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的秋意又濃厚了,外頭的秋雨淅淅瀝瀝,涼意透過身上幾層秋衣,沁入肌膚。清漪靠坐在軒窗前,放在屋簷下的那隻青瓷碗,盛滿了雨水,雨珠接著落下的時候,叮咚作響。
元穆一進來,就嗅到了原本隔絕在外的雨氣。他抬了抬手,讓侍女將開啟的軒窗關起來。
「下雨時候冷,小心著涼。」元穆坐在她身後開口。清漪坐在那裡一動也不動,如同玉雕砌的雕像一般,過了好會,她眼眸才動了下,她看向背後的元穆,眼睛裡有些複雜,「別關,我也就靠著這點雨聲,知道自己還算是活的了。」
身邊這些侍女都被斷了舌頭,一聲不吭。沉默的如同一樁樁人形的柱子,沒有半點活氣。以前被慕容定關在那個小院子裡頭的時候,她還有李媼還有蘭芝,李媼雖然嘴巴討厭,嘴裡說出來的話難聽的要命,但好歹也算是個人,能有點兒活氣。
這裡的侍女低垂著頭,臉都看的不真切。好似頂個人皮的木樁子似得。她對著這些侍女,想到她們的舌頭,心下一股寒意竄出來,叫她不寒而慄。
「……」元穆沉默下來,他輕輕抬起雙手,手掌壓在她的肩頭。低頭下來,語帶愧疚,「寧寧,忍一忍,再忍忍,過了這段日子就好了。」
清漪蹙起眉頭,「忍一忍是要多久?你當初何必要割了這些女子的舌頭,」她轉過身來,「你知道我每日里頭對著這些有口不能言的女子,我都快覺得自己要瘋了!」
元穆把她關在這裡,雖然說能到處走動,但她遇見的能開口說話的人,除去元穆之外,就那麼一兩個人,那些人每次來,不過就是傳話,話說完之後就走。她快要悶死了!
「寧寧,就當是為我,你忍忍。」元穆抱住她,頭都埋進了她的發叢裡。
「我每日都陪你,好不好?」元穆道。
清漪一陣無力,「可是我除你之外……」她話語說到這裡,頓了頓,她最終還是扭過頭去,沒再說話。
軒窗已經關上了,雨聲還有水汽被隔絕在外。侍女們輕手輕腳的抬上來各式暖爐,好為清漪和元穆取暖。遺留在室內的水汽逐漸蒸發開來,過了好會那點清新冰涼的水汽消失在濃厚的薰香中。
「外面朝廷就要和段蘭對上了,到時候恐怕你也很忙,這些侍女都不能說話,到時候誰來幫我?」清漪說著看向他,「上回你說叫人弄個小貓小狗給我,這會也沒見著。恐怕外頭已經有些亂了吧?」
元穆抿嘴不言,哪怕在這裡聽不到看不到外頭的事,清漪也還是能透過些許蛛絲馬跡能猜出些許來。
「洛陽裡頭情況的確是有些不好,不過還沒到那個地步……」元穆臉上露出一絲猶豫,他扶住清漪的手臂,「哪怕大廈將傾,我也要護你周全。」
清漪望著他,眼中泛起陣陣波瀾,她還沒說話,元穆迫不及待握住她的手腕,「你信我。我寧可我自己出事,也不想你有半點差錯。」
清漪咬住下唇,她別過臉去,元穆這番話全部出自真心,這真心明晃晃不加半分掩飾,直接擺在她的面前。清漪有些想逃,這份真心是她以前一直想要的,可是這會她卻有些退縮了。
「寧寧……」元穆俯身下來親吻著她的髮絲,心中滿滿都是失而復得的欣喜。
外頭的天色黑了下來,暮色都快要透過窗戶口蒙上的細紗透進來。
侍女們手持銅壺,向燈盞內注入燈油。室內的連枝燈上燈火輝煌,元穆抱住她,輕輕搓著她的手腕。
兩人誰也沒說話。過了好會,元穆動了動,他笑道,「都這會了。寧寧餓了吧?我叫人送膳食過來。」
清漪輕輕嗯了聲,她看到元穆叫人去斷準備好了的膳食上來,然後又抱著她。
元穆這段日子,或者說自從她醒來之後,恨不得一日十二個時辰都這麼黏著她。不過夜晚兩人還是各睡各房。元穆還是以前的那個君子,沒有正式名分之前,不會輕易和她發生什麼,這讓她鬆了口氣。
膳食抬了上來,所有的膳食都在一張食案上,他持起雙箸給她夾菜,清漪端著碗,講他夾來的菜一一吃進嘴裡。
元穆見到,眼裡的笑容更濃厚了些。
外頭的雨勢已經減緩,元穆側耳聽了聽外頭的聲音,「正好,雨停了。待會用膳完之後,我陪你出去走走?」
清漪不想拂了他的意,點了點頭。
一頓膳食就是在元穆不停的給她夾菜中度過,吃完飯,漱口潔面之後。元穆讓人給她披上厚厚的狐裘,才扶著她出去。
狐裘是上好的白狐皮毛所制,細細的絨毛掃在她的臉頰上,狐裘看上去不厚,可是穿在身上,很快就積蓄熱量。外頭冰冷水汽濃厚的風吹拂在面上,緩解了這股燥熱。
清漪忍不住伸手扯了扯領口,好讓那股熱意緩和些,「還沒到寒冬臘月的時候,怎麼就讓我穿這個了?」
「你身體弱,外頭又冷得很,我若是不讓你穿的暖和點,待會你要是瘦了風寒就不好了。」
兩人正在園子裡頭逛著,花園是仿照南朝風景所建,小橋流水,另外還有硃紅色的小橋橫跨在水面之上。才下過雨,路面有些溼滑,元穆伸出手來,小心的抓住她的手。免得她不慎在橋上摔跤。
清漪抬眼看向園子其他屋子,屋頂幾乎已經完全淹沒在夜色中。身後和前面都是手持燈籠的侍女,朦朧的燈光將小河水面上照出一層淺淺的橘色來。
「以後,恐怕就見不到這樣的景色了吧?」清漪看著這雕欄畫棟的閣樓,嘆了口氣。
元穆從後面走過來,一隻手輕輕攬住她,「我真希望我們永遠都像這樣,你是我妻子,我們一同生活,生兒育女。」
「……」清漪咬住了唇,握緊了拳頭。
他的深情,讓她無地自容。
「我那會在楊公那裡,聽到屏風後面有些許輕微的聲響,就知道有人在後面,我那會想,可能會是那個和我定親的小娘子了吧?然後我一看,就見到你的披帛落在地上了。那會你見被我發現,也不像其他女子一樣羞澀遁逃,可是手持團扇,連臉都懶得遮,那麼看著我。我想,這就是要和我共渡一生的女子了。」
「寧寧,我是感謝過佛祖,讓我遇見你。」
清漪嗓子裡堵著一團氣,張了張嘴,嗓子裡發不出半點聲響來。終於落下道淚來,「你太傻了,這世上女人太多,你為何不找個好女子陪你渡過餘生?」
元穆伸手擦拭她的眼淚,笑的越發溫柔,「我不是隨意能湊合的人,天下女子很多是沒錯,可是我看不上,和我又有甚麼關係?」
清漪張口還想說些什麼,突然夜色中傳來一記異樣的,類似有人滑了一跤的聲音。而那聲音就來自園子內的閣樓上。四周十分安靜,顯得那聲格外的突兀。
「誰?!」元穆大喝。他一把將清漪護在身後,「來人!」
他這一聲呵斥出去,立刻就有手持利器棍棒的家僕衛士衝了進來。這些人手持熊熊的火把,將發出聲響的閣樓重重包圍起來。
在火光的照耀下,那座三層閣樓的最上一層露出一個人形的輪廓來。元穆瞳孔一縮,他將身後的清漪輕輕推開,「寧寧你先回去。」
清漪也看清楚了那層露出來的人影,跟著吃了一驚。
「那是誰?」
「不知道,不過應該是來者不善!」元穆說著,他令人給他拿來弓箭。他自小比起武藝更愛漢人的詩書,他看起來的的確確和那些出身世家的漢人子弟沒有太大的區別。但經歷過那件事之後,他重新將騎射撿了回來。
他到底還是個鮮卑人,鮮卑人天生應當生在馬背上,他從來不知道原來他對騎射也這麼有天賦。不過短短數月,就算是教導他騎術的馬師也出口讚歎他嫻熟的騎術看起來像是自小生長在馬背上的人一樣。
他穩穩的拉開了弓,清漪聽弓被拉開的聲響,回過頭來,只見著弓滿如月,聽得清冷的崢的一聲,弓弦上的箭射向那個人影,那個人身手矯健,四肢如同猿猴似得,在閣樓上爬的飛快,元穆瞄準了卻被他堪堪躲過。
元穆眉頭一皺,直接去過三支箭架在弓上,再次拉開直接稍稍偏開了些方位。
清漪聽得啊的一聲慘叫,原先穩穩當當掛在閣樓上的人,掉了下來,噗的一聲響。清漪嚇得叫了聲,捂住眼睛不敢看。
三層的閣樓,看上去不是很高,可是就這麼摔下來,恐怕不斷條腿,也不行。
清漪放下捂住臉的手,她想要看清楚,卻被元穆捂住了眼睛,「寧寧不要看,你先回去,等我處置好這裡的事之後,再來找你。」
元穆說著,看向那些瑟瑟發抖的侍女,「還不快點送娘子回去?」
侍女們聞言,立刻伸手攙扶住她,往正院的方向走去。
元穆瞥見清漪已經離開,這才大步上前,排開眾人。
只見空地上,躺著個人,渾身上下套了黑衣,只剩下一雙眼睛在外頭。他整個人呈大字型躺在那裡,一條腿呈現出詭異的角度彎曲著。
元穆伸手一把拉開他的面罩,冷聲道,「你是誰派來的?」
地上那男人睜大了眼睛瞪他,死死咬住唇不肯說話。
元穆見狀,用鮮卑話再問了一遍,依然是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舌頭被剪了?」元穆眼中眸光流轉,他看了一眼衛士,衛士會意,上前撬開他的嘴。
「大王,舌頭還在!」
元穆揹著雙手,居高臨下的看著他,「居然有舌頭,還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