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長久來不及阻止,便見金烏翅膀上的光被九羽盡數吸收,九羽昂首挺胸,大翼一拍,將尚有些幼小的金烏打回了寧長久的肩頭。
金烏暈暈地晃了兩下才站穩,有些愧疚地看著主人。
寧長久嘆了口氣,心想這先天靈在撕開滿天長夜的時候何等威風,怎麼遇到九羽就像是遇到剋星了似的,這般不爭氣。
「嗯哼……」趙襄兒長長的睫毛顫動著,半昏迷半醒中的她手臂微微顫動,向前抓著,似是要握住什麼。
寧長久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精緻臉頰,忍不住輕輕貼靠了上去,她身上的血腥味漸漸地散去,鼻息之間是若有若無的幽香。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這一個月裡趙襄兒將自己按在地上毒打的場景,手不由自主地順著她的秀背向上摸索,掠過天鵝般的秀頸,手指陷入瞭如水的青絲中,他尋到了那紅色的發繩,將其解下,那扎得有些高的馬尾便散落了下來,瀑布般瀉在了她伶仃的背上,寧長久半擁著她,將她緩緩放倒在了地上。
趙襄兒仰躺在地上,她身上的男裝沾著血汙,有些破損,上半身的衣衫很緊,撐起了繃著的褶皺,她像是意識到了什麼,眼皮不停地動著,想要睜開。
寧長久原本想小小地報復她一下,但俯瞰著她細長顫動的睫羽和微微曲翹的嘴唇,他竟覺得有些暈眩。
趙襄兒不確定自己是清醒著還是在做夢,她感覺自己置身在一片無邊的原野上,頭頂和煦的光灑滿了她的白裙,溫和的風掠過高高的原野,將野草吹得猶如一波又一波的麥浪。
遠處的蒲公英被大風吹起,它們掠過了自己的身側,有點黏在了袖間,有的落在頸間,有的落在了唇上,她覺得有些微癢,下意識抿了些唇,將這宛若棉花般的蒲公英噙在了唇間。
她覺得身子放鬆極了,那些一股股吹來的風帶著無限的溫柔,讓她只想在原野上睡倒,就此沉睡過無數個日夜。
寧長久也有些醉了,數日巨大的疲憊壓在他的身上,許久不見的陽光落下,照得他不願睜眼,他本能地抱著懷中香軟的身軀,輕輕地貼靠著,若柔軟若緊緻的觸感包裹著他。
而趙襄兒無意識間也伸出了手環住了他,她的手指撫過白色的裙,寧長久原本還有些緊張的身體也放鬆了下來,那曾經揮出過無數重拳敲打自己身體的手此刻如此清涼,溫柔得好似可以融化身上的傷疤。
此刻他們置身於深坑的最中央,白夫人的屍骨還堆積在一邊,寧長久知道自己應該竭力清醒,先去往安全的地方,幫趙襄兒和師妹療好傷,就像是一個月前那樣。
但懷間的香柔讓他不願起身,腦海中的思緒也一點點地稀釋淡去。
夜色悄然降臨,朦蒙朧朧的意識也一點點下沉。
趙襄兒與寧長久同時地眼皮跳動,他們緩緩地睜開了眼,視野中很快包裹住了近在咫尺的彼此。
時間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他們只覺得周圍很是昏暗。
已經是晚上了嗎?
他們這樣想著,微微抬些頭,卻發現周圍的黑暗不太對勁——那是九羽伸出了寬大的翼展護住了他們。
趙襄兒秀眉輕挑,她這才意識到他們半摟半抱著,她的後背有些癢,大腿上又像是壓著什麼東西,她抿緊了嘴唇,散發出淡淡的殺氣。
寧長久感受到了殺氣,這才驚醒了些,他發現自己的手不知何時覆在了她緊緻如春筍的纖長大腿上,他回想起了剛才的夢,夢中的山壑丘陵起伏著浪濤,讓他有些神迷目眩,他看著眼前的少女,發現她本來蒼白如金紙的臉頰此刻鋪上了些許溫潤的顏色,就像是新剝的荔枝,而她的紅唇亦有些溼潤,薄翹嘴唇上的唇珠發著微微的光,檀口的縫隙間依稀可以看到編排整齊的貝齒。
「你……我們怎麼回事?」趙襄兒輕聲發問。
他們誰也不知道為什麼會躺在一起,還是半摟半抱的旖旎,黑暗中彼此的臉好像離得很近,但九羽隔出的黑暗使得它們依舊很難看得真切。
寧長久輕聲道:「白夫人死了……」
趙襄兒臉有些燙,不悅道:「我知道,我……不是問這個。」
寧長久無力回答她的問題,搖頭道:「我也不知道,我剛剛昏了過去……」
趙襄兒先前以全力接白夫人那天降之劍,氣海貯藏的靈力幾乎蒸發感覺,此刻她渾身痠疼,使不上一點力氣,只是檀口微動,道:「放手。」
寧長久的狀態要比她好一些,雖然一同接劍時耗費了極大的心力,但入玄之後的反饋讓他的精神和力量都恢復了些許,但他還是搖頭道:「我沒力氣。」
趙襄兒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將身子後挪了些,道:「那隻金烏是怎麼回事?」
寧長久輕聲道:「我說過,這座城市缺少一輪太陽,我一直覺得,我便是那輪太陽。」
這是計劃的最關鍵的一部分,寧長久說他的先天靈可以照破長夜,趙襄兒對於這般玄乎的說法,不知為何也信了。
於是某一個計劃裡,便是想方設法讓趙襄兒與白夫人同處城市的一邊,讓酆都失衡,然後讓寧長久站在另一端,這樣酆都為了維持平衡,便會將本源的力量灌輸到他的身體裡,那些力量或許足以幫他撬開身體的枷鎖,喚出心底深處的烈陽。
這個計劃因為它的不確定性,本來是排在較末尾的位置,但世事變幻裡,這卻成為了最後的唯一指向,而他也真的捧出了一輪太陽,改換長夜為新天。
趙襄兒輕輕道:「你很了不起。」
寧長久道:「殿下也是。」
趙襄兒聽著他的誇讚,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放手……我一個月沒有歸朝,他們肯定會派人來臨河城尋我,先前進不來,如今城門應是開了……別讓他們看見。」
寧長久道:「沒事,九羽護著,沒人看得到的,更何況當日生日宴上,他們都知道你是我……」
「閉嘴!」趙襄兒清叱了一聲,心中想著他們明明沒什麼的,但如今九羽遮蔽著他們,反而有種欲蓋彌彰的感覺,她掙扎了些身子,道:「你要是再不鬆開,等傷好了,我一定揍得你跪地求饒。」
寧長久的金烏固然強大,但他此刻也不過入玄,各自靈力恢復後,他當然不可能是她的對手,但如今趙襄兒靈力用盡,在九羽的護持之下微微蜷著身子,有氣無力的話語夾雜著微微的凶氣,卻愈發顯得她此刻很弱小。
「趙姑娘這個時候還敢提這個,倒是有些不識時務了。」寧長久輕輕的笑了笑,又湊近了一些,看著黑暗中她臉頰的輪廓,與她對視著。
趙襄兒銀牙輕咬,她此刻確實有些沒有底氣,但她心中的傲氣怎麼允許他低頭,她此刻身著男裝,更有幾分男子的硬氣與豪情,道:「你若再敢多嘴,我就把你腳打斷,扔白夫人那把椅子上,今後你買個籠子將你那金烏裝進去,便可以提前在趙國逗鳥養老了。」
寧長久讚許道:「殿下果然女中豪傑。」
片刻後,趙襄兒咬著下唇,怒道:「你手在碰哪裡?」
心中的羞惱讓趙襄兒不願再忍,她提起了力氣,一拳打向寧長久的胸口,寧長久吃痛地哼了一聲,握住了她的拳頭,然後兩個人便在九羽的遮蔽下廝打了起來,時有時有清脆的聲響夾雜著趙襄兒羞惱的輕哼聲響起。
「嗯哼……寧長久,你,你竟敢……」
「哼啊……」
兩人廝打了好一陣,才算是彼此讓步,暫時休戰,兩人一個趴著,一個仰躺著,皆用盡了身體最後的力氣。
等到九羽撤開它的翅膀,光線照到他們身上時,趙襄兒與寧長久皆恨不得挖個地洞一起鑽進去。
寧小齡斜坐在一邊,怔怔地看著他們,少女的懷中抱著那隻金烏,方才便是金烏替她治療好了傷,讓她很快地醒了過來,此刻那金烏在她的手指與手臂間跳躍穿梭著,很是親暱。
寧小齡一邊捋著金烏的羽毛,一邊回想著方才清脆的聲響,記起了一些奇怪的事情,面紅耳赤,只是有些奇怪,明明襄兒姐姐和師兄明明衣裳完整呀……
而寧小齡的注視根本算不得什麼,最令他們羞恥的是,這大坑的外面,不知何時聚集了許多人,那些人很多都穿著官服,他們大都是焦急尋找女帝之人,只是之前被攔在酆都之外,一直無法進入。
他們此刻跪在深坑的邊緣,低著頭,表示自己什麼也沒有看到,什麼也沒有聽到。
趙襄兒氣得渾身戰慄,恨不得拉來五匹高頭駿馬將這該死的少年扯成六瓣,而寧長久亦是捂著額頭,他的視線透著指縫望去,只見跪著的人群中有一個站著的人影很突兀,他眼睛睜大了些,看到了那風中飛揚的衣袂和陽光下如雪的劍裳,那清冷的氣質像是山巔不化的雪,那身影提著劍,越過人群向自己走來。
寧長久腦袋一歪,假裝昏迷了過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