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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 執一筆江山入畫(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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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萬物之初萌,藏黃泉之下。」

一個瘦高男子一手左手持著方形的木板,右手持著差圓長的木梆,梆子聲不合時宜地響起,男子神色如常地走過街道,就像是一個巡街的打更人。

蓮舟慢慢悠悠地靠岸,白霧在身後流動。

「這是哪裡?」寧長久問。

秋生想起小時候自己第一次見到小鎮這幅場景時,也是嚇了一跳,哪怕如今已是他第四次見到這一幕,心中依舊打著鼓,他說道:「這就是蓮田鎮……」

「這……」寧小齡吃驚極了,她從船上下來,緩緩向著小鎮走去,風吹開她額前細碎的頭髮,帶著久違的涼意。

「這怎麼可能?」寧小齡的手撫摸上牌坊的木柱子,上面有著水漬般發黴的痕跡。

秋生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這件事,他只好說:「我帶兩位仙師進去。」

蓮田鎮內,一切如常。

所有的佈局都沒有改變,只是天色已晚,月上中天,一切都透著怪異的靜。

連常年趴在屋頂上的壁虎將軍和斑點大蛙也停下了交鋒,默默地趴在深青瓦片上,大眼瞪小眼。

巡邏的兔子精卻依然精神,它很快注意到了夜行的幾人,如臨大敵,隨後發現是熟人,豎起的長耳朵又拉攏了下來,它正了正後背的兩根胡蘿蔔,抱拳行禮,很有江湖俠氣。

寧小齡確定它就是那隻兔子精,那根它送的胡蘿蔔自己還帶著呢。

「師兄……這是不是和那天在臨河那樣?」寧小齡小聲問道。

臨河城的那天,他們從白骨夫人手下暫逃,遁入一個小巷之中,來來回回走了幾遍,都會回到一個白牆之下,他們翻過牆壁,卻發現那是自家的宅子,本該早就死去的寧擒水微笑著等待他們。

今日的情況和那天有些相似。

「不一樣。」寧長久判斷道:「那天是白骨夫人施展的類似鬼打牆的手段,但這次……」

「這次什麼?」寧小齡追問。

寧長久說道:「這次似乎要更高明一些,先前我們危難逃命,很容易被種下心障,這次不一樣,這太……光明正大了點。」

可越是這樣,就越是可怕。

寧小齡輕輕點頭,能將整座蓮田鎮首尾相連,這簡直是手段通天了!

秋生在一旁解釋道:「兩位仙師誤會了,這不是什麼妖邪作祟,這種情況已經很多年了,不會發生什麼不好的事情,平平安安就過去了。」

寧長久問:「那一次會持續多久?」

秋生道:「短則三兩天,長則半個月,一個月都有。」

「這也太久了吧……」寧小齡擔憂地嘟囔著:「我們要是回不去,師父肯定擔心死了,之後的四峰會劍不會也要錯過了吧……」

「先回宅子看看。」寧長久說。

他們回到了秋生家的宅子裡,小蓮還沒入睡,一直搬了個板凳等他們回來。

屋門口的那個大水缸,又多插上了幾片蓮葉,其中還有魚兒時常輕點漣漪,那些魚兒就這樣在浴缸這般不大的空間活動著,吃著小蓮灑下的魚食,不曾意識到自己明日也可能成為糧食。

荷葉散發著淡淡清香,清風過時銅鈴微鳴。

寧長久聽著鈴鐺聲,卻感受不到輕鬆,他走入院中,幾盞孤零零懸掛的燈點著燭火,映著牆壁上的竹影。

木樓裡,燈還亮著,張老先生顯然還沒入睡,寧長久邁入院子時,一隻灰不溜秋的鳥雀恰好飛遠。

一切依舊如常。

「我去看看張老先生。」寧長久說。

秋生阻攔道:「爺爺只會邀請客人,可是很討厭有人不請自去的。」

「無妨,我與他說。」寧長久心中已有決意,他知道木樓沒有上鎖,裡面的老人正在等他。

木樓的門推開,老人坐在一張古重的椅子裡,那張椅子沒有一點鏤空,透不過氣,看上去倒像是黑色的棺材。

「張老先生。」寧長久叫了他一聲。

老人對於他的不請自來也沒有生氣,問道:「有事?」

寧長久很自然地在一旁坐下,說道:「只是想與老先生聊聊。」

「有什麼好聊的?」張老先生言語平淡,似不覺得這個年輕人能給自己帶來什麼驚喜。

寧長久開門見山道:「先生是否曾在諭劍天宗修行過?」

張老先生笑道:「我一生只愛筆不愛劍,年輕時候有幾分靈性,便做畫師,如今老了靈感枯竭,便踏踏實實做個畫匠,打打殺殺惹人生厭,我只想到死如此。」

寧長久問道:「那為何我在諭劍天宗見過您的真跡?」

張老先生問:「天宗竟有我的畫作?」

寧長久點頭道:「最初見先生畫作,我便覺得熟悉,今日才想起來,我們內峰劍堂裡,便有三幅畫作嵌在屏風之中,筆觸熟悉至極。」

張老先生沒有否認,說道:「興許是買去的吧,並不是什麼稀奇事。」

寧長久沒有理會他的話,繼續說:「那三幅畫作一幅是荒人騎象獵蛇,一幅是群仙入海獵龍麵人身的怪物,還有一幅是萬劍升空斬九頭大魔,那三幅畫雖被烏紗遮掩,但畫作之間,我依舊感受到了天宗的劍意。」

張老先生想了一會,搖頭道:「我不記得我畫過這些了,只是年輕時候,天宗之中確實有過友人,只是許多年沒有來往,是死是活我也不知道了。」

寧長久問道:「不知先生友人是哪位,我可以代為問候。」

張老先生不答,繼續說道:「那三幅畫作皆是尋常神話,巴蛇吞象,獵殺猰貐,劍斬九嬰,許多畫師畫過,並不新奇。」

寧長久神色平靜地看著這位「故人」,試圖在他身上尋找一絲外洩的靈氣,但他藏匿得太好,始終沒有外露絲毫。

若非寧長久與他相識,他也會覺得眼前不過是一個尋常的暮年老人,絕不會將他和隱藏的高手聯絡在一起。

寧長久說道:「先生畫作之生動,絕非尋常畫家可以媲美。」

張老先生忽然回過頭,看著他,問道:「你以前聽人說起過我?」

「沒有。」寧長久回答。

「那為什麼你是那樣的眼神?」張老先生想到了先前和寧長久的第一面,他同樣想不通,自己一個其貌不揚的老頭,為何會讓這個年輕人有些失態,這也是他現在最想知道的事情。

寧長久解釋道:「先生像我的一位故人,我與他是忘年之交,可惜那位老人家幾年前死了,先生的相貌與他太像,我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張老先生認可了這個解釋,說道:「那你明日就要走了,今日還來見我做什麼,莫非是不滿意那兩幅畫?」

寧長久搖頭道:「先生畫技巧奪天工,只是……我們明日走不了了。」

張老先生好奇道:「神明又發怒了?」

「神明發怒?」寧長久不解。

張老先生道:「就是鬼節,鬼節來臨的時候,整座蓮田鎮就會首尾相連,那是神的怒火。」

寧長久問:「哪位神明?」

張老先生答道:「你們神仙都不知道,我一個老頭子哪裡知道,只是有傳說,這裡曾是某個神明的故土,那片蓮塘也曾是巨大的沼澤地,而我們佔據了神明曾經的領地,神明的亡魂當然要責罰我們。」

寧長久依舊不解,想起一事,問道:「這與南州中央那片南荒有關係麼?」

張老先生年歲已高,所以更見多識廣,他答道:「沿著蓮田鎮,再往更北處就是南荒了,過了穹嶺山之後,就會看到仙人劃下的紅線,那條紅線變作了紅河,紅河對岸,就是南荒,至於蓮田鎮這位神明的由來,眾說紛紜,我哪裡知道?」

寧長久問:「那要怎麼樣才能出去?可有先例?」

張老先生答道:「先例?有倒是有……有人在鬼節時從外面進來的,是個小姑娘,看了一圈就走了,不過那是八年前的事情了。」

八年前……這本是很普通的一句話,在寧長久聽來卻有截然不同的意味。

前一世,他八歲那年,大師姐讓他去隨張老先生學畫,那時候,張老先生也沒來大河鎮多久。

「什麼樣的小姑娘呀,這般厲害?」寧長久的話語同樣狀似隨意。

張老先生也沒有避諱:「是個小丫頭,揹著一身兵器,在鎮子裡逛了一圈,然後走了。」

四師姐……

寧長久越來越覺得事情不簡單,當年除了大師姐和二師兄,其餘幾位師兄師姐大部分時間都不在山上,他的任務只是潛心修道,所以也並不知道那二十年到底發生了些什麼。

如今他走過南州,一點點捕捉到了他們的蹤跡,先是二師兄,後是四師姐……師尊到底要做什麼?

寧長久笑了笑:「多謝先生為我解惑。」

張老先生似有些睏倦了,他點點頭,擺手道:「那就先老老實實待著吧,等這鬼節結束再回峰,蓮田鎮鬼節的事情,你們天宗是知道的,不必太過擔憂。」

寧長久輕輕說了聲好,隨後告辭離去。

才出木樓,灰雀振翅飛回。

……

……

「師兄,我們怎麼每次都能遇到這種奇怪的事情呀?」寧小齡苦著臉道:「這要是一個月前發生我就很開心,可偏偏這個時候……唉。」

寧長久安慰道:「這次好歹沒人追殺。」

寧小齡敬佩道:「師兄可真會苦中作樂呀。」

寧長久的憂慮其實一點不比師妹少,他不相信神明的怒火,他知道張老先生一定對著自己隱瞞著什麼,而四師姐當年願意來此,說明此處說不定藏著連師尊都感興趣的東西。

寧長久道:「明天我再去一趟蓮塘。」

寧小齡眼睛一亮,道:「師兄的小鳥不是很厲害嘛,上次臨河城都能照破,這次的白霧應該也不在話下吧?」

寧長久沒有太多信心。

次日,太陽照常升起,農夫,匠人,織女如常地勞作,妖怪們也漸次醒來,寧小齡路過那條必經之路時,那兔子精盯了她好久,然後像是意識到了什麼,有些生氣,向寧小齡討要回胡蘿蔔。

寧小齡明白,這兔子精可能是因為自己說是要走卻沒走,以為自己騙了它。

寧小齡有苦難言,在兔子精的窮追猛打之下交還了胡蘿蔔,那兔子又是賭氣又是驕傲地離開了。

寧長久先去鎮口的牌坊上看了看,原本是草地的前方已經變作了一片湖泊,他轉身離開之際,指甲若有若無地擦過木柱,留下了些許痕跡。

他們再入蓮塘。

接著,他們發現,白日里的蓮塘沒有霧氣,天地一清,只是一眼依舊望不到邊。

這次秋生沒有陪同,寧長久與寧小齡獨自泛舟。

蓮舟穿行不久,大蟒再次浮現,探出一個巨大的青色頭顱,與他們同行。

蓮葉生長得很快,有的甚至已經高過了頭頂,蓮舟過時,如穿過一柄柄碧色的大傘。

寧小齡看著蓮舟旁那個大到誇張的巨蟒,她已經不害怕了,甚至還探出身子,將手伸入水中,觸碰它看似光滑,但手感粗糙的鱗片,而巨蟒很是溫順,只是安靜地遊著,彷彿陪同遊客泛舟是自己的職責。

寧長久喚出了自己的金烏。

金烏立在肩頭,陪著他一同眺望水色,周圍的水面卻都鋪上了粼粼金光。

那頭巨蟒回過了頭,它看著寧長久肩頭的金烏,狹長的豎瞳一下子變得更細,向來溫和的它似是出於恐懼,竟不安分地甩動起了身子,腦袋一下子扎入了水中,潛入了蓮塘深處。

水面晃動起巨大的波浪,寧長久以指扣舷,將蓮舟連同整個升起的水面一起壓了下去。

寧小齡嚇了一條,她本來好好地摸著蛇,卻突然發生這樣的事,她立刻縮回了手,驚訝地看著師兄:「怎麼了?」

很快,風平浪靜。

寧長久目光深深地看著水面黑影消失的地方,道:「它好像在害怕?」

寧小齡知道那頭金烏的厲害,沒覺得太過奇怪,倒是挺為這條大蛇著想,道:「下次可別這樣嚇它了。」

寧長久輕輕捋過金烏的羽毛,然後將它捧在掌心一拋。

金烏飛到空中,懸停在了某個位置,隨後,一條金線連線著蓮舟,空中的金烏指引著他們向前駛去。

寧長久一開始覺得是舟下藏著暗流,在他們不知不覺之間,讓蓮舟一點點偏移,然後將行使的軌跡變作了一個圓。

所以他讓金烏牽引蓮舟,讓金烏在空中行成一條絕對筆直的線,因為金烏沒有先天自然的意識,所以理論上不會被任何東西左右。

金烏帶著蓮舟前行,周圍越來越靜。

最後他們依舊再次回到了蓮田鎮的大門前,熟悉的牌坊像是一個譏諷的笑臉。

寧長久走下蓮舟,看著牌坊上的木柱子,那裡有他先前指甲輕輕劃過留下的痕跡。

「我們又回來了。」寧長久說道。

寧小齡也不覺得意外,只是嘟囔道:「這分明是不可能的事情呀,一直向前走怎麼可能會回到原來的地方呢?」

寧長久道:「你手指放在雞蛋殼上,一直向前,最後會回到原點。」

寧小齡心想這個時候了,師兄怎麼還在開玩笑,「難道蓮田鎮是圓的?」

寧長久輕輕搖頭:「不可能。但是有另一種可能性……」

「什麼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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