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這些天,那妖種便早已在潛移默化地影響她,甚至想徹底佔據她的身軀。
妖種的魔性沁染已入膏肓,這是在劫難逃的死局。
寧小齡靠在椅背上,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方才的言笑晏晏彷彿只是她最後編制出的虛幻夢境,她有氣無力地道:「師兄,我們的命真的不好。」
寧長久道:「有時候,一張招鬼的符,改動幾個筆畫,可能便會成為驅邪的符咒,這世上很多事情都可以如此改變,然後產生截然不同的效果,魔是由靈演化而立,自然也能顛倒回去。」
寧小齡道:「我可不會改符……」
「沒事,師兄擅長這個。」寧長久看著她的臉,平靜道:「睡一覺,醒來就好了。」
寧小齡捧著臉,懊悔道:「如果我早點將這件事告訴你,是不是可以改變很多?」
寧長久道:「我早就知道了,所以你不要多想。」
寧小齡察覺道外面的異動,道:「師兄,其實我知道你可能不是你了,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我內心裡總覺得,你還是我師兄。」
寧長久揉了揉她的腦袋:「一直都會是的。」
窗外,麻雀短促的鳴叫聲響起。
一條緋紅色的長蛇蜿蜒而入,穿透一切障礙,如溪水奔壑般湧向寧小齡的身子。
寧長久攔不住,事實上,他也沒有打算攔。
他一直在等的便是這一刻的到來。
只有將那頭老狐真正引出,他才有機會在不傷及寧小齡性命的情況下將妖種剝離。
那緋紅色的長蛇便是老狐最後凝而不散的精魄。
此刻緋色長蛇如魂蟲一般纏繞上了她的身軀,寧小齡絕望地盯著眼前,眼眶中眼淚流了出來,而僅僅是片刻,那雙水靈靈的眸子裡,瞳仁幾乎看不見了,變得一片蒼白。
一條雪白的尾巴自她身後掙出,搖曳著巨大而虛幻的影子。
寧小齡身下的木椅倏然碎裂,她木然起身,怔怔地看著前方,身上散發出極其詭異的氣息,似妖魔也似神明。
寧長久與那雙雪白的眼眸對視了片刻。
寧小齡看著他,思考了片刻,不確定道:「師兄?」
她的聲音變得極冷極淡,這聲師兄裡幾乎感受不到任何情緒,更像是一塊捂在胸口慢慢融化的冰。
眼前的少女妖力在幾息之間暴漲,那畢竟是老狐六道破碎神魂的精華所在,此刻凝結在一起,若非受限於寧小齡本身,此刻應該能瞬間破入紫庭。
但是哪怕長命巔峰,此刻這座城中,四鑰匙靈性暫失,仙劍重新封入甲子殿,皇宮殺陣被毀,陸嫁嫁傷勢未愈,哪裡還有可以阻止她的力量?
寧長久看著她的眼睛,道:「你來了?」
寧小齡漠然地看著他,道:「有時候我真的分不清,你是虛偽的冷靜還是真正的平靜。」
寧長久道:「我也分不清你是誰。」
寧小齡周身妖力湧動,如大風起伏於道袍之間,她一手負後一手掐了個道訣,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那頭老狐狸已經死了,你師妹也快死了,我是我,我還沒有給自己想好名字。」
她是寧小齡的先天靈,是那頭斷尾的雪狐,如今藉助妖種承受了紅尾老君死後殘餘的妖力,境界陡然攀升,直接反客為主,佔據了寧小齡的意識。
寧長久點點頭,道:「你不是師妹就好,我可以放心殺你了。」
寧小齡屹然不動,身後雪白的狐尾幻影依舊在增加,她盯著寧長久道:「我知道世上有許多不凡之人,你或許是其中一個,但你此刻連入玄境都沒有,憑何殺我?」
話語間,寧小齡身影卻驟然後退,一根雪白的手指已不急不緩地點來,那指尖光暈繚繞,彷彿燃燒著世上最純粹的聖火。
寧長久的神色平靜而認真,這是那天夜裡他點出的一指,封魔一指。
寧小齡後退三步之後,身後已經生長出的數道細長狐尾如孔雀開屏般炸開,然後逐漸凝成兩道較粗的毛絨絨的長尾。
這是她第一次戰鬥,雖然那老狐的精魄之中藏有許許多多的戰鬥經驗的碎片,但她還沒有時間去安靜消化,此刻,她有些緊張。
但是這抹緊張只是一瞬的,境界碾壓帶來的自信很快讓她冷靜。
她也點出了一指,指間燃燒的是狐火,於是整座屋子一下充斥著緋色的亮芒,彷彿藏著一輪大日,寧長久那一點微弱的火光似是隨時要被吞滅傾覆。
但是僅僅片刻,那狐火撞上寧長久的手指,兩者竟然相抵,一同寂滅,屋內的光芒只是曇花一現,轉瞬又被黑暗吞噬。
片刻後,房梁破碎,屋瓦坍落,木窗木門紛紛碎裂,寧長久身影摔入院中,那白衣的背衫上赫然是三道爪痕。
寧小齡的身影轉瞬也至,她破屋頂而出,高高躍起,靈巧著地,正要奔殺向寧長久之際,腳下卻忽然被什麼東西絆住了。
一道金色的光如細線般纏繞上腳踝,那細線深埋在地底,此刻如漁網從水中撈起,那些金色的細線紛紛顯露,密集地交織在院子裡,無聲起伏,似萬千縱橫交錯的弦。
「法陣?」寧小齡第一時間反應了過來,腳卻無法掙脫。
寧長久一指點出,直指她的眉心,口中喝出四字:「坐忘齋心。」
那是當年山道碑亭上的頭四個字。
真言一齣,滿天塵土飄然落地,細碎草屑靜靜垂落,星辰明月,高樓鳥雀,都似端坐蒲團而忘,萬籟俱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