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定熱孝一除,請來近要官員來家中宴樂。
宴會之上觥籌交錯,言笑晏晏。慕容定左右都是他以前一手提拔上來的人,還有一些早早服軟了的老將。慕容諧手下的這些老將們性格不一,有些識時務者為俊傑,既然都是丞相,從了也就從了,也不違反先丞相的意願。有些脾氣暴躁,覺得慕容定年紀輕輕,就敢壓在自己頭上作威作福,氣憤不已,不肯完全服從這位年輕丞相。
有一大部分脾氣暴躁的被慕容諧趁著還活著的時候被收拾了,還有一些在慕容諧活著的時候老老實實,慕容定一上來就顯露出了本色。慕容定的反應也是毫不客氣,從來不用任何懷柔之策。
絲竹靡靡,舞女們身上光裸著肩膀和雙臂,臂纏絲絛,長裙蓋過了腳面。纖細妖豔的女子們翩翩起舞。
賀拔盛坐在床上,目光時不時往慕容定那裡瞥去。家裡那婆娘說的話,他聽在心頭上半信半疑,那婆娘和家裡弟弟妹妹相處的都不好。他後來才知道,這婆娘竟然和同系的弟妹們撕破了臉皮。
他知道後,心裡連連暗罵幾聲。真不該當初在床上被這女人侍弄舒服了,一時糊塗答應娶她為妻,之前還以為這女人的族人夠多,到時候也是個助力,誰知道都是一群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兒。好不容易有個稍微抵用一些的,竟然被這個蠢女人給得罪了。
嘖,現在回想起來,恨不得回到那時候,把犯渾的自己從那女人床上拖下來,左右開弓打幾個嘴巴。
不要被那女人一張嘴侍弄幾下,就飄飄欲仙什麼都管不住了。
賀拔盛看著慕容定坐在上座,做了丞相之後,慕容定也不和以前一樣,喜怒都擺在臉上。他手持一隻琉璃高腳杯,猩紅的葡萄酒在杯中輕輕搖晃,嘴邊含著一抹笑,聽手邊的人在說話。
賀拔盛心中有些打鼓,他待會過去給慕容定祝酒,應該能說上幾句話。不過該說些什麼呢?以前兩人是同僚,說話倒是好辦,現在……
賀拔盛有些忐忑。
他正猶豫著,耳邊突然傳來一聲高語,「六藏你不要欺人太甚!」
這一聲吼的直衝雲霄,連樂工的樂聲都要被壓了下去,絲竹樂聲一斷,在場所有的人驚訝的僵坐在位置上。之間一個髮鬢微白的人站起來,「你姥姥的,我跟著你阿叔東征西討的適合,你他孃的都還在你阿孃肚子裡頭沒有生出來呢?算個甚麼東西,不過你阿孃糊弄男人的本事高超,僥倖做了這個丞相,在我們面前你又有甚麼好神氣的?!老子打了一輩子的仗,你就給老子安排在這個位置上!」
一時間室內鴉雀無聲,慕容定眉梢一挑,他把手裡的琉璃杯一丟,站了起來,「哦,你有不滿?」
「那是當然!」聽到慕容定這麼問,那人挺了挺胸脯,雙目怒瞪他。
慕容定輕笑,「此間位置安排,是照著官位來排的,而且這是我私人宴樂,又不是朝廷之上,如何安排,都是照著主人的意願行事。你說你跟著我阿叔東征西討,那麼你比起夫蒙陀等將軍,又當如何?」
「我……」
慕容定說完,見著對方一時語塞,滿臉的笑意頓時一收,他反手從身側帶刀武士的腰間抽出刀。刀出鞘之聲清晰的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慕容定大步走到那人面前。一刀劈砍而下。
舞女們呀的高聲尖叫躲避,有些膽小的客人們嚇得閉上眼睛不敢看鮮血四濺。
刀鋒劈開而下,直接劈砍開那人胸前的幾層衣襟,布料被刀盡數劈開,露出下頭粗糙的皮肉。
衣料盡毀,而皮肉卻毫髮無傷。
慕容定滿面寒霜,筆挺的鼻樑下的唇緊抿。四周靜悄悄的,半絲聲響也無。面前這之前還叫囂自己勞苦功高的老將,親身在鬼門關前滾一遭,嘴張的老大,雙眼直瞪瞪的。
「丞相?!」終於有人叫道。
這下他終於清醒過來了,雙腿一軟直挺挺的跪在地上,止不住的打哆嗦。
慕容定手腕一轉刀鋒直指地上跪著那人的鼻子。刀尖在炯炯燈火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
他盯著自己鼻子前的那點凜冽透露出殺意的寒光,袍子下襬水跡漫出。
慕容定臉上露出鄙夷來,「給我拖走,杖責三十!」
如狼似虎的衛士大步走過來,拖走了已經一灘爛泥的人,又有人上來把地面上收拾乾淨。
衛士們直接在外頭的庭院裡頭把那人扒了褲子打,眾目睽睽之下,板子打在白生生的肉上。慕容定沒有叫人堵住那廝的嘴,樂聲重新響起來,和慘叫聲混走在一塊,聽得人心驚肉跳。
賀拔盛原先心裡還有些猶豫,見此情形,心都涼了半截。以前的慕容定,雖然易怒,但下手不會像這麼狠,半點臉面都不給人留。當時他投靠慕容延,真的完全觸怒了慕容延……
賀拔盛灌了自己一杯酒。
宴會上一邊是樂聲,一邊是慘叫。看似毫不搭界,卻一點都不突兀。
賀拔盛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酒,看看其他人,也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樣子。到了宴會結束,出了丞相府,賀拔盛爬上馬背,轉頭看著緊緊關閉的中門,氣勢恢宏寬敞的門前,兩排戟架一字排開,戟架上擺放的戟折射出刺目的寒光,一如在宴會上看到的那樣。
賀拔盛撥過馬頭,掉頭就走。
慕容定這邊宴會散了,自己回到清漪這裡,清漪是不會跟著慕容定去瞎胡鬧。她人不在,但是事卻都已經聽說了。
「你把人嚇得尿了褲子,也不嫌髒。」清漪皺了皺眉頭,她想了想那個場面,心裡就一陣嫌惡。
「當然髒,不會他既然有那膽子和我叫板,我不把他的臉面給剝個精光都對不住他。」慕容定從後擁住她笑笑,「再說了寧寧難道你還不明白?我這是殺雞儆猴,不僅僅是懲戒他一個人,也是給其他人看的。」
「你當我傻呢?」清漪乜他,纖纖素手在他在自己腹前的手上拍了一下。神態不由自主的露出兩份親暱。
慕容定噗嗤笑。
他順勢下巴就抵在了清漪肩膀上。
正旖旎著,外頭傳來一陣敲門聲。慕容定被打斷,心情不好,提高聲量,「甚麼事?!」
外頭人聽出他的心情不佳,回答的也縮手縮腳起來,「回稟郎主。夫人請你過去。」
韓氏從慕容諧走了之後,便回到了家裡。慕容定聽說是韓氏請他,站起身來。清漪拉住他,「我也一塊去吧。」
慕容定點頭「也好,多個人過去熱鬧點。」
兩人一起攜手到了韓氏住處。進了門,慕容定抬頭就看見韓氏面無表情的坐在床上,她臉上一絲笑也無,線條僵硬,一直延續到下巴。
慕容定下意識頭皮一炸,就往清漪身後躲了躲。
清漪奇怪,卻也沒有把他給抓出來。
「我聽說你今日宴會請了很多人?」韓氏問。
慕容定點點頭,「正是。」
韓氏的臉色越發難看,她重重拍了一下手下的憑几,發出好大一聲,嚇了慕容定和清漪好打一跳,「你難道不知道他才走了多久,墓都還沒有修建好,你就在家裡搞這搞那,是不是要把他再氣死一遍!」
慕容定嘴張了張,還沒來得及說話,韓氏又把矛頭指向了清漪,「六娘是怎麼做主母的,六藏從小不愛讀書,有些事懵懵懂懂,你難道不知道從旁勸說?」
「兒有罪。」清漪沒辯解半句,低下腦袋乾淨利落的認錯。
慕容定轉頭看看清漪,嘴張了張,而後看向韓氏,韓氏胸脯起伏的厲害,面上更是有被氣出來的潮紅,以前韓氏幾乎不會對清漪發火,「阿孃,這不關寧寧的事啊?」
「哦,那就和你自己一人有關了,你說你忍忍享受的念頭就這麼難?」
「阿孃,熱孝已經過了,而且我們鮮卑原本就沒這個習慣。再說了,現在朝廷內外,一團亂麻等著我去收拾,今日來宴會的那些人還有一些是對我不滿已久。我是要藉此機會將他們敲打一二。我不是為了我自個吃喝玩樂啊?」
「阿叔死了,我也難過,但是朝廷上的事更重要。我要是再不收拾,指不定這些人還能給我捅出更大的簍子,到時候我們一家子還不知能不能在長安混下去呢!」
清漪伸手就去扯慕容定的袖子,叫他嘴上說的柔和些。理是這個理沒錯,但是也不能這麼直喇喇的說出來。
慕容定壓根沒理她。他說話起來和倒豆子似得,才不管旁人,一股腦的全部倒出來。
韓氏臉色蒼白,頹然坐在床上。神色悵然。
清漪看到,不免多了幾分擔心,她小心問了一句,「阿家,您還好吧?」
韓氏搖搖頭,苦笑了兩聲,「六藏說的對。朝廷大事,的確要重要的多。」說著,韓氏從床上起來,慢慢向內室踱去。她的背影在燈光中略顯佝僂蒼老,令人心酸。
慕容定追上去,扶住韓氏手臂,「阿孃。我知道錯了,你別生氣。」
韓氏髮鬢旁已經多了幾縷白髮,慕容諧走了,似乎把她的生命力也抽走了一半。以前那個風韻猶存,喜好靚裝打扮的貌美婦人不復存在,留在這世間的只是一個步履蹣跚的老婦。
韓氏搖搖頭,「你沒錯,是我想茬了。」她頓了頓,「罷了,我是真的老了。既然老了,我也不會繼續攔著你。你有甚麼想做的事,放開手腳去做吧。」說著,她看向清漪,「六娘,你也多看著他點。」
清漪垂下頭,慎重其事應答,「是。」
韓氏點頭,「我累了,想要歇息。你們都回去吧。」
韓氏說著,叫侍女過來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