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嫁嫁雙手負後,清澈如夜雨冷霧的眸子緩緩掃視過劍堂,因境界與峰主身份自然而然的威嚴已壓得在場的弟子劍心微顫。
寧小齡捂著自己的胸口,也覺得心緒不安,她瞥了一眼旁邊的寧長久,只見寧長久半閉著眼,神色自若,不由心生敬佩,想著師兄真是冷靜,連師父的無形威壓都能無視。
事實上,寧長久只是一宿沒睡,有些睏倦,並沒有聽清陸嫁嫁在說什麼,他假寐了片刻,覺得氣氛不太對,向著四周看了看。
他發現靠後些的位置上,有兩個少年和一個少女緩緩地站了起來,低著頭,神情又是委屈又是害怕。
寧長久當然不認識他們,只是覺得那個小姑娘有些面熟……或許是因為劍堂本就人少的緣故吧。
「師父,此事是我提議的,衝突也是因我而起,責罰我一人就行。」
那三人便是徐蔚然,雲擇與樂柔師妹。
率先開口的是徐蔚然,三人中他年紀輩分皆最大。
陸嫁嫁問:「你想護著他們?」
徐蔚然道:「不敢,只是我身為師兄,自當以身作則……但師弟師妹提議要去桃簾外狩魔時,我並未阻止,這是弟子的不對。」
陸嫁嫁說道:「你們修道還未成,擅自出去狩魔風險極大,若是出事,你確保能護得住他們?」
徐蔚然低著頭,不敢作答。
寧小齡扯了扯師兄的袖子,輕聲道:「喏,那個人就是雲擇,上次罵師兄是豬的那個。」
寧長久順著她的手指看了一眼,看著那個垂首而立,劍裳微微破損的少年,哪怕此時被訓誡,依舊肩膀高低著,站沒站相。
陸嫁嫁卻沒有去看雲擇,而是望向了那小姑娘,道:「樂柔,又是你拉著他們去的?」
樂柔似是慣犯了,甚至都沒有為自己辯解,小聲道:「是。」
陸嫁嫁嘆息道:「女弟子中,你是這一代的大師姐,怎麼總這般胡鬧?」
樂柔小聲道:「師父,擅自出桃簾之外是我不對,但懸日峰那幫弟子不也是擅自出去嗎,湊巧碰到罷了……」
陸嫁嫁冷冷道:「懸日峰的事自有懸日峰去管,若不是你們湊巧碰上,是不是就矇混過關了?」
樂柔嘴唇一抿,不敢接話。
陸嫁嫁繼續道:「說是狩魔,也不過打散幾具遊曳山石洞府的陰魂罷了,逞什麼能?真當自己是小劍仙了?每年一度的神棄月,四峰開山狩魔之時,怎麼不見你們這麼積極?」
雲擇低著頭,緩緩舉起了手。
「說。」陸嫁嫁冷冷道。
雲擇道:「此事千錯萬錯,都是蔚然師兄的錯,但與懸日峰起衝突,分明是懸日峰欺人太甚,他們公然說天窟峰無人矣,還嘲笑師尊境界,我們氣之不過,便與之大打出手了。」
陸嫁嫁沉默了一會,問道:「就因為這個,你們便視門規如無物?」
雲擇珊珊笑道:「這不是維護師道尊嚴嗎?」
陸嫁嫁問道:「那你們……打贏了嗎?」
三人徹底不說話了。
陸嫁嫁臉更冷了。
「你們如今是世外修仙之人,求的是長生大道,若還信奉俗世武林那套爭強鬥狠的江湖義氣,將來修行之路又走得了多遠?」
「平日裡要你們修心修靜氣,三言兩語便被挑動心頭之火,修的是什麼心?」
「更何況,他們說得沒錯,我如今境界,確實愧為峰主。」
陸嫁嫁話語漸輕,神色間竟有幾分難掩的落寞。
徐蔚然抬起頭,欲言又止,神色愧疚至極,雲擇也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低頭閉嘴,樂柔畢竟是個小姑娘,被自己一向仰慕的師父罵了幾句,倒是沒覺得什麼,畢竟習慣了,但如今聽師尊這麼說,眼淚便一下子在眼眶裡打著轉兒了。
陸嫁嫁看著他們,心中黯然,原本已搭在戒尺上的手還是收了回來,她看著那三個弟子,道:「念在初犯,嗯……本月初犯,暫且先饒過你們,之後若是再有這種事情,嚴懲不貸。」
徐蔚然稍稍鬆了口氣,立刻道:「是,師父。」
其餘弟子皆噤若寒蟬,寧長久卻並未被影響什麼,只是覺得陸嫁嫁教書育人的時候可真是威風凜凜。
他腦袋微斜,對著寧小齡小聲說道:「師父嘴上說著修心,其實自己也動了怒,這點小齡可別師父,要學師兄啊。」
寧小齡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陸嫁嫁耳垂微動,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到了寧長久的身上,問道:「你剛剛說什麼?」
寧長久一凜,他知道她的修為肯定可以聽到,但是沒想到她會較真。
不過先前剛剛與寧小齡講過修心,自己此刻當然也要泰然自若。
寧長久平靜道:「我囑咐師妹千萬不要搗亂,惹師父不高興。」
陸嫁嫁卻沒有想讓他矇混過關的意思,冷冷道:「是嗎?」
寧長久這才想到,今日清晨,自己好像惹惱了她,最後藉機溜走,如今她這是要……趁機報復?
「劍堂之上,公然汙衊師尊,按門規戒律,該如何?」陸嫁嫁淡漠發問。
寧長久心想你明明可以假裝沒聽到,這不是欲加之罪嗎,我說什麼還管用嗎?
果然,陸嫁嫁已然抓起了那柄長長的戒尺,道:「手。」
「我也是本月初犯……」寧長久辯解了一句。
陸嫁嫁問道:「也就是說你承認了?」
寧長久把話嚥了回去。
「哎……」
眾目睽睽之下,寧長久稍一猶豫,還是伸出了手,他看著陸嫁嫁,目光似在說你這般記仇還好意思教導弟子修心。
陸嫁嫁面容冰冷,眼神中卻藏著淡淡的笑意,似在說那又如何,我今天就是想拿你出氣。
其餘弟子還在猜測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外門弟子悄悄說了什麼,便聽啪啪啪啪地幾聲,戒尺落下,打在寧長久的掌心中,微紅。
寧小齡輕聲求情道:「師父,饒了師兄吧……」
陸嫁嫁心中微軟,收回了戒尺,道:「下不為例。」
寧長久始終平靜地看著她,嘆息道:「謹遵師尊教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