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之時,丞相府裡花團錦簇,富貴寧馨。慕容諧的幾個兒子還有侄子們,還有其他的一些旁系都來了。
清漪抱著小蠻奴坐在女眷裡頭,女眷這裡熱鬧非常,慕容家人丁興旺,女眷也多,以前離得遠,三年五載也都難得遇上一面。現在慕容諧做了西面的權臣,哪怕離的再遠,也要趕過來。
然後清漪就陪著韓氏在這裡認親戚。
「這是五堂嬸。」清漪坐在那裡,聽到面前頭髮花白年歲幾乎可以做祖母的老婦人叫她,「堂嬸」,一時間清漪臉上都僵硬了,緩了一緩才緩和過來,她點點頭。
那個老婦人說的一口半生不熟的漢話,有時候還夾雜這好幾句鮮卑話。聽得清漪難受的厲害。嘮嘮絮絮的說個沒完沒了,從她們家的馬說到才會在地上跑的小孫子。清漪都不知道哪裡來的這麼多能說的東西。
那老婦人說起來幾乎就沒有個停的時候,見到小蠻奴還想要抱一抱。
韓氏樂呵呵的笑,「孩子長身體的時候,沉著呢,到時候壓著你就不好了。」說完,把小蠻奴抱的更緊。
過了好會,韓氏讓侍女把老婦人請到另外一邊去,「剛才看到你家媳婦了,你和她過去坐著,到會宴會說不定就要開始了。」
老婦人聽了慌慌張張起身,腿腳不便,險些摔個趔趄,讓侍女攙扶穩了,顫顫巍巍的走了。
清漪見到她走了這才鬆口氣,結果眼角餘光又見到前來奉承的人。打起精神來,這次來的婦人看了一眼清漪和韓氏,眉頭緊蹙,「怎麼不見賀樓夫人?」
她說的是鮮卑話,聲量老大,幾乎所有人都聽到了。
頓時場面一時就安靜下來,那婦人還在繼續,「你是漢人,守得是漢人的規矩,就不應該坐在那裡。就算是鮮卑人的規矩,丞相都還沒有和你真的怎麼樣,沒個夫妻名分,你也不該直接越過賀樓夫人,來做女主人的事。」
清漪直直看向她。韓氏和慕容諧這麼多年,早就不是什麼秘密,這女人這回出來,不是真的熱道心腸想要替賀樓氏討個公道。還是想要生事?
這世道上,真的熱道心腸的人早就死在來的路上了,到不了她們的面前。怎麼看都是後一種的可能性更大。
她正要開口,韓氏抱著小蠻奴狀若無意開口,「我既不守漢人規矩,也不守鮮卑規矩。好了,話說完,你可以下去了。」
說罷,韓氏抱著孫兒,逗弄了兩下,小蠻奴望著她笑的開心。韓氏眉梢眼角都是笑,半個眼神都沒有賞給那個婦人。
那個婦人衝出來已經做好準備,只要韓氏發怒,她就要鬧起來,讓韓氏弄個沒臉。誰知道韓氏一句話就把她打發了,從頭到尾連眼神都都沒賞給她。四兩撥千斤,輕輕鬆鬆的帶了過去。
「這孩子愛笑,」韓氏低頭,手指輕輕在小蠻奴嫩生生的臉頰上按了一下,惹來孩子的笑。
清漪湊過去,看了看小蠻奴,小蠻奴見到母親過來,高興的兩條短腿直蹬。嘴裡咿咿呀呀的叫。
這模樣把清漪給逗樂了。
「這孩子天生愛笑。」清漪道。
「愛笑好,笑得多,這一生順順暢暢的。」韓氏抱住他,「快點長大,到時候騎高馬。」
清漪笑著,眼角餘光瞥了瞥,那個婦人已經不知道哪裡去了。她勾了勾嘴角,看了一眼蘭芝。蘭芝會意,輕手輕腳退下去外面打探前頭的訊息。
前面賓客滿座,慕容諧做在上面和幾個老人說以前的事。
「那時候丞相真的是少年才俊,那會大郎還在,前途也是光明,如果不是早走的話……」
說起慕容旻,慕容諧抬起眼來,「好了老是說以前的事也沒有甚麼意思,現在六藏長大了,兄長九泉之下也會安心的。」
這話斷掉了面前老者的話頭,老者只好順著慕容諧的話說下去,「丞相說的是。」
慕容定帶著楊隱之在這會走來,之前的對話他一點兒都沒有聽到,「阿叔,這次我帶個人給你看。」
慕容諧聞言,眼底裡笑意盪漾開來,「怎麼是誰?」
「是我的妻舅,就是上回說天象有變,將有寒風,提議火燒敵營的那個撫軍司馬!」
慕容諧聞言,想起來慕容定口裡說的人是誰來,他看了一眼慕容定身後,果然站著一俊秀兒郎,眉眼秀美,和清漪有幾分相似。
楊家人天生的好皮囊,一個兩個的,長相都不錯。如果只是長得好看,那也沒什麼,但是皮相之下還有一顆善於謀劃的心,那就難得了。
「我聽說是你看出天將有變,向主將提出火燒敵營。」慕容諧說這話的時候,話語裡躲了幾分興致,「我想知道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慕容定向後看了一眼,心裡有些發急。來的路上,楊隱之有些緊張,甚至步子都有些邁不穩,人都過來了,要是關鍵時候掉鏈子,那簡直能氣死他。
他眼裡都帶了幾分著急。只見楊隱之站在那裡,對慕容諧一拜,姿態落落大方,「年幼的時候,少不更事,在家中書閣裡頭多看了幾本閒書,恰巧有幾本是關於觀測天象的。」楊隱之頓了頓,繼續說道,「沒想到還有真用上的一日。」
「你這個本事很好。」慕容諧連連點頭,「我聽說善於觀測天象的人,能從天象之中知道天下大事。你說說看現在天下將來走勢會是如何?」慕容諧開口就給楊隱之出了個大難題。
慕容定聽得眉頭直抖,那兩旁的親戚們也是閉嘴不言。
楊隱之眼裡露出些許難色來,慕容諧望見繼續道,「怎麼?」
「小子只會以天象觀測晴雨,而非天下大勢。」楊隱之實話實說。
慕容諧一愣,沒想到楊隱之竟然這麼直白。一愣之下,反而樂了。
「好,不管如何,你這個本事還是不錯的。」他說著,仔細想了一下,「你這次有功勞,論功行賞,我也要給你甚麼。而且你這人心思……也頗為純良。」
見多了滿嘴之乎者也故作高深的漢人士族,慕容諧覺得眼前的少年,簡直就是一頭純白的小羊羔。
楊隱之面上紅了紅,很快平復下來,雙手對他一禮,「多謝丞相。」
「阿叔,這小子算是個人才,若是不用,可惜了。」慕容定在一旁道。他這一句引來了慕容延的輕瞥。
慕容定半點都不把慕容延放在眼裡,自顧自的看著慕容諧。
「嗯。」慕容諧點點頭,「此事我心中有數。有才之人可遇不可求,哪怕滿天下的去找,都不能找出幾個來,何況還是到了面前的。」
這話叫慕容定眉開眼笑,他重重點了點頭,帶著楊隱之下去坐好。
「阿爺,這……」慕容延上來,「撫軍司馬的年歲到底小了點,之前阿爺給他撫軍司馬的位置已經是破例了,要是再破格往上提拔,恐怕會有人不服。」
「這個我知道,就叫他自個頭疼去吧,是人才就能扛的過來。」慕容諧說罷,轉過頭去,似乎不想在這些事上再費功夫了。
慕容定帶和楊隱之坐定,慕容弘已經找過來,他之前和楊隱之沒見過面,自然不知道他就是慕容定的小舅子,「你這小子叫我好找,之前我叫人下去找,結果都是找不到,沒想到竟然送上門了,我都還沒認出來!」
兩人之前見過面,但只有那一面而已,所以慕容弘沒認出他。
楊隱之有些拘謹,也有些羞澀,「讓將軍費心了。」
「只有這句話可不能,待會一定要好好的喝幾杯。」慕容弘笑了。
慕容弘帶兵的時候,冷漠不可親近,但是在此刻,只是個比楊隱之大幾歲的少年人罷了,少年郎彼此相見,話語投機,再加加上一杯美酒,恨不得說上幾天幾夜。
慕容定見慕容弘和楊隱之聊得起來,把人丟給一旁,隨便他們聊,自己坐在那裡喝酒。
上好的葡萄酒入喉,帶著淡淡的果香,酒味之中甘冽無比。是慕容定最喜歡的味道,一杯酒誰入喉,美酒的滋味在心頭千轉百繞。
還沒等他嚐出個究竟來,有人急哄哄跑進來,腳步踉蹌,到了大堂之內,雙腿一軟跪在慕容諧面前。
「大丞相,大事不好了!韓夫人,韓夫人她吐血了!」
作者有話要說:老大尾巴狼大嗷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