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召集軍隊,如今第一等兵和第二等兵已經出動,禁中內外戒嚴,如此時刻,皇太后竟然召弟弟入宮?
來人無功而返,只能將得來的訊息上報給博陵長公主。
「去宮中了?」博陵長公主頭髮披散,身上穿著鮮卑內袍,她在侍女的攙扶下從病榻上坐起身,嘴角含著一抹冷笑。
「太傅應該有要事在身,長公主莫要放在心上。」旁邊的女史見狀勸說道。
「我為甚要放在心上?」博陵長公主咳嗽了幾聲,她臉上浮現出譏誚的神情,「我和他原本也不過是半路夫妻罷了。」
博陵長公主並不是燕王也是太傅蕭斌的原配,蕭太后當年是罪臣之女,家中成年男子皆被殺,未成年的男子被流放邊鄙之地,女子們則被沒入宮中為婢,虧得她還有一個姑姑是左昭儀,用了些許手段調到了當時還是皇太孫的先帝身邊,後來青梅竹馬有了情誼,皇太孫繼位之後,便冊封了蕭氏為貴人,過了兩三年,幾位後宮妃嬪在鑄金坊鑄造金人,只有蕭太后成功,得以冊封為皇后。
當年的罪臣之女成為國母之後,去將被流放的兄弟們尋回,哪怕是有仇的繼母那一支都找回來了。
蕭斌被找回來的時候,已經在當地娶妻生子,妻子是當地的氐人,兒子都已經在襁褓內了。
蕭太后嫌棄蕭斌的原配身份低微,後來回平城不久,原配莫名其妙的撒手人寰,還是蕭皇后的蕭太后一手促成了蕭斌和博陵長公主的婚事,甚至後來以博陵長公主之子為燕王世子,那個原配所出的長子,倒是被人忘記在一邊了。
博陵長公主嘴角噙著一抹冷笑,他來也好,不來也好,都沒有多大的關係了。
外面天寒地凍,王府內卻是溫暖如春,燕王寵妾常氏的屋內點了好幾個火盆,火盆裡的炭都是上好的,點起來不起半點菸塵。
常氏坐在床上,肚腹隆起,手裡拿著針線,一邊做女工,一邊逗兩歲多點的女兒。
女兒兩歲多大了,可是話還不能說的明白,她自然是仔仔細細的教,「大娘,叫阿姨。」
常氏是寵妾,而且長公主基本上不管到燕王府裡來,規矩自然是松的很,但該守的她還是守,女兒是她十月懷胎生的,可是能擔得起那一句‘阿孃’只能是長公主,而不是她。
蕭妙音張開嘴,學著常氏的發音叫阿姨。
「阿常,慢慢來。」乳母看著蕭妙音用軟糯糯的嗓音說話,眼睛都笑成了一條縫,「大娘還是很聰明的。」
常氏笑笑,「希望如此吧。」
「大娘子,來叫阿姨。」乳母指了指常氏說道。
「阿姨」蕭妙音兩年來裝孩子爐火純青,立刻軟軟的用嬌嫩的童音道。
當初在晉江系統裡選擇難度的時候,她一個手抖選了個宮鬥宅斗大集合,結果在這家裡呆了兩年,宅鬥沒有見著,雖然她的阿爺(父親)姬妾眾多,但是也沒見著姬妾私底下藥潑水的,甚至庶出的孩子有好幾個,也沒有看到今天毒死你兒子,明天弄死她女兒之類的。比起那些宅鬥文,簡直是平靜的不能再平靜,她生母常氏的這一胎也好好的懷到了現在。
至於嫡母使壞……她覺得照著嫡母的那個身份,根本就不需要使壞,而且她還沒見過嫡母呢。
難道是她弄錯了?
「呵……」常氏輕笑一聲,手裡的針輕巧的轉了一個弧度,一隻虎頭鞋做好了。
「給大娘試試看。」常氏挺著肚子,不好彎下腰,只好將手裡的鞋子遞給乳母,讓乳母給女兒穿上。
「這些活計,阿常讓針線娘子來就好了,何必親自來?」乳母一面埋頭給蕭妙音穿虎頭鞋,一面說道。
王府裡頭什麼沒有,不過是一雙孩童穿用的虎頭鞋,針線娘子的手藝不是好上許多?幹嘛還要這麼費神費力的自己做?
如今肚子裡還揣著一個,要是不小心怎麼樣了,還不知道有多少人私底下偷著笑呢。
「無事,」常氏見著女兒穿上虎頭鞋在床上走了幾步,眼裡滿滿的都是笑意,「我注意著,不會累著肚中孩子的。」
她瞧著女兒穿著虎頭鞋走的極穩,手握成拳輕壓在唇上笑得極是滿足。
乳母看著常氏這樣,也只好不再勸了。
正在常氏看著女兒玩鬧的時候,一個侍女急急忙忙的跑進來,「阿常,不好了!」
蕭妙音聽到侍女慌慌張張的,立即轉過頭去。
「怎麼了,?是郎主出事了麼?」常氏一張俏麗的小臉刷的一下就白了,撐著腰就要從床上起來。
「不是,是陛下!」丫頭見著常氏捧著肚子要起來,連忙解釋,「方才紫宮那邊喪鐘響了!」
蕭斌自從蕭太后掌權以來,幾乎是位極人臣,宅邸自然也離皇宮較近。
常氏聽到不是蕭斌出事,立即鬆了口氣,她想起什麼來,「陛下山陵崩了,那麼房中豔麗色彩的衣裳也不能穿用了。」
做人妾侍又不是做妻,自然是要打扮的花枝招展來讓夫主喜歡,常氏也有許多豔麗色彩的衣裳。
「那麼讓人準備素淨衣裳去。」這話一齣,室內立即忙起來。
侍女們忙著去翻以前蕭斌賞賜下來的布帛,找出些素淨的用著,常氏看著女兒腳上那雙虎頭鞋嘆口氣,這鞋子不能穿了。
蕭妙音不是真的孩童,當然聽得懂方才侍女和常氏在說些什麼,她惋惜的和常氏一起看向腳上的虎頭鞋,皇帝老兒沒了,估計又有一段時間吃不著肉了。
紫宮喪鐘大響,皇帝駕崩訊息傳來,帝后之間的爭鬥已經出了結果。
蕭太后從皇太后居住的東宮前往西宮,拓跋鮮卑雖然是東胡,但是平城宮卻是照著漢代東西兩宮來建造的,皇帝居住在西宮,皇太后居住在東宮的萬壽宮,南宮還在建造,至今還未完全建好。
「陛下。」步輦到達西宮天安殿前,大長秋卿彎下腰來。
「太子呢?」蕭太后並沒有急著下輦,在坐輦中問了一句。
魏室實行漢武的那一套立子殺母,若是立兒子為太子,那麼母親就要賜死。皇后何氏一無所出,太子乃妃嬪所生,蕭太后在太子拓跋演三歲的時候,讓皇帝立皇長子為太子,並賜死太子生母,之後也不將失去母親的皇太子交予皇后撫養,而是親自撫養。
「小人聽說,太子早些歇息了。」大長秋卿道。
「善。」蕭太后嘴角帶著一抹微笑。
殿中悄悄的,不見有任何聲響,蕭太后進入天安殿。
天安殿中竟然沒有一個黃門宮人,堂堂天子死後竟然冷清到如此地步。
蕭太后步行到寢榻前,自己開啟了寢榻四合的小門,見著裡頭年輕男人的屍體,屍體面上發黑似是中毒所引起的。
「你從小就不聽我的話。」蕭太后收回推門的手,她臉上神情淡淡的,既沒有養子去世的哀傷,也沒有得勝之後的得意。
「長大了更是想著時刻甩脫我。」蕭太后想起養子長成親政之後的一系列打擊舉動,緩緩搖了搖頭,「罷了,畢竟你也不是我生的。」
說完,蕭太后轉過身大步向外走去,「召百臣入宮!」
喪鐘的沉厚聲響在宮城之上如同湖面的漣漪一樣,一層層的傳盪開來。
東宮萬壽殿的一處宮室內,宮人們屏住呼吸,仔細守著眠榻上的一個錦衣小童。太子乳母看了幾次見著太子的確已經睡熟之後,才讓人將眠榻前的帷幄放下。
眠榻上的小童長相精緻漂亮,他過了許久,身體漸漸顫抖起來,小手抓起被衾塞進口中,堵住喉嚨間的哭聲。
天子駕崩,皇太子繼位,封嫡母皇后何氏為皇太后,嫡祖母皇太后蕭氏為太皇太后。
皇太子今年不過才五六歲,雖然國朝中有皇太子五歲處置政事的先例,但那是特殊情況,太武皇帝那時正帶兵征戰漠北草原,而朝中還有保太后竇氏的輔佐。
北朝皇室出身鮮卑,鮮卑比不得漢人那般早早的就以父系為尊,哪怕到中原因為八王之亂鬧得不可收場的時候,鮮卑還是帶著一股濃厚的部落氏族氣息,其中有一個就是尊女之風,先不說鮮卑族中的‘先母而後父’將女子喻為天女,當初先祖建國之時,就有皇后直接參與朝政,到了皇帝駕崩,皇太后攝國事,時人稱為「女國」。
後來將北方大致平定後,為了防止外戚專權,就定下立子殺母的規矩。
新繼位的天子年幼,所以由太皇太后一手處理政事,至於新上任的何太后,對著婆母只能唯唯諾諾,連個不字都不敢講。
先帝駕崩,天子登基,剪除先帝黨羽一系列的事,朝中忙了許久,等到來年改元,眾人才稍微敢放鬆一下緊繃的神經。
當朝太傅也是被封燕王的蕭斌才得以好好在家休息一番。
王府門口早就有人等著,見著蕭斌乘馬而來,連忙進去招呼將門拉開。蕭斌下馬,家奴們將馬牽到馬廄去。
穿堂入室,洗漱一番,來人才頂滿臉笑來恭喜,「郎主,今日侯氏產下一個小娘子。」
「嗯,我知道了。」蕭斌低頭整理著自己身上的袍袖,聽到侯氏產女時,他愣了愣,口了應了一聲,面上看不出有多少欣喜之意。
前來報喜的家僕有些摸不清楚郎主的意思,這位侯氏在府中要說多得寵也不至於,不過侯氏先前產下兩子,都很得太皇太后喜愛,甚至被接入宮中親自撫養,有這麼兩個得太皇太后喜愛的兒子,作為生母,侯氏多少都會得夫主些許喜愛吧?
「對了,常氏如何?」蕭斌轉而問起另外一個寵妾來。
「常氏今日尚好,只是小郎君有些微恙,已經讓疾醫過來看過了,並無大礙。」家人道。
「嗯。」蕭斌點點頭,「去常氏那裡。」
蕭斌來的時候,正好見著三四歲大的女兒坐在床邊陪著母親。
蕭妙音坐在大床上覺得挺無聊的,在這兒久了,自然是知道一些常識,蕭家並不是什麼規矩人家,要是真規矩也不會是姬妾成群,庶出兒女成堆了。
「阿妙?」蕭斌瞧著蕭妙音坐在床榻上,左左右右的玩一隻荷包,出聲道。
「是阿爺!」蕭妙音將手裡的荷包一丟,從大床上跳下來,蹦蹦跳跳跑到蕭斌的面前,「阿爺!」
這會已經是開春了,而且有點熱,所以她身上也床上了輕薄的羅,她長得烏髮雪膚,五官嬌俏可愛,一笑嘴角就有兩個酒窩,看著讓人很是喜愛。
蕭斌寵愛常氏,順帶也喜愛她所出的子女。
「小阿妙又重了。」蕭斌將蕭妙音抱起來,向那邊的大床走去。
常氏方才在蕭斌進來的時候,就將兒子交給一旁的乳母,自己從大床上下來,垂手站在一旁。
常氏雖得寵,但不會持寵而驕,比起其他得了寵愛就開始鬧騰的姬妾,的確讓人放心。
「你也坐下吧。」蕭斌見著女兒心情很是不錯,對著常氏和顏悅色。
常氏美目流轉,輕輕道了一聲唯,才到另外設定的床上坐下。
常氏出身南朝,身上有種江南女子的柔婉嬌媚,她坐在床上,模樣恭順。
「阿爺今日聽說,你阿弟病了?」蕭斌低頭問女兒。
蕭妙音面上笑的可愛,心裡卻是一緊,這要是答不好說不定會讓常氏有禍事。
她把臉一揚眨了眨眼,「最近天熱,阿弟老是夜裡踢被子。」
一歲多的孩童,自然是不明白什麼是受涼,覺得熱了就踢被子。常氏要照顧孩子還要伺候蕭斌,再多能也不過是一個人哪裡忙的過來,而且小孩子抵抗力差,頭幾年幾乎是各種病痛,只要長到□□歲的時候還活著,基本上就能養大了。
蕭斌自然是明白這樣,常氏聽見在說她兒子的事,立即從床上下來向蕭斌請罪,「郎主,五郎有恙,是妾的罪過。」
常氏站在那裡,面上帶著些許惶恐不安,她原本長得就貌美,口音裡還帶著江南軟語,楚楚可憐。
「罷了,此事與你也沒多大關係。」蕭斌轉頭看了一眼五郎,發現孩子已經沒有大礙了,而且還十分有精神的坐在那裡玩鬧,也無心真的將常氏怎麼樣。
「小五郎,還記得阿爺麼?」蕭斌伸出手去,指尖輕輕碰了一下幼兒的臉頰。這會孩子真是長牙的時候,抓住蕭斌的廣袖就塞進嘴裡磨牙,塗了袖子一地的口水。
蕭斌瞧著也不生氣,只是伸手揉了揉孩子的頭,「拿著阿爺的袖子磨牙,小子好大的膽子。」
蕭妙音看著蕭斌半點都不生氣,瞧著他逗弄弟弟心裡也漸漸放下心來。
瞧著或許蕭斌又要常氏過去,或者直接就在這裡就寢。
這說起來也挺有些無奈,如今她同父異母的兄弟姐妹多著呢,蕭斌這個阿爺就只有一個,又沒有嫡出那麼好的資源,自然是能爭到一點是一點,愛母子抱,這在燕王府也是適用的。
「過段時間,我要去長安。」蕭斌和孩子玩了一段時間,轉頭和常氏說了一句。
「郎主要去長安?」常氏眼帶疑惑。一般說來蕭斌去哪裡是不用和她說的,除非要她在路上照顧服侍。
「嗯,太皇太后要在長安建燕宣王廟,那是為祖父建廟,我要去主持。」蕭斌道。
蕭妙音聽著瞪圓了眼,她歷史雖然不怎麼好,但是外戚封王的很少很少。她知道的一個就是呂后,另外一個就是那個大名鼎鼎的武則天了,不過武則天直接把父親給追封成了皇帝。
艾瑪,她這個姑母是要逆天啊!
蕭妙音人小,但也從那些閒不住的僕婦那裡聽了許多訊息,哪怕只是僕婦,可是這裡是王府,主人是太傅,什麼訊息只要不是機密的,有心也能打聽到一些。
聽說先帝,也許,或許,可能是被太皇太后給毒死的。
大內永遠是人們關注的焦點,哪怕有點小道訊息,就能被說個沒完。而且一年前的確帝后之間劍拔弩張,甚至平城裡內外戒嚴,看著就是一副要火拼的樣子。
她要是平常的孩童早就不記得那事了,偏偏她還記得常氏院子裡從常氏到僕婦都是一副擔心受怕的模樣。
畢竟這裡的主人是蕭太后的親弟弟,要是蕭太后倒了,危巢之下豈有完卵?這些人還不是要落個悲慘的結局?所以這次先帝莫名其妙暴斃,蕭太后一系在朝中重整旗鼓,蕭妙音簡直是給這位還沒有見過幾次的姑母瘋狂點贊。
高興了一會,蕭妙音突然想起呂后的身後事來,呂氏一門直接被滅完,而且連出嫁女也沒有放過,頓時她心裡一個咯噔,坐在那裡垂下頭來。
聽說如今的天子才五歲,現在看不是什麼,到時候蕭太后一蹬腿,會不會和西漢的那些大臣一樣對著蕭氏開刀?
越想越有可能,常說空穴來風,流言不管真假,肯定是有願意的。不管先帝是不是被太皇太后毒死,反正先帝的死和太皇太后絕對少不了干係。
都說殺父之仇不共戴天,小皇帝長大了也絕對不會和太皇太后還祖孫情深的吧?
那樣的話她估計就直接蹬腿了。
姑母乾脆再彪悍一點,直接踹了小皇帝做女皇吧!
蕭斌一轉身就看著女兒這麼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心下有些奇怪,方才他來的時候不還是精神滿滿的麼?
「阿妙,怎麼了?」
「阿爺要去長安,兒聽阿姨說,長安以前是個好地方,聽說漢武帝就住在那裡呢,兒也想去看。」
「……」蕭斌看了一眼常氏,常氏連忙低下頭來。
常氏的身世他知道一些,原本也是江南一處殷實人家,但是那會南朝改朝換代,兵禍大起,一家人沒了辦法才會到北朝來,誰知道路上又遭了匪災,一家人十幾口人都要吃飯,實在是沒法了,才將女兒換了袋口糧。
殷實人家附庸風雅,多少也會讓女兒學個什麼,蕭斌聽到蕭妙音的話也沒覺得奇怪。
「長安以前的確是個好地方。」蕭斌似乎被女兒勾起一段回憶,「只是可惜啊……」
「可惜?」蕭妙音歪了歪頭。
「可惜漢家不在了。」蕭斌是漢人,他的父親曾經去過慕容氏的女子為繼妻,但他和蕭太后都是漢人女子所出,根正苗紅的漢人。
不過當初父親被治罪,他被流放在邊鄙之地,和當地的氐人羌人鮮卑人混居,難免的也學了一身的胡人習氣。
搞得漢人看重的那一套,他不怎麼在乎了。
如今北方是拓跋鮮卑做主,當年漢家的風采早就在晉人放棄洛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