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準備就緒,慕容延離開長安。清漪沒有出去看熱鬧,慕容定當年領兵出征的時候,她和韓氏曾經特意守候在城郊路邊相送。慕容定以外的人,除非是慕容諧親征,不然清漪還真的不願意天矇矇亮就起來,累的和條死狗似得。
清漪躺在榻上迷迷糊糊睜開雙眼,她渾身上下懶的很,動也不不想動,窩在那裡,眯了好會,她似乎才反應過來天已經亮了。伸手一摸身邊,身邊的被窩空空如也,半點熱氣都沒有探得,知道是慕容定走了。
慕容定是京畿大都督,也得每天去宮裡頭點卯,想要偷懶不去,那簡直不可能。清漪想了好半天,也還沒有想起來,他到底什麼時候走的。自己半點都沒有知覺。清漪眼睛一閉又噗通一下躺回去。
蘭芝在屏風外聽到聲響,走進來,見著清漪躺在榻上,眼睛閉著,兩隻手伸在被子外。
蘭芝看了看一旁的「六娘子,該醒了。外頭都已經日上三竿了。」
清漪聽到蘭芝的聲音,這才不情不願的睜開眼,把眼睛給睜開一條縫,「這麼晚了?」
「可不是。」蘭芝說著過來給她把垂了一半的帷帳掛起來,「早膳都已經錯過了。」收拾著,蘭芝讓等候在外面的侍女進來給清漪收拾,清漪昨夜睡的不早。慕容定不是個天黑就睡覺的乖乖性子,他昨夜不知道發什麼瘋,要她看他射箭摔跤,瞧著箭靶子被他射成篩子,陪他摔跤的那個人直接被他摔成了狗。
然後她就拼命鼓掌,給慕容定喝彩加油。回來之後,兩個人還妖精打架了幾場。
「待會你叫人給我準備一碗粥就行了。把肚子填一填,」清漪起來,渾身上下軟綿綿的,半點力氣都沒有,她打了個哈欠,眼角淚光直冒。腳下似乎踩在棉花上一樣,暈乎乎軟綿綿的,沒有半點可以著力的地方。完全靠身邊兩個侍女攙扶著。
蘭芝見著清漪這幅腰痠腿軟的模樣,偷笑不已,「待會奴婢給六娘子揉揉腰?」
「……算了。」清漪搖搖頭,「這段日子也不知道怎麼了,身上睏乏的很,早上總有些起不來。」
這一回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從大半個月開始她就發睏,喜歡睡覺。不過以前都能勉強起身,她也沒當回事,現在睡到日上三竿,精神還有些不振。
一陣忙亂,將自己收拾乾淨。頭髮也隨意梳個墮馬髻,換上襦裙,手臂間搭上一條披帛,就算是打扮完了。
「說起來,最近六娘子的確有些嗜睡。要不叫醫官過來看看?」蘭芝把她攙扶到床上,輕聲道。
說著,侍女已經把矮案給擺了上來,擺上一碗熱氣騰騰的粥。清漪端起來,手裡持著勺子攪和了幾下,睡到現在才起來,按理說應該很餓,但是肚子裡頭卻沒有半點感覺,也沒多少食慾。
「不用了。」清漪搖搖頭,「這醫官來了,不是說思慮過重,就是說甚麼勞累過度,然後開個溫補方子敷衍。我才不要喝苦藥湯呢。」
清漪說著隨意吞了幾口粥,喝了一半,就覺得飽了,丟到一邊。
「可六娘子老是這麼沒精神……」蘭芝頗為擔心道,「幸好夫人那邊不用六娘子操心,不然六娘子這樣,恐怕會吃不消。」
韓氏準備出家帶髮修行,現在她出家用的佛閣還在修建,沒個一年半載的事修建不起來,現在韓氏還住在家裡。不過韓氏整日念佛,也不出來,不用清漪過去給她請安之類的。
「睡幾天可能就好了。」清漪沉吟一下說道,「這會犯困,說不定就是缺覺了,多睡一會過段時間興許就好了。」
蘭芝見她這麼說,也不好勸了,原本愛睡也不算是多大的毛病。要是那些苦兮兮要給婆母鞍前馬後的伺候的小媳婦,睡不醒恐怕是要叫苦連天,但清漪這兒一點事都沒有。畢竟韓氏也不是那樣的人。
「今日鉅鹿公出長安了,奴婢聽外頭回來的人說,鉅鹿公出來的那個排場,還真的是大。前前後後的不知道有多少人,恐怕就是郎主自己,也沒有用過這樣的派頭。」
清漪一頓,隨後笑道,「那隨便他吧,反正花的也是他自個的錢,和我們沒多大的關係。」
蘭芝見清漪是真不放在心上,點點頭,轉而說起別的話來,「說起來也可惜了,十二郎君在長安,要是在外面的話,恐怕說不定建樹要比現在還多呢。」
清漪點點頭,又搖搖頭,「看他自己的意思,畢竟這條路是他自己要走下去的,他想如何就如何,只要他到時候無愧於心就好。」
「還是六娘子通情達理,要是換了別的人,若是自家兒郎不順著自己的意思走,說不定就要哭鬧不休,甚至以死相逼,也要兒郎順自個的意思呢。」
清漪躺在那兒聽著,笑了兩聲。
小蠻奴學騎馬之後,慕容定就給他請了開蒙師傅,教他讀書。所以這會清漪有大把時間,她坐了一會,翻湧的睏乏又將她淹沒。
蘭芝瞧著清漪又閉上了雙眼,呼吸綿長。
侍女們有些茫然無措的望著她。娘子才醒來沒有多久,正說話呢,說著說著就睡過去了。這她們要怎麼做?
「去取一條錦被來。」蘭芝輕聲吩咐,「動作要輕,不能吵到娘子了。」侍女點頭答應了,躡手躡腳的去取來被子,蓋在清漪身上。
蘭芝親自給清漪把被子蓋嚴實了,守在一旁。
清漪睡的正熟,突然被人給叫醒了,「六娘子別睡了,醒醒!」
清漪一個激靈,從睡夢裡頭清醒過來,她茫然睜開眼,頭腦發懵,還沒有完全醒來。
緊接著,下一顆雷就在她耳邊炸響,「大丞相來了,都到夫人那邊去了!」
清漪原本腦子裡頭鬧鬨鬨的睡意,頓時消散了,她一個激靈坐起來,「丞相來了?!」
慕容諧來了?他來做甚麼?韓氏不是都要出家了麼?怎麼可能還會過來?
剎那間好幾個問題一時間全部衝上頭頂,她霍然把身上的被子掀開,急匆匆就把腳塞進翹頭履裡頭。蘭芝彎下腰給她收拾,侍女們上來把她圍了一圈,把髮髻給整理整齊。才剛清理好,清漪就往外頭衝。
她腳步走的飛快,就連蘭芝都只能小跑著在後頭跟著。
清漪一陣風似的走到閣樓那裡,叫人稟報之後,在那裡等著。沒有韓氏的准許,就算是她,也不能隨意進入。
一會就有人請她進來,清漪奔上樓,就見到慕容諧站在韓氏面前,韓氏側著臉,滿臉淚痕,慕容諧手腳無措。
「我已經差不多是半個出家人了,你言行舉止還是注意點吧!還要把我往死裡逼不成?!」韓氏看也不看他,悲泣。
「我知道你恨我,可是我實在忍不住……」慕容諧似乎是個年輕人似得,他手忙腳亂的想要解釋,卻又不知道如何開口,「這麼多年了,你不在我身邊,我都不習慣……芬娘,我就來看看你,我甚麼都不做……」
清漪在一旁大開眼界,又覺得有些尷尬。慕容諧甚至能讓皇帝俯首帖耳,可到了韓氏面前,卑躬屈膝,完全不見一絲在外呼風喚雨的姿態。
慕容諧算得上是她的長輩,看長輩們的情感糾葛,一邊大呼過癮,一邊尷尬不已。尤其她這還不是旁聽,直接在邊上了。
韓氏已經慢慢調養了過來,恢復了之前風韻猶存的模樣,她此刻面上不施半點脂粉,肌膚還是白皙的,淚珠在臉頰上劃過,我見猶憐。
「你若是真的心有愧疚,與其在我這兒,互相怨懟,不如花到別的地方去。」韓氏哽咽了幾聲,終於轉過頭來,慕容諧見她終於肯正眼看自己,不由得一喜。
「六藏那孩子,最近在外面如何?我現在已經不問世事。也不知道他現在在外面怎麼樣了。」韓氏問。
「六藏那孩子還是和過去一樣,他很懂事,你放心好了。我一定會照顧他。」慕容諧說著上前一步,想要離韓氏更近。
韓氏抬手「你別過來,再過來我就真的不見你了。」
慕容諧怔住,卻真的再也不敢往前一步。清漪在一旁看著,也是目瞪口呆。以前知道慕容諧對韓氏很喜歡,但那件事之後,清漪總有些懷疑,覺得慕容諧對韓氏也不過如此而已。要是真喜歡她,怎麼可能做出那樣的荒唐事來?
可到現在,雙方差不多是半扯破了臉皮,慕容諧還對韓氏這樣。清漪都不知道自己說什麼好了。
該說慕容諧□□燻心,不惜給兄長戴綠帽子,讓韓氏被矇在鼓裡這麼多年。還是說他一往情深?
不管哪個,都覺得糾結的很。
清漪目光不停的在兩人之間逡巡,心思轉的飛快。
「你有自己名正言順的兒子,哪裡會顧及到六藏!」韓氏冷笑,「你暗算了我,也叫六藏給你兒子打天下。到時候他們上位了,六藏就是給他們立威的靶子!要打要殺都是隨他們的意!」韓氏說著哭了出來,她整個身子幾乎都佝僂了下去,貼在床面上,「我上輩子是不是欠了你的?」
「阿家!」清漪見韓氏難受的好像有些喘不過氣來,飛撲上前,攙扶起韓氏,「阿家哪裡不舒服,兒去叫醫官!」
韓氏抬起頭,她雙目含淚,看向慕容諧。
慕容諧一臉著急,「我是要把心挖出來給你看,你才相信我是不是?我當初都說出要立六藏為世子的話,你難道還不信?」
韓氏落淚不語。
清漪一雙耳朵豎的老高,早上那迷迷濛濛如同濃霧纏繞她的睡意,消失的無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