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洛陽的帝陵有兩處,一處是第一個從平城遷過來的文帝長陵,另外一座是宣武帝的陵墓,還有一座是被母親給毒死的明帝陵。雖然北邙山只有這三座帝陵,但是祭祀起來是要分前後。
元績並不是宣武帝的血胤,是文帝的後代,自然是以文帝為先。
祭祀還算順利,慕容諧打算帶著元績在洛陽裡多呆幾日。洛陽自從周時以來就是王都,到了這會,哪怕只留下遺址,卻也足夠怡人了。
慕容諧這麼決定之後,就帶著元績暫時在洛陽住下。
春日的洛陽草長鶯飛,暖和的特別快,下了幾場雨之後,慕容諧自己帶上人到了金墉城,金墉城原本不過是前魏明帝時候修建的一所小城,後來因為十分堅固成為河南四鎮之一,當年孝文帝漢化遷都,因為宮城沒有修建完畢,暫時居住在金墉城中。
金墉城和宮城在一塊,但又堅固易守難攻。
慕容諧帶人到此處,登上城牆。他手上拍在城牆上,城牆堅固,過了這麼多年,依然穩穩當當,手指屈起敲了兩下沉沉的響。
慕容諧聽到這聲響,嘆了口氣,「這地方從趙煥手裡搶出來可真不容易,只要佔據了次城,易守難攻。哪怕糧草週轉不過來,依靠此城之利,也能守上幾個月一年的。」
慕容諧感嘆著,直接上了城牆。金墉城城牆高大,站在城牆上,四處景色盡收眼底。他向後走去,城牆後並不是城內,還有一道門,第一道城門和第二道城門之間以高牆甬道連結,成一個回字,中間是寬敞的平地。
過了第三道門,才是金墉城內。
這三道門彼此相通,又彼此隔絕,打仗的時候三道門可以互助,一道門失守,也可迂迴在第二道和第三道的回字形城牆上,將攻入城池的敵軍擊殺。
慕容諧帶著人興致勃勃的在三道城門上走了一圈,他見到回字形包圍的那個空地寬敞,騎馬的癮頭被挑了起來。
「把馬給牽過來。」慕容諧吩咐道。
他在城牆上,俯身看著下頭的空地,興致勃勃。
隨從們立刻給他牽來了馬匹,慕容諧下了城樓,直接翻身上馬,小跑起來。那馬是一匹白馬,通體雪白,沒有一根雜毛,四肢肌肉健美,看著就是一匹難得的好馬。
慕容諧自幼騎馬,對於馬的習性瞭如指掌。雖然以前沒有騎過這匹馬,但是很快就將這馬掌控在手掌中。
慕容諧騎馬在寬闊的空地上小跑了一會,慕容諧有些不過癮,雙腿一夾馬腹,催促白馬快些。白馬此時一改方才的溫順,焦躁起來,不停的打著響鼻,雙蹄高高撅起,慕容諧大吃一驚,瞬時緊緊拉住馬韁,整個人貼在馬背上,不被馬給甩下來。
「丞相!」隨從們見白馬突然發了瘋,吃驚之餘,紛紛圍上來,要將白馬拿下。可是人把馬圍了一圈,馬不停的踢人狂跳,一時間,竟然近身不得。
這白馬正值壯年,力氣非常大,身子跳起來,後蹄重重踹在一個隨從的胸口上。那人當即口吐鮮血,身體和灘爛泥似得倒在地上,不知生死。
慕容諧口中叱喝,喝令白馬安靜下來,可是白馬顯然是發了瘋,不停的奔跑,它在場上狂奔,揚起一陣陣泥土,將追來的人馬遠遠的甩在後面。
白馬狂奔了一段距離之後,高高揚起前蹄,巨大的慣性和衝擊將馬背上的人重重甩了出去。
「丞相!」慕容諧身體落地,耳裡聽到其他人的驚呼。
第二日,皇帝元績下令返回長安。
命令明面上是元績下的,但是實際上卻是慕容諧。元績原本還希望能夠再次還都洛陽,洛陽宮城經過幾代帝王的經營相當華美,長安的那個皇宮和洛陽的比起來,簡直不值得一提。但是還沒等他來得及和慕容諧提起,慕容諧卻要返回長安。
慕容諧不和皇帝一道走,而是另尋一條近道返回長安。
幾乎是慕容諧到洛陽的當天,慕容定就被喚到丞相府上。
慕容諧墜馬一事,被慕容諧下令不準對外透露一絲一毫,誰若是敢對外透露一個字,殺無赦。
慕容定人在長安,也是一無所知。
慕容定被急急請來,半點都沒有耽擱直接就去見慕容諧。他一進慕容諧內室,就聞到一股濃厚的,幾乎化不開的湯藥和藥膏味。
慕容定心下頓時一個咯噔。
慕容諧東征西討這麼多年,大小戰役不知道經歷過多少場,身上也不知道受了多少傷。但是從來沒有一次,他嗅到這麼厚重的藥味。
繞過擋在榻前的屏風,慕容定看到了躺在榻上的慕容諧。
看到慕容諧的瞬間,慕容定大吃一驚,床上躺著的人,短短一段時日沒見,竟然形銷骨立,他身上好幾處地方扎著正骨的板子,裹著厚厚的繃帶。如果不是極其熟悉,慕容定一時間,竟然不能認出那就是風光無二的慕容諧。
慕容諧聽到聲響,吃力的睜開眼睛。看著慕容定。
慕容定眼睛微紅,他一把抓住家僕,提起來,「這到底怎麼回事?!丞相怎麼會變成了這個樣子?!」
家僕被慕容定沸騰的殺氣逼得話都說不出來,兩腳離了裡面,卻連掙扎都不敢,慕容定丟下手裡的人,又抓了下個家僕。
慕容諧虛弱的嘆氣,「你還看不出來?」
這句話生生叫慕容定住了手,他紅著眼圈看過來,手上一鬆,被他提起來的家僕軟著腳癱坐在地上。
慕容定幾步到慕容諧榻前,他看著慕容諧眼裡滿滿的都是難以置信,「怎麼會墜馬?」
慕容諧搖搖頭,他躺在那裡,氣息微弱。
「以前聽人說溺死的人都是善水的,我以前不信,現在不信也不行了。」慕容諧望著慕容定,「只是我趕快回到長安,免得心有叵測的人,拿此事來做文章。對你不利……」
慕容定聽到這句,再也忍不住雙目發赤,眼淚從眼眶裡掉出來。
「哭甚麼,我現在還沒死。」慕容諧見著慕容定竟然還哭了,虛弱的笑了笑,「把眼淚留著,等到我死之後再哭。」
「這都說甚麼話呢!」慕容定也顧不得其他了,「你都騎馬打獵這麼多年了,坐騎也是經人好好調教的,怎麼會?」
「這時候說那些都有甚麼用處!咳咳咳——」慕容諧說著重重咳嗽起來,慕容定下意識就去攙扶他,結果手碰到他卻不敢用力。墜馬之人,身上通常有幾處骨折,要是照顧不當,會加重傷情。
幸好家僕們捧來了粗布,慕容定用粗布給慕容諧把濃痰擦掉。
「現在我擔心的事,我受傷的訊息會不脛而走,這地方守不住多少秘密。」慕容諧重重的喘息,他眼睛看著帳頂,身體裡傳來的疼痛越來越鮮明,告訴他此刻自己還活著,又像預示他時日不長。
北面天下尚未統一,他竟然就要這麼死了嗎?!
「阿叔……」慕容定咬緊牙關。
「還叫阿叔呢……」慕容諧看過來,自嘲的笑笑,「我知道你們母子恨我,尤其是你,你自小就不愛我和你阿孃在一塊,但是男女之情,哪是說斷就能斷的,就是你阿孃說要和我斷了往來的時候,我這心裡刀割一樣的疼。」
慕容諧喘息了幾下,「我知道對不起兄長,但是這會,你難道還要、還要恨我……」
「我……」慕容定哽咽不成聲,阿爺兩字在舌頭上滾了好幾回,開始嘴唇張開,卻說不出來。
慕容諧見狀,眼底生起的光亮,很快暗淡了下去,「罷了,我也不該強人所難,你要是喊不出來,就算了。」
慕容定嘴唇抖了一下,嗓子好似被一直無形的手掐住,發不出半絲聲音。
「我死之前,一定要給你把事都料理好了。如今的局面得來不易,千萬不能叫別人得了好處。」慕容諧說著,伸出胳膊,緊緊摳住慕容定的手腕,慕容定俯身下來,「我知道了。」
「如今的局面是……你一手一腳打下來的,我一定不會讓著天下落到別人手裡。」
慕容諧雙目緊緊的盯住他,過了半晌,他渾身才放鬆下來。
「好,聽你這麼說,我就能放心了。」慕容諧蒼白毫無血色的臉上露出一抹微笑。
慕容定出去之後兩三日都沒有回來,清漪擔心,派人出去找他,卻也沒有找到。有一日夜裡慕容定終於回來了。清漪擔心了三天,見到他,就要責問他這三天到底到哪裡去了。可是一看到他那頹唐的臉色,頓時心提起來。
「你怎麼了?是不是外面有大事?」清漪把慕容定攙扶到內室問。現在慕容定整個人腳步浮虛,幾乎站不穩。在外面再怎麼威風,再怎麼算計。到了她面前就顯露了原形。
慕容定靠在她單薄的肩頭,貪婪的吸著她身上淺談的香味。
隨即他整個人都倒在她的懷裡,好在她那裡汲取溫暖。
「寧寧,這天恐怕要變了。」他喃喃道。
作者有話要說:慕容大尾巴狼對著老尾巴狼淚汪汪,老尾巴狼伸出一隻狼爪:叫爹
慕容大尾巴狼狼爪一抹淚哽咽:沒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