙小小的、彎彎的,笑起千時像鉤子般的眼睛。
楊天就在她面前,她卻連看都沒有看一眼。
她在盯著葉開,好像一下子就想把葉開的魂勾走。
葉開卷起死者的衣襟,站起來,過了很久,才說出三個字:「他死了。」
「我看得出。」
「他是你的男人?」
「他活著時是的。」
「自己的男人死了,無論什麼樣的女人都會有點難受的。」葉開也在盯著她:「但我卻看不出你有一點難受的樣子。」
「我本就是寡婦。他並不是我第一個男人,我看見過的死人,也不止他一個。」
王寡婦道:「無論什麼事,只要習慣了,也就不會難受了。」
她顯然在嘆息,可是無論誰都聽得出,她的嘆息聲中並沒有什麼悲傷之意。
葉開無話可說。
她說的至少是真話,真話總是令人無法反駁的。
王寡婦忽然又問道:「是你殺了他?」
葉開道:「你應該知道他早已受了傷。」
王寡婦道:「可是他剛才還是活生生的一個人,為什麼現在忽然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