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延並非廢物,若真扶不起來的廢物,哪裡值得慕容定費心思。
夫蒙陀嚮慕容延提出趙煥是有意節節敗退,目的是引誘他們深入,帶到孤軍深入之時,一舉殲滅。
慕容延故而讓夫蒙陀率領兩萬人從小路出發,突襲趙煥手下大將趙銘軍,自己另外率領餘下軍隊正面於趙煥一戰。
兩軍交戰於上洛,慕容延急於立功,趙煥故意令人鳴鼓退兵,做出敗退之象,慕容延立功心切,令人追擊,結果到了地勢低窪的地方,騎兵礙於馬蹄陷入泥潭之中,不能前行,這時潛伏在四周的弓箭手對準慕容延軍射箭。
平常人在這種情況下,哪怕是身經百戰的將軍,也很難穩定下局面,幾乎就是軍陣潰散,潰敗而逃。但慕容延卻穩定住場面,迅速組織突擊,打了個趙煥一個回馬槍。雖然沒有反敗為勝,但也至少沒有落個全軍覆沒,自己被俘虜的結局。
他派出去的突擊趙銘的夫蒙陀大獲全勝,將趙煥手下一員大將趙銘斬殺,趙銘大軍潰不成軍。
慕容定在官署裡氣的雙眼直瞪,他並不蓄鬚。他才二十多,正在男人最美好的年紀,北朝看重男子儀容,鮮卑又不和漢人一樣,以男子有美髯為美,他才不耐煩弄的一臉鬍子。所以慕容定沒有鬍子可吹,只能瞪眼。
面前的長吏被慕容定這一臉的扭曲嚇了一大跳,心驚膽戰的,卻還不得不勸說他,「大都督不必操之過急,如今鉅鹿公敗於上洛,而且還把上洛給丟了,雖然殺了趙煥的大將,但是上洛已失,卻是不爭的事實。大都督何必氣惱呢?」
慕容定不會在長吏面前裝相,長吏知道他和慕容延之間的不對付,也沒有必要隱瞞什麼。
「我原本打算一舉將他拿下,只要他不在了,剩下的那兩個就不是甚麼威脅。」慕容定氣的握緊拳頭,一拳重重的捶在案几上,實木的案几被捶的幾乎蹦起來。
慕容定那一下是陽謀,誰知慕容延卻竟然沒有完全沒置於死地。
「這世上之事,十之八、九不如人意。大都督又何必氣惱,現在上洛已失,丞相震怒,恐怕鉅鹿公難以挽回丞相歡心,大都督也算是有所收穫。」長吏鄭休道。
此話才讓慕容定心裡的怒火消減下來些許,他深深吸了口氣,「你說的對,能一舉殲滅固然最好,但若是不能,有多少好處就收多少。」
慕容定嘴唇撇了撇,「丞相那邊如何?」
「上洛丟了之後,趙煥帶軍繼續深入,鉅鹿公又新敗……」
「看來丞相是想要親征了。」慕容定笑了笑,他從床上站起來,原本的怒火消失的乾乾淨淨,半點都見不著了。他向上跳了三下,活動一下筋骨,「也對,六拔才在前頭丟了臉,這回不管誰去,也比不上他親自出馬。」
慕容定咧了咧嘴角。
正說著,外面傳來三下叩門聲,慕容定高喝,「有甚麼事!」
「大都督,丞相召你過去。」外面人答道。
慕容定應了一聲,大步走了出去。
慕容定一進丞相府,就覺得有些不對,府內氣氛壓抑,不管是外頭等候的奴僕,還是那些在府邸中穿行的屬官,都是小心翼翼,大氣也不敢喘。慕容定行到庭中,見到一個年輕男人脫去了上身的衣服,渾身上下,就剩下下面一條褲子,跪在那裡,背上還綁著荊條。
慕容定遠遠瞧著,還沒看臉,頓時就認出來,那個就是負荊請罪的慕容延。
慕容定目不斜視走過去,無視跪在那裡的慕容延,直接到了議事堂。議事堂和外面安安靜靜小心翼翼不同,氣氛熱烈。
「丞相出征,當然可行。東面姓趙的那小子氣焰囂張,要是繼續讓他這麼下去,還得了?」
「可是趙煥不是平常之輩,這……」
「打就打,誰怕誰!」
「還當那小子四頭六臂不成!」
將軍們大多出身草莽,之前都是鎮將,說話大大咧咧,嘴上也沒有個守門的。心裡想什麼就說什麼,也不在意話好聽不好聽。
頓時議事堂裡吵得和外頭的集市一樣。
慕容諧坐在那裡,慕容定走過去看了一眼,沒瞧出他面色有任何不同。心裡暗暗讚歎了一句,果然是老奸巨猾,明明暴怒,但是臉上沒有顯露出一絲出來,換了他,雖然也能冷靜下來分析局勢,但也很難做到這般喜怒不形於色。
「丞相。」慕容定彎腰,慕容諧淡淡嗯了身,「你也聽說了吧。」
「是的。」慕容定點頭,「丞相有意親自出馬?」
「東邊的小子,年歲雖然和你差不多,但不是個容易對付的。六拔那個小子,要不是夫蒙將軍在之前提醒過他,還不知道要鬧成甚麼樣子,就算是這樣,他還是貪功冒進!」慕容諧說到這裡,眼裡終於冒出兩簇怒火,但很快壓制了下去。
「我去會會他,也沒甚麼。」慕容諧說著,手指敲了敲憑几。
對於東邊突然冒出來的梟雄,慕容諧既有幾分惱怒,也有幾分好奇。慕容延丟掉了上洛,他不管是作為丞相還是父親,都要收拾局面,不然先不說雙方局勢難以平衡,就是在長安他的威信也要大打折扣。
「臣有話說。」慕容定道。
慕容諧看了他一眼,對他的自稱有些不習慣。這孩子在他面前,自小就沒有這麼多的拘束。現在自稱為臣,多少叫他有些不習慣。
「你說。」
「近來這段時間,關中一代鬧旱災,好幾個月了,還沒有下雨,恐怕會歉收。這次光是調集糧草就花費了不少力氣,要是時間長了,我怕到時候會有變故。」慕容定道。
慕容諧默然,他點點頭,「我走之後,勢必要從長安帶走不少人,你在長安好好替我守著。長安我就交給你了。」
慕容定心頭猛地一跳,隨即心臟嘭嘭嘭的跳得飛快,一下比一下快,一下比一下急,在胸腔裡劇烈的跳動。
慕容定不是傻子,君主出去打仗,但是都城至關重要,而且沙場之上變幻莫測,就算是主將本人,也不能保證能全身而退。所以必須留個儲君在都城以防不時之需,也是安定人心,暫時代行大權,處置朝政,保證政務執行暢通。
他喉頭滾了一下,激動的半晌說不出話來。
慕容諧見他痴呆了的模樣,笑了笑,「怎麼,傻了?」
「這……沒有。」慕容定垂下頭來。
慕容諧抬起頭對在場所有人說道,「我率領大軍東討逆賊,長安就暫時交給六藏。」
此事一宣佈,幾乎是所有的人都看了過來。目光或是驚詫或是不以為然,形形□□,慕容定垂下頭來,「臣一定不負丞相期望。」
慕容諧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此事從丞相府傳出,在長安裡引起了一陣不小的轟動。漸漸的有人說,慕容定其實是慕容諧的親生兒子,不然哪裡會有阿爺放著自己的親兒子不要,巴巴的去要侄子的?韓氏還有慕容諧早就在二十多年前就勾搭在一起了。
兩人在一塊生了孩子,讓當時的慕容旻戴了綠頭巾,做了那個給別人養孩子的烏龜王八。
外頭的話傳的難聽,慕容延聽在耳朵裡沒有任何高興可言,他哪怕扭轉局面,最大可能將實力儲存了下來,並且令夫蒙陀突擊趙煥大將所在的隊伍,斬下趙煥有力大將,牽制了他西進的速度,但他作為一個主將,到底還是敗了!
敗軍之將不足言勇,這個道理慕容延如何不知!他身負荊條在庭院裡頭跪了整整三個日夜,不吃不喝,任憑頭上日起日落。
滴米不進整整三個日夜,就算是壯年男子也受不住。慕容延期間幾次幾乎要暈厥過去。連一旁的丞相屬官都忍不住開口,「鉅鹿公暫且回去吧,現在丞相恐怕是不會見你。」
慕容延嘴唇皸裂,嘴皮乾裂,露出裡頭的紅肉。
他搖搖頭繼續跪在那裡,屬官們看著也是毫無辦法。
夫蒙陀看到跪在庭院裡頭的慕容延,回頭和慕容諧求情,「漢人說士可殺不可辱,鉅鹿公的確有錯,丞相只管讓有司責罰他就是,何必讓他就這麼在庭院裡頭跪著?要殺還是要罰給個痛快就是,何必這麼折辱他!」
夫蒙陀平日裡沉默寡言,除了打仗,還真的沒有什麼能叫他說這麼多話的。慕容諧有些驚訝,他抬頭看了夫蒙陀一眼。
慕容諧沉默不語,對於這個兒子,他心裡真有幾分糾結。要說扶不起來,絕對不是,哪怕他的的確確偏心眼,也知道這個兒子是可塑之才,不是什麼扶不起的阿斗。可是這回也真的讓他氣個半死,貪功冒進,光是這一條,就能害死他自己!
「我有心叫他受受教訓,夫蒙將軍多慮了。」慕容諧擺擺手。
「上回,鉅鹿公令我帶兵突擊趙煥別部,趙煥如今就算是西進,但是失去一員大將,士氣受挫,一時半會,也難成大氣候。這些都是鉅鹿公的功勞。」
「夫蒙將軍的意思是,功過相抵了?」慕容諧斜睨著夫蒙陀。
夫蒙陀垂首,「丞相,我是個粗人,也不會說什麼漂亮話,但是這回鉅鹿公有過,但也有功啊。丞相若只是看到鉅鹿公的過錯,而沒有看到他的功勞,到時候其他人心中怎麼想?誰又沒有出過錯呢?」
慕容諧目光一凜,他坐在那裡半晌都沒有開口,過了好會,慕容諧撥出一口濁氣來。
慕容延跪在太陽底下,只覺得眼前模糊,哪怕指甲深深刺入肉裡也沒有給他帶來片刻的清醒,似乎手掌上的刺痛都已經不能讓他清醒過來。慕容延一頭栽倒,躺在被太陽曬得滾燙的地面上,再也不動了。
「鉅鹿公!」周圍經過的奴僕還有屬官大驚,紛紛圍上來,把慕容延攙扶起來,掐人中的掐人中,抬起來慌慌忙忙把他轉移到陰涼地方,叫人去把醫官給請來。
如此忙活了大半天,才把慕容延給救回一條命來。
慕容延醒來的時候,已經不是在熾熱的庭院裡,而在自己許久未歸的房中。睜開眼,他見到面色冷峻的慕容諧。
慕容延瞬間腦中殘留的那些眩暈消失乾淨,掙扎著就要起來,被慕容諧一把按住。
「你好好躺著吧。」慕容諧說完,轉身離去。
清漪的肚子已經挺起來了,像個小西瓜扣在肚皮上。小蠻奴看著母親肚子一天天大起來,看向清漪的目光都帶著一股敬畏。
小蠻奴小小年紀就在慕容定的安排下開始忙起來了,每天天不亮起來讀書,跟著請來的師傅搖頭晃腦的背,反正不管知道不知道,理解不理解,師傅一股腦的叫他背了再說。半天過去,還要學騎馬。哪怕他這個小身板比馬還要矮不知道多少,被家僕們抱上馬背,小心翼翼的照看著,在場上小跑幾圈。
等到都忙完了,他才有空閒過來到清漪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