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漪直直的望著帳頂,帳頂上繡著大朵大朵的祥雲,硃紅的茱萸紋在錦緞上扭著妙曼的姿態。
蘭芝坐在一旁一直沒開口,六娘子好不容易逃了出去,結果還是被那個煞星給逮了回來,看著六娘子這一身,恐怕昨日被那煞星折騰的很慘。
「六娘子餓了沒有?外頭早膳已經準備好了。」蘭芝眼圈紅了紅,費了老大的勁兒才沒讓淚珠掉下來。
清漪聽到蘭芝話語裡帶著哭音,轉頭過來,看著她,嘆口氣,「傻孩子,哭甚麼?」
蘭芝搖搖頭,嘶啞著嗓子,「奴婢沒哭,奴婢只是為六娘子擔心,六娘子好不容易才和大王團聚,如今被抓了回來,不知道他要怎麼折騰六娘子呢。」說罷,蘭芝越發覺得傷心,落了淚珠。
清漪搖搖頭,「現在想這些也沒用,他想如何,接招就是了。」清漪說著,動了動,腰上一陣酸乏,惹得她忍不住吸了口氣。
「六娘子還難受著嗎?」蘭芝見裝就來攙扶她。
清漪伸手揉了一把腰,臉上緋紅一片,她低聲咒罵了幾句,「扶我起來洗漱吧。」、
蘭芝點頭,叫來外頭站著的侍女。這些侍女生的高大健壯,輪廓深邃。都是些胡人,伺候清漪的時候遊刃有餘。
潔面漱口之後,做到了銅鏡前,清漪看到銅鏡裡的人脖子上有點點痕跡,有些心煩的轉過頭去,蘭芝見狀,貼心的拿來一條圍巾給她把脖頸圍上。
蘭芝給她梳了個未婚女子常見的丫髻,簪上兩根鮮紅的珊瑚珠簪子就行了。
用完早膳,清漪坐在那裡沉默著,半點聲息都沒有。
蘭芝在一旁看著,心裡擔心,生怕清漪會想不開。和男子有什麼,那不稀奇,就算是世家女子,也不是個個守規矩,婚前和某個男人有段私情,世人也不覺的有什麼。可是這自願和被人逼迫,太大不同了。
「六娘子,奴婢待會出去給你攀一枝桃花吧。」蘭芝輕聲道。
清漪一聽笑了,「傻孩子,你現在還出的去?」
「出的去,他……沒有限制奴婢來去。」
清漪聞言,眉頭皺起來,她跑了這麼一回,沒有被慕容定抓住也就罷了,可是慕容定已經把她逮了回來,不嚴加看管,也不是慕容定的作風。
「……」清漪怔了好會,她扭過臉去,面目冰冷,「罷了。」
蘭芝輕手輕腳退出來,尋了一棵桃樹,這府邸裡花花草草還是不少,只是沒有專人打理,嬌貴的花草活不了,剩下來的長得野趣十足。
蘭芝挑了一枝花開的格外好的,折了下來,送到清漪面前。桃花開的濃豔,輕輕一動粉色的花瓣便簌簌落下,將漆黑光亮的案几上飄落了一面的花瓣。
桃花枝給屋子裡頭增添了一抹春意,清漪看著沉悶的心終於有了些迴轉。她把花枝拿到手裡,放在鼻下輕嗅,桃花本身並無多大香味,但輕輕浮動的草木清香,也足夠給人帶來巨大的安慰。
蘭芝見到清漪似乎沒有之前那麼沉悶了,提起來的心終於放了下來。
慕容定一大早就到了慕容諧府上,韓氏這段時間也住在這裡,他來的早,慕容諧過了會才出來見他,「一大早的到底有甚麼急事?」
「阿叔!」慕容定滿臉的興奮都按捺不住,「阿叔,我要娶妻!」
慕容諧一愣,抬眼看向慕容定,將近二十的慕容定已經生的十分高大,甚至比他還要高出一點來,慕容定繼承了慕容家的好相貌,明明一個男子,卻生的明媚的模樣。只是他自幼習武,剛毅之氣已經入體,所以顯露不出半點陰柔。
「你要娶妻?」慕容諧有些疑心自己聽錯了,「前段日子,大丞相有意將朱娥嫁給你,你說你如今事業未成,不想成家,現在卻跑來和我說,你想要娶妻?」
「阿叔!此一時彼一時,我和阿叔實話說了吧,我就是不喜歡朱娥,不想娶她,所以才那麼說的。」慕容定一臉討好,他小心翼翼的膝行到慕容諧面前,覷著他的臉色,「現在我有喜歡的了,自然要早些娶過來,免得節外生枝,再叫外頭的男人嚐到甜頭……」
慕容諧聽出些不對勁來,「你說甚麼?再叫外頭的男人嚐到甜頭,你要娶的是哪個?」
「阿叔見過的,就是那個楊劭的女兒,」慕容定說著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我想娶她。」
「楊劭的女兒…?」慕容諧回想了一下,想起了那日臉上青腫的少女,「你竟然要娶她?」
「正是,我想過了。沒名沒分的,她心思活的很,一點都不安分。外頭的男人個個和條狼似得,成了我的人,那些男人只能是痴心妄想。」慕容定得意洋洋,下巴都高高的揚起來,「等到她生了孩子,就不會走了。」
「女人的心思可比你想的要複雜多了,有了孩子有甚麼用,心不在你身上,就算她身上掉下來一塊肉,她絕情起來,照樣能丟。楊氏之前就跑了,你把人追回來,這也就罷了,反正是你的人,你想怎麼樣都是你的事。可是你想要娶她,這就不同了。漢人的正妻撫育子女,操持家務,我們鮮卑人的正妻還能繼承我們的家產,你養著她是一回事,娶她的話就另外一回事了。」慕容諧有些頭疼的揉著太陽穴,「妻子可不是能隨意對待的,娶回來,哪怕吵得你頭疼的要命,只要能忍還是要過下去。你想仔細了。」
「我想的仔細的很,」慕容定沒有半點猶豫,「她心思太活泛,我也喜歡她,她弟弟正好還在我身邊呢,帶出個舅子來用,正好!」
「你!」慕容諧聽他這孩子氣似得話語,伸手指著他,氣的老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這時外面響起了細細的足音,韓氏繞過門口的屏風,徑直走了進來,她打扮隨意,滿頭的青絲梳了個墜馬髻,髮髻上簡簡單單插著幾隻素淨的玉簪,衣著整齊,可眉目裡還帶著三四分的慵懶。
慕容諧見是她來了,滿臉是笑,從床上起來,扶住她的手臂。
「不是要你多睡會麼,怎麼就起來了?」
「我兒子來了,我還不能過來看看了?」韓氏咯咯笑了聲,如同少女似得,她看向慕容定,微微一笑,「六藏來了?」
這段時間慕容定火燒火燎的找清漪,韓氏也沒閒著,直接到慕容諧新購置的宅邸,和慕容諧做了一對游水鴛鴦。
慕容定低下頭,「嗯。」
話語裡聽著就老大的不高興。
韓氏並不是個在意風言風語和看法的人,她聽出兒子的不樂意,根本不放在心上,她徑直坐在榻上,修長的手指夾起一塊髓餅,就著羊奶咬了口。
「六藏到這裡來,是為了甚麼事呀?」韓氏口中問著,眼睛看向慕容諧。
慕容諧立刻介面替慕容定說道,「這孩子想要娶妻。」
「娶妻?這是好事啊?男子不成家,哪裡算的上真正的男子?小家都沒有,更別提這天下了。」韓氏一聽就來了興致,「六藏看上的是哪家小娘子?」
慕容諧狠狠剮了慕容定一眼,看的慕容定忍不住低頭。
「就是那個楊氏,前段時間不是被人擄走了嗎?被六藏找回來了。」慕容諧道,「他今天跑過來說,想要娶楊氏為妻。」
韓氏微微有些吃驚,看向兒子,「六藏?」
慕容定扯了扯嘴角,「嗯,正是,我想娶她。」
「這楊氏出身雖然是士族,但是她的阿爺已經沒了。要說勢力,也沒多少勢力。六藏娶了她,恐怕前途上沒有多少幫襯。」慕容諧嘆口氣,他坐到韓氏身邊,思索一下,抬頭看向慕容定,「娶了楊氏,她可是幫襯不了你甚麼。」
「我要是想她幫襯到我的前程,也不會到阿叔這裡來了。」慕容定看向韓氏,「阿孃有話說嗎?」
韓氏整個人都靠在憑几上,手裡捏著塊髓餅,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是你娶妻,那麼就看你自個的意思,畢竟妻子要和你過一輩子,你自己不樂意,到時候免不了吵吵鬧鬧,到時候和離休妻之類的,想想都麻煩。」韓氏說著,含笑瞥了慕容諧幾眼。慕容諧被看的坐立不安。
「可是楊氏,我覺得還是比不上朱娥,朱娥是大丞相的女兒,和大丞相結親……」慕容諧說著,看向慕容定,眼裡有幾分不贊成。
「慕容家和段家聯姻也有許久了,也不差這麼一兩次。」韓氏笑了,她目光流轉,「六藏大了,有他自己的考量,這個楊氏,之前我也和她相處過,為人不錯,是個好孩子。」
「這怎麼能行?」慕容諧立刻打住韓氏的話,「她之前是六藏的妾侍,如今要娶她……」
「妾侍?」韓氏挑挑眉,有些不悅,「又不是買賣來的,身家清白,要是以前,恐怕六藏還沒這個便宜可佔呢。」
這一番話,卡的慕容諧幾乎說不出話來,他面露尷尬,伸手抹了一把臉,他看到慕容定一臉堅定,氣衝上來都憋不住,「你想好了?」
「想好了!」慕容定點頭,「我既然說娶她自然會娶!」
「你個小子!」慕容諧怒從心來,手臂抬起來就抽他,韓氏瞥了他眼,慕容諧不能不坐了回去。這會慕容諧算是明白過來,這小子哪裡是過來求他的同意,分明就是過來告知他一聲。
韓氏以袖掩面,重重咳嗽了聲,慕容諧抬起的手臂頓時僵住,韓氏似笑非笑,「六藏喜歡就讓他去吧,他脾氣你我還不知道,認準了的事,別說你我,就是拿繩子把他捆了,他回頭都能翻過牆頭跑了,既然這樣,何不做個好人,免得引得孩子埋怨。」
「哎!」慕容諧重重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