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小齡哦了一聲,她仰起頭,咯噔咯噔地晃動著椅子,邊想邊說:「我想成為一個道士。」
寧長久道:「我們不就是嗎?」
寧小齡滿臉認真道:「我是說那種真正的道士啊,我當然是不夠,嗯……寧擒水也不夠,我想要劍鎮群妖,符敕百鬼……那樣的道士!」
寧長久有些驚訝地看著她,問:「為什麼會有這種想法?」
寧小齡抿著唇想了想,只是道:「以前只是隨便想想,但是一年前,我結出了先天靈,那一刻我忽然覺得自己的幻想清晰了起來。」
寧長久在她身邊坐下,同樣認真問道:「那我現在把你關在這裡,你會不會生氣?」
寧小齡問:「為什麼生氣?」
寧長久道:「如今皇城中有隻大鬼,你既然想成為真正的道士,我應該帶你去看一眼的。」
寧小齡連連搖頭:「我也不傻,萬一把命看丟了怎麼辦?」
寧長久看著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道:「師妹,不管是現在還是以後,你要有什麼困難,儘管告訴我便是,我都會站在你這一邊的。」
寧小齡看著他,眸光閃動,欲言又止。
她窩在椅子裡,身體更屈緊了些,道:「我很好啊……師兄,你給我講講你的故事吧,你究竟得了什麼機緣,現在變得這般厲害,以前你可是個呆子哩。」
「我沒什麼故事。」寧長久想了一會,說道:「要不我給你講個小道士的故事吧。」
寧小齡點頭道:「好呀。」
寧長久開始了這個故事的開頭:「從前有座山,山上有座道觀,觀裡有七個弟子,最小的那個弟子每天負責給觀裡關門。」
寧小齡問:「觀裡的師父呢?」
寧長久答道:「師父閉關閉了幾十年,從來不管弟子,在那個道觀裡,所有人都聽大師姐和二師兄的話。小道士便是二師兄領進觀的,他很小的時候便看過一份清單,上面將他未來十二載的修道生涯規劃得清清楚楚,包括入門時修習什麼,多少時間修成,什麼時候結靈,什麼時候破境,甚至什麼時候婚配都寫得清清楚楚。」
「這些都是那個師父寫的?人生無常,把一個人的人生安排得再清楚,也總是會有變化的呀。」寧小齡質疑道。
寧長久搖了搖頭:「沒有,那位師尊是真正的神仙,這個最小的弟子按著那計劃按部就班地修行,每一步都與那紙上的條條框框嚴絲合縫。」
寧小齡不相信:「世上怎麼會有這樣的神仙?接下來呢?」
寧長久道:「接下來,那個小道士便照著師父的安排修行著,十六歲那年,他拒絕了師父給他安排的婚事,只願繼續潛心修行。」
寧小齡眼睛一亮:「這算是變數嗎?」
寧長久笑著搖頭:「不算,這是那十二年的最後一年,在那小弟子拒絕婚事之後,二師兄便又給了他一張新的單子,那是接下來十二年所要做的事,每一條,每一個時間點都無比清楚。」
寧小齡問:「那若是他同意了那婚事?」
寧長久道:「像那樣的神仙人物,無論你怎麼選,她自然都有她的安排。」
寧小齡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後來呢?」
寧長久道:「後來那小道士便按著師父畫好的軌跡,認真修行,十二年後,大道圓滿,月圓之夜,隨觀中六位師兄姐一道飛昇。」
寧小齡等待著他繼續說下去,寧長久卻遲遲沒有開口,寧小齡訝然道:「沒了?」
寧長久沒有作答。
寧小齡很是氣惱:「這算是什麼故事?這麼無趣!師兄你就是存心糊弄我。」
寧長久嘴角浮現出淡淡的笑意:「是啊,那樣的人生何其無趣。」
寧小齡不死心,繼續追問道:「那麼那個師父呢?這般神仙似的人物,那小弟子就一眼沒有見到?」
寧長久道:「見到了。」
寧小齡神色微異。
寧長久雙手扶著椅背,聽著外面的雨聲,道:「那小弟子飛昇之際,師父破觀而出,一劍穿刺過他的心口,一劍斬碎了他本該圓滿的先天靈,然後那小弟子便被打落雲崖,生死未卜。」
寧小齡看著他的眼睛,裹在裘衣下的手忽然絞緊了些,她道:「剛剛那個結局雖然無趣,但你也不必編這樣的來糊弄我,世上哪有師父殺……」
說著說著,她忽然沉默了,她看著寧長久,想起了自己和他也險些被師父殺死。
非至親血肉,又有什麼殺不得的呢?
寧小齡嘆了口氣:「那小道士真可憐,若有來生……」
寧長久輕聲打斷:「這世上哪有來生?」
窗外,皇城古鍾的鳴響傳了過來。
不多時,轟隆隆的雷聲也一陣陣響起。
秋風似被秋雷炸起,撞開未合緊的窗戶,雨絲裹著枯葉吹了進來,案上詩書漫卷。
寧長久沒有立刻去合攏,而是沉默地望著窗外。
寧小齡側過腦袋,認真地端詳著他的側臉,明明那麼近,卻像是人在原野上仰望的夜空的繁星,每一顆都是明亮閃爍的幽靈。
只能看見光,看不見皮囊。
……
……
雨勢更大,血羽君叼著紅傘可憐兮兮地蹲在湖邊,它為了節省力氣,甚至沒有以妖力遮蔽秋雨,此刻它渾身淋透,狼狽地像一隻落湯雞。
此刻它正欲哭無淚地盯著湖面。
接著它發現,湖面似是覆上了一層淺淺的霜,那些霜隨浪潮起伏,凝成了更寒冷更堅硬的冰。
天穹之上,雷光時不時照亮鱗片般的陰雲,鳴響聲震耳欲聾。
湖面上的三個身影已然撞在了一起,接著以極快的速度消失在秋雨裡,視線難以捕捉,唯見靈力掀起的風暴。
而皇城之中,年輕的帝王神色慌張地跑了出來,他再沒了帝王儀態,一個踉蹌地跌進大雨裡,痛聲疾呼:「來人吶!來人吶……宋側,宋側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