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漪伏在他肩膀上,胸脯劇烈起伏,雙眼狠狠瞪著他。慕容定伸出根手指豎在她跟前,「你不信?我們兩個打個賭好了。」
「又不是三歲小孩子,這種事有甚麼好打賭的!」清漪一巴掌就攥住他那根手指頭,雙目裡燃起兩簇怒火,「這事拿來打賭又有甚麼意思!」
「生氣了?」慕容定不怒反笑,他沒皮沒臉的湊近,也不管自己的手指還被這個小女子攥著,他笑嘻嘻的,湊過去對她耳洞輕輕吹拂了口氣,清漪的巴掌頓時如同疾風驟雨落到她身上,打的悶聲作響。
慕容定也不還手,笑嘻嘻的,像大人看著小孩子惡作劇似得。正鬧著,蘭芝慌張的聲音在土包前響起,「六娘子,十五娘子好像帶著人來找您了!」
清漪捶打慕容定的拳頭一頓,而後她慌慌張張起來,就要往外頭走,慕容定猛地撲上來抱住她的腰,「這就走了?我在家裡想你想的不得了,過來見你,還沒說上幾句話就跑了?」
清漪恨得直咬牙,這男人真是不要臉!恨不得把所有的好處都給佔完了!
「你都輕薄了我一回了,你還想怎麼樣?」清漪壓低聲音,狠狠瞪他。
慕容定挑起眉梢,眼裡滿滿都是捉弄,「那些才不夠,只能算得上利息,就那些,我才不放在眼裡。」他見清漪柳眉倒豎,氣的咬牙,心裡偷笑,「你要不再給我點甜頭,我就抱著你不放了,反正你那個堂妹要找過來也得花費些許時間,你若是不怕,我有的是時間陪你耗。」
清漪咬住下唇,她重重捶在他胸口上,「你混蛋!」
慕容定舒服的眯起眼睛,「真舒服,來來來,再來一回」
清漪掙扎了好幾下,身上纏著的一雙手臂如鐵,不管她怎麼掙扎,都穩若磐石,紋絲不動。
「你要給我點好處……」慕容定飽含戲弄的話語又在她耳邊響起,他就像個惡作劇的孩子,擺明了要看她的笑話,用自己的壓倒性的優勢,迫使她一點點的服從於他。
「你……」清漪氣苦,對著他的腳踩下去,她今日出來在後花園裡賞花,穿的是士族春日夏季裡頭喜愛的木屐,木屐齒長且硬,一腳下去,饒是慕容定這樣的武夫,也頃俄間變了臉色。
「你踩我……」慕容定只覺得腳上一陣痛,不由自主彎下腰抱住腳掌,幸好清漪力氣不大,也只是疼了些,沒有傷及骨頭。
清漪立刻提起裙子,帶著蘭芝一溜煙跑的不見人影。
慕容定過了會,腳上的疼痛緩緩退去,他舒出口氣來。靠在土包上,鼻子下是溼潤的青草泥土芳香,他望著被竹葉被遮了一半的天。笑出聲來:他就喜歡她這個潑辣性子!要是和其他漢女一樣,溫溫柔柔,大聲點說話都能嚇哭的話,他恐怕也不怎麼能記住她。
不過到新婚夜那天,他絕對要報這一腳之仇,不在榻上折騰的她喊阿爺,他就跟她姓!
清漪只覺尾椎處生出一股涼意,順著背脊往上面竄,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六娘子怎麼了?」扶著她的蘭芝察覺到她打了個寒顫,立刻關切問道。
清漪搖搖頭。
清涴手裡拿著剛剛攀折下來的桃花枝,上面都是沉甸甸的桃花,幾乎開到了極盛。厚重的粉色花瓣壓在木枝上,木枝看上去都要不能承受其重了。
「阿姐方才去哪裡了?」清涴方才到處尋清漪,見著清漪出現在面前,連忙提著裙子跑過去。
「啊,剛剛在裡頭看了看。」清漪擠出絲笑容來。
清涴睜著小鹿似得無邪的眸子,好奇的往那條林中小道瞅了瞅,清漪神色有些慌張。
「阿姐在那裡呆了這麼久才出來,恐怕景色不一般呢,我也要去看看!」說著,清涴就要往裡頭走,清漪哪裡敢讓她入內,一把就把她攔下,「那裡頭沒甚麼好看的,我只是想要活動一下筋骨,所以走的就遠了點,裡頭還真的不好看,尤其還有新死了的鳥雀在路中央,半點趣味也沒有。」
清涴嚇了一跳,「還有死了的鳥雀?」
「嗯,正是,所以還是別進去了,免得嚇著你。」清漪嘴裡一通鬼話,把清涴給嚇白了臉。看著清涴煞白的小臉,清漪嘴裡也是發苦,那林子裡頭可是有條野狼在那裡蹲著,哪裡能讓清涴看到?
清漪拉著清涴往另外一條路上走,遠離了那個竹林。
清涴最後將採摘來的那枝桃花插到了清漪屋子裡頭的那隻高麗瓶裡。屋子裡立即春意融融,這是清漪在楊蕪家裡獲得的為數不多的快活了。
婚期臨近,楊家裡忙碌的同時,家裡十分壓抑。清漪也明白這怎麼回事。和元氏聯姻,好歹算是和宗室聯姻,可是和慕容家,又算得上怎麼回事呢?
楊蕪和王氏,只要見著清漪,不是凝重就是長吁短嘆,似乎她這回出嫁,簡直就是去龍潭虎穴。
清漪知道眼下的局面難以再被打破,只得在楊家裡待著,蘭芝有一回出去了,回來之後,看向清漪的目光總是有些躲躲閃閃。清漪問了好幾次,蘭芝扛不住,這才說出口,「聽說潁川王來了,郎主和他在前頭說話。」
清漪瞬間安靜了下來,蘭芝心中惴惴著,聽清漪問,「他如何?」
「聽看到潁川王的人說,大病初癒,看上去瘦的很。」
清漪閉上眼,再也沒有說話。
楊蕪對元穆心中愧疚,可也只能硬著頭皮招待他,他試著換個楊家女嫁給他,卻被元穆婉拒。
之後,元穆再也沒有上楊蕪家的門。
一日日過去了,婚禮那日,白日里頭楊家一切如常,到了臨近傍晚的時候,王氏帶著侍女們趕赴到清漪那裡,清漪前一日已經沐浴過了,剛剛又將身體擦洗了一遍。侍女們將絲滑的中衣給她穿上,冰涼的絲綢中衣貼在身上,清漪舒服的嘆出一聲。
昏服不管是古代還是現代,都是極其繁瑣的,必須要有人幫忙才穿的上。中衣之上加了幾層衣物,厚重的昏服被三個侍女套在她身上。
王氏站在屏風之外,聽著裡頭環配叮噹。如今楊劭死了,叔父嬸母相當於清漪的父母,可是王氏心裡沒有半分嫁女的喜悅,想起那位行事沒有半點規矩的四中郎將,王氏的眉頭幾乎皺成了個疙瘩。
想起潁川王的風姿,王氏心中更加鄙夷那位四中郎將。雖然說手掌實權,但四中郎將除了一張臉之外,還真的沒有什麼能比的過潁川王的。潁川王多好,年輕俊美,翩翩有禮,為人禮賢下士。而四中郎將那一家子的門風,侄女嫁過去恐怕要受委屈。
王氏思及此處,不由得裡嘆息。清涴聽到,好奇看過來,「阿孃,怎麼了?」
王氏看著青春正盛的女兒,想起女兒也只有兩三年就要及笄嫁人了,看到此景,她不禁伸手撫摸女兒髮鬢,壓低了聲音,「等到十五娘及笄了,阿孃一定督促你父親給你選一個高門子弟,以免和六娘一樣……」
王氏說著,忍不住掉了幾滴眼淚。
清漪穿好昏服出來,就見著王氏眼眶紅紅,一看就知道是哭過。她心裡猜出些緣故來,也沒有問出聲。
「快給六娘子梳妝。」王氏沉聲喝道。
她看了會,心中越發難受,拉著女兒清涴走了出來,到了外頭看著金烏掛在西空,將落非落,過了好會,心情才緩過來。
「四娘還是起不來身嗎?」王氏看向身後的吳氏。因為清湄的病能過人,所以王氏下令清湄的那個院子除了向裡面送藥食之外,一概不準裡頭的人出來。
吳氏想了想,「好是好了點,不過還是不能起身。」
「姐妹兩個就這點日子能見面,她這病的也太不是時候,以後姐妹再想見面,恐怕是難了。」王氏感嘆。
屋子內,侍女們忙的熱火朝天,先梳好髮髻,再上妝,不然妝粉容易弄髒頭髮。北朝流行高髻,自己的頭髮不夠,還要纏上假髮。清漪坐在那裡,任憑侍女們在自己頭上忙活,假髮都是真人頭髮,絕大多數是從下面那些佃戶那裡收來的,清洗好幾回之後,放在漿水裡泡著一段日子,才做成烏黑靚麗的假髮。
蘭芝見著清漪頭上堆起高高發髻,不由得有些擔心。清漪以前就不愛追風,也不喜歡這種高髻打扮,她眼露擔心。清漪看著鏡子裡高髻如雲的模樣,皺了皺眉頭。
上妝有講究,眉毛颳去了一半,先上潤膚的面脂,然後厚厚的一層粉,描眉畫眼,眼角塗上胭脂,眉心上一抹雙鳳的花鈿,嘴角兩旁還貼著花黃。
上完之後,光彩照人。步搖,華勝,金簪,玉插梳,這些首飾高高低低插在髮髻裡。等到最後一對金簪分別從兩旁斜斜插在髮髻裡,清漪憋著口氣,挺直了脖子。
步搖戴一對,分別樹在髮髻前兩旁,和房子面前兩棵樹似得。清漪擺了擺頭,步搖上的金色的花樹也跟著她的動作微微顫動。
銅鏡裡頭的人清漪看著都覺得很陌生,左看右看都不像是自己了。
外頭的日光一點點沉入雲中,當火燒雲都徹底消失在天際之後,清漪也打扮的差不多了。清漪不知道臉上被刷了多少層粉,她看著鏡子裡頭的臉,都不由得一陣顫慄,可是身旁的侍女都說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