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樓裡靜悄悄的,五個人站在那裡紋絲不動,清漪緊張萬分的盯著慕容定和韓氏。她使勁衝慕容定使眼色,慕容定卻毫無半點知覺似得,呆呆傻傻站在那裡,兩眼呆滯,哪怕被清漪從後面推一把,站在那裡和塊石頭一樣沒有半點反應。
清漪見慕容定已經徹底傻了,連忙抬頭去看韓氏那邊,韓氏向下伏低身軀,指甲已經深深摳到衛氏的手臂裡頭,鮮血沁出了皮膚,滾落出來。
衛氏吃痛,卻不敢出聲,腦袋低著,恨不得將自個整個人都化作一縷塵埃,再也無聲無息。
清漪以前讓蘭芝去打聽這個衛氏的來歷,衛氏是韓氏的陪嫁丫鬟,後來韓氏做主把她嫁出去了,只是衛氏運氣不好,嫁了的丈夫是個短命鬼,家裡小叔又沾染上了賭癮,仗著母親的疼愛,很快把家裡的財產和嫂子帶來的嫁妝揮霍一空。婆母小叔心腸歹毒,逼她去做乳母養家,衛氏被逼的快要跳河了,走投無路之下,化裝逃出婆家尋求韓氏庇護。
韓氏顧念舊情,就把她留了下來,也沒有要她重新入奴籍。
「你給我說清楚。」韓氏雙目幾乎要流出血來,「甚麼叫做六藏是他的兒子。我懷胎幾月,辛辛苦苦生的兒子,怎麼著就成了他的兒子?」
說著,韓氏抓的更緊,尖尖的指甲摳的更緊。皮肉給指甲給摳爛,鮮血直流。衛氏看了一眼那邊的慕容諧,慕容諧面色蒼白,雙目圓睜,直直的望著韓氏。連半個眼神都沒有施捨給她。
衛氏頓時心如死灰,她一咬牙,「是奴婢對不起夫人!當初丞相心悅夫人,日思夜想,輾轉反側,正好那段時間,丞相來探望郎主,而郎主恰巧出門在外。奴婢見丞相私下幾次,眺望夫人背影痴痴傻傻,知道丞相心中所想。所以……」
「所以甚麼!」韓氏怒喝。
「芬娘,你——」慕容諧幾步上前,還沒到韓氏榻前,韓氏喝住他,「你給我站住!」在外面威風凜凜,方才還在質問韓氏為何要搬離的慕容諧渾身一顫,他頹然垂下雙臂。
韓氏轉頭雙目盯住衛氏,「說,給我繼續說!」
「那段時間奴婢弄到了來自大秦的藍蓮香。」衛氏被韓氏嚇得一哆嗦,說的更加快了,「此物從大秦來,中原並沒有,說是有催情致幻的功效……」
「哪日奴婢將藍蓮香換了夫人常用的薰香,趁夫人睡下之後,將其他人遣到別處。而後放丞相出來……」
「後來丞相出來之後,奴婢進去給夫人清洗換衣,所以夫人醒來之後,只當是春夢一場無痕。」衛氏說到這裡頓了頓,「後來郎主回來了,丞相也就回幷州了。可是後來夫人懷孕八月,卻生下了個足月的孩子……」
韓氏怒不可遏,一巴掌重重抽在衛氏的臉上,她面色漲的通紅,胸脯劇烈起伏。
「我自認從未做過對不起你的事!你奴婢出身,我放你良籍,讓你自選夫婿嫁人,你夫家不是好人,我又讓你回來!你說!我哪裡對不起你了!你要如此害我!」韓氏說著,身子一陣搖晃,頭腦眩暈。她整個人跌坐回床上。
「芬娘!」慕容諧見她暈倒,慌忙上前,抱住她,「你怎麼了?」
韓氏怒火攻心,只覺得頭暈目眩,她躺在慕容諧懷裡,手腳冰涼。
「阿孃!」慕容定叫了聲,馬上衝上前,一把從慕容諧懷中將母親搶了過來,雙臂死死抱住母親,以護衛的姿態。他雙目如同遭受到了侵犯的野狼,眼底隱隱透出血光,望著面前曾經對他恩重如山,卻又讓糾結不已的阿叔。他緊緊抱住韓氏,渾身上下露出毫不掩飾的警惕。
慕容諧雙臂伸在那裡,臂彎空空,他張了張嘴,嗓子裡說不出一句話來。
「六藏。」過了好會,慕容諧才艱難的從嗓子眼裡擠出幾個音節。
清漪跑到慕容定身邊,伸手探了探韓氏鼻下。
「還是快給阿家請醫官過來看看。」清漪眉頭皺緊。
她說著抬眼瞥了一眼慕容諧,慕容諧站在那裡,還保持著雙手抱著韓氏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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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她也曾經感嘆過,慕容諧對慕容定也太好了點,好的簡直不像個阿叔對侄子的照顧了。同樣的,管束也很嚴厲。起先,她以為只是慕容諧喜歡這個侄子,希望他能有出息。沒想到這裡頭竟然還有這樣的一層內情在。
慕容定一聽,抱起韓氏就要往外走。此時懷裡的韓氏嘴裡發出一聲嚶叮,她悠悠轉醒,慕容定見狀又趕緊坐下來,「阿孃,你怎麼樣?」
韓氏雙眼迷離,後來眼中光線漸漸聚攏,她看著抱著自己的兒子,目光復雜難言。她嘴唇動了動,而後眸光一轉,看到了那邊想要過來又不敢的慕容諧。
她艱難開口,「我問你,這賤婢說的話,都是真的嗎?」韓氏說著,手指指著下頭跪著的衛氏。
衛氏聞言,頂著已經腫了半邊的臉,望著慕容諧。慕容諧看都沒看她一眼,過了許久,那顆不可一世的頭顱沉重的點了點。
「她說的,都是真的。」
韓氏一口氣從胸腔衝出,堵在喉嚨裡,她拼命抓住了慕容定的手。雙目望著慕容定。
「醫官,快叫醫官過來!」
清漪見韓氏面色絳紫,心裡大叫不好,之前進來的時候,為了不叫更多的人看到韓氏和慕容諧吵架,特意把蘭芝給留到了外面,如今叫人就只能靠她自己了。
清漪奔出門,提起長裙,狂奔下樓梯。
外面守候的人正安心等候,不料原本緊閉的大門從裡頭被猛然推開。只見一直都很嫻靜的女主人神色慌張,「快!叫醫官過來!」
蘭芝推了一把身邊的侍女,「還不快去!」
侍女不敢耽擱,踉蹌著去了。
蘭芝幾步做一步,跑到清漪身邊,攙扶住她,「六娘子,這裡頭怎麼了?」說著,蘭芝腦子裡頭腦補了千百回,「該不是丞相大怒,和夫人打起來了吧?」
這等清奇的腦回路恐怕也就蘭芝才有了。
「才不是。」清漪看了一眼樓上,「比這個還嚴重。」
蘭芝臉色頓時精彩起來。
如此私密之事,清漪不好讓蘭芝跟隨,把蘭芝繼續留在原地,自己提著裙子跑上去。
閣樓上一片靜謐,安靜的只能聽到慕容定粗重的呼吸。他抱緊了懷裡的韓氏,死死盯著慕容諧。
慕容諧垂下頭,坐在那裡不發一言。
衛氏跪在那裡,現在早就不見了以往在韓氏身邊的光彩。
清漪走進去。心中惴惴不安。
她眼角餘光不停地在這幾個人之間逡巡。要是這幾個人吵鬧起來,她倒還放心些,可是這不吵不鬧的,叫她更加不安。
「我送阿孃去休息。」慕容定說著抱起韓氏起來,清漪跟上去,她看了一眼韓氏,雙目緊閉,面無人色。
清漪不由得擔心的望著她。
韓氏待她很好,現在成了這樣,她擔心的很。
慕容定走出門外,突然回頭,如刀的目光直指地上跪著的衛氏。衛氏被他這銳利的目光一看,渾身一顫,整個人跪著縮成一團。
「寧寧,你讓人把這個吃裡扒外,賣主求榮的賤婢給關起來!」慕容定咬牙切齒,字眼一個一個往外冒,說的無比清晰。
衛氏知曉慕容定那些手段,也聽聞過他治下殘暴的傳聞。頓時面無人色,幾乎要癱倒在地。
慕容定抬腿就走,清漪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聽到衛氏嚎啕大哭。
「夫人,夫人,是奴婢對不起你。奴婢那時候喜歡丞相,可是奈何出身卑微,容貌又不美,丞相心裡只有夫人一人。奴婢那會實在是蒙了心,才會做出這等事。」
衛氏大哭著又叫,「夫人現在也應該為郎君的前途著想啊。他是丞相的兒子,為何不能有丞相其他公子有的東西,您於心何忍啊!」
慕容定懷裡的韓氏身上顫抖起來,慕容定察覺到,越發惱怒,「割了她的舌頭!」
清漪一把推他往下走,「好了好了!阿家臉色很不好,不能拖延,人我會叫人關起來,現在阿家最要緊!」
清漪這話提醒了慕容定,慕容定抱起韓氏飛快下樓。
醫官很快就被拖了來,他給韓氏號脈,過了好會給她施針。開了方子下去,湯藥熬好了,送了上來。
清漪親自端著熱氣騰騰的湯藥坐在韓氏身邊,清漪手持湯匙把漆黑的藥湯攪了攪,「阿家,喝藥了。」
韓氏直挺挺躺在那裡,置若罔聞。她雙目毫無神采,雙目盯住床上承塵。
「阿家?」
清漪見韓氏沒有反應,又輕輕喚了一聲。
「怎麼會這樣呢。」韓氏突然道,「事情怎麼會這樣呢?」她這話像是問清漪,又像是問自己。她的目光幽幽,轉過來,「我辛苦生的兒子,他生身的阿爺,怎麼說變就變了呢?」
清漪一時啞然,不知道要如何回應。剛才她聽衛氏說的時候,整個人都和傻了似得。這會當著韓氏的面,也不知要該如何開口。
「阿家,先別想這些了。身體要緊。」清漪說著,把湯藥又送到了韓氏嘴邊,「喝吧。若是身體熬壞了,就甚麼都不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