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其說是刺客,其實不如說是殺手,因為他從不會刻意於暗中殺人,反而喜歡穿著最惹眼的鮮豔綵衣,濃妝豔抹,彷彿是要所有人都注意到他,注意到這個行走世間奪命的活鬼。
暗處,一個佩刀男子走出,問道:「如今怎麼辦?」
那綵衣鬼的聲音很細,帶著令人生厭的語調,道:「怎麼?大名鼎鼎的雁湖刀客害怕了?」
那佩刀男子冷笑道:「那是仙人之間的戰鬥,不是我們能摻和的,你綵衣鬼再大名鼎鼎又如何?方才那一道沖天之氣若在你面前,你敢靠近嗎?」
那綵衣鬼眯起了眼,冷冷道:「我們是殺手,是刺客,等的不過是一個時機罷了,遇到那般呼風喚雨的仙人,繞路便是,莫非你還想試試你這快刀能不能斬下仙人頭顱?」
那佩刀男子漠然道:「我們之中,就你最不像刺客,說不定便是你打草驚蛇,讓那趙襄兒察覺,設法逃了。」
另一個以紗蒙面的女子冷冷道:「我們堂堂瑨國十大刺客,被一個十六歲的小丫頭戲弄,這可還有臉回去?」
她身邊一個裝束相近的男子沉聲道:「我總覺得此事有蹊蹺,自入城之後,太多怪人怪事,我們守在這外面,就想是無頭蒼蠅一般……這座趙城,遠沒有我們想的那般簡單。」
那女子輕輕點頭:「早在入城之時,我便心中不安,只是沒想到這方小小池塘,水這麼深。」
那男子望向了街道的另一端,道:「丘離,你是趙人,你可知道什麼隱秘?此時切不可有所隱瞞了。」
一個穿著巫袍的男子走來,正是巫主的首席弟子,丘離。
他看著眾人,道:「家師只讓我按照原計劃行事,如今不死林回不去,那血羽君也不見了蹤影,師父更是音訊全無,這般變故……都在意料之外。」
那女子嗤笑道:「當初真不該錯信那老頭,本以為他身為一國巫道之主,應有不凡之處,如今看來,趙人都一個樣。都開門迎敵了,後手還這麼少,活該亡國。」
一襲綵衣的年輕男子聽著他們的對話,忽然在屋簷上笑了起來,笑聲尖銳。
那女子暴怒道:「你真當我們如今的對手還是個乳臭未乾的小丫頭?那血羽君不見了,之前斬出一記神仙劍的女人也不見了,你真當你第一刺客的頭銜有多少分量?放在世外根本不值一提!如今坐鎮皇宮的趙襄兒,一根手指都能輕鬆碾死你。」
那綵衣鬼立在簷角上,身側綵緞飄飄,很是扎眼。
他做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道:「那能怎麼辦?與你們抱在一塊哭?哈哈,哪怕那趙襄兒拿劍斬下我的頭,我頭顱落地之前看一看那張精美絕倫的小臉蛋,興許也還能笑得出來。」
同為女人的她此刻忍不住摸了摸自己面紗下醜陋的疤痕,眼神更加陰鶩,她手按在了腰間,想要試試那排名比自己高上了三位的人到底有幾斤幾兩。
而只是一個眨眼的功夫,她的手便僵住了,她望著綵衣鬼的瞳孔已驟然收縮,滿臉驚駭。
所有人都察覺到了異樣,望向了簷角。
那綵衣鬼詭異地停著,他的脖頸處亮起了一道極細的線,接著血絲飄飛,他的身體仍然木立原地,頭顱卻已凌空墜下,那濃妝的臉上,還掛著誇張的笑容。
片刻後,他的身軀沒了支撐,也砰然墜地,鮮血四濺,那些綵緞不知被什麼力量撕碎,如紙錢般飄飄然灑下,覆蓋在他的屍體上。
那些看著綵衣鬼的刺客,都似雙耳失聰一般,在許久的失神之後,才漸漸回神,不敢相信方才還放肆大笑的瑨國第一刺客,此時已是一具冰涼的屍體。
是誰殺了他?
而綵衣鬼自己也不敢相信,他明明還有三張替身寶符和一張千裡替死符沒有用,便被割去了頭顱。
某一刻,所有人齊齊抬頭。
在綵衣鬼墜地的簷角位置,立著一個不辨人形的老人。
那老人的身軀如被天雷劈過,烈火焚過又中了無數箭矢的槁木,給人一種輕輕一拳便能打得四分五裂的錯覺。
「師……師父!」丘離忽然尖叫出聲,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
他望著那個人不似人鬼不似鬼的老人,一下跪了下來,大喊道:「師父您還活著,太好了,我一直按您的吩咐堅守此地,寸步不離。」
「哦?你是在叫我?」那老人發出一聲輕笑,身影落到了丘離面前。
老狐看著匍匐在地上顫抖的年輕人,忽然伸手擰住了自己的頭顱,隨手扯下,扔在了地上:「這才是你師父。」
丘離哪敢多看一眼,只是大喊道:「師父莫與徒兒玩笑了,師父有何吩咐,我赴湯蹈火也做。」
那老狐踢了踢地上巫主的頭顱,一邊撕去這幅殘碎不堪的身軀,一邊冷笑道:「你倒是聰明,第一眼看到我時,便知道我不是你師父了,卻還裝成這樣,怎麼,一點為你師父報仇的念頭都生不出?這麼害怕我會殺你?」
那丘離額頭叩地,嚇得連呼吸都屏住了,一點聲音也不敢發出。
老狐嘆了口氣,惋惜道:「本想剖開你的心肝,飲一口心頭血,可惜現在饞不得這一口,唉……束手束腳,真是難捱。」
先前落地之時他不過踩碎幾塊青磚,心頭依舊會有痛意反噬,趙國之人,此刻當然還不殺得。
但是眼前的其他人,似乎都來自別處……
老狐緩緩轉頭,望向了雨街之中如臨大敵的殺手們,微笑詢問:「不知各位來自哪裡?」
片刻的寂靜後,眾人四散而逃。
那老狐倒也不急著追趕,他將那綵衣鬼的頭顱一腳踩裂,心情稍好了些,自顧自笑道:「不知再挑一副誰的身軀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