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小齡至今回憶起來,依舊覺得不可思議。
之前他們進入了房間,師兄研磨,拿起筆在臥室牆壁的掛畫上添了兩個微不足道的小人,接著他們竟走入了這幅畫裡。
寧長久給她解釋說,張鍥瑜的所有畫作或為黑白或為彩色,而所有的彩繪畫作,皆是創造事物於外,所有的黑白畫作,則是創造空間於內。
寧小齡立刻想到,正中央的那幅小鎮佈局圖是黑白水墨的,而給他們畫的畫像,哪怕他們白衣黑髮,肌膚和瞳孔卻都以其他顏色精心點綴過。
「那麼那隻黑貓?」寧小齡忽然想起了掛在牆上的那隻黑貓。
寧長久說道:「秋生說,小蓮比他小兩歲。今年小蓮八歲……八年前,蓮田鎮應是發生過大事的,而那件大事影響到了才出生的小蓮,讓她險些死去。張鍥瑜人性未泯,不願孫女死。
他畫了一隻黑貓,這隻黑貓既是實物也是容器,它幫助小蓮收納了魂魄,穩定了性命,唯一的缺點是,這隻黑貓與她共生。
所以小蓮如今明明八歲,但她的真實心智卻只是四歲的孩子,而那黑貓同樣如此,它的心智也類似於四歲的嬰兒,所以小蓮作為一個人看上去有些笨,而黑貓作為一隻貓,看上去就很聰慧。」
寧長久說完之後補了一句,這些只是他的猜測。
但寧小齡相信了,她聽得瞠目結舌,回想起種種細節,覺得師兄說的是真的!接著,她想起了那隻小貓咪宛若嬰兒嗚咽般的叫聲,背脊發涼。
「那有辦法幫她嗎?」寧小齡問道。
寧長久輕輕搖頭,他也想要幫那個少女,但絕不是自身難保的現在。
他在設法破題,張鍥瑜也在等他破題。
這是一場沒有刀光劍影的博弈。
寧長久知道,哪怕自己準確無誤地猜到了這首詩的題目,或許出口處等待自己的,也是屠刀。
他必須想到張鍥瑜想不到的辦法。
而張鍥瑜哪怕身處小鎮,也絕非全知全能,要不然不至於一個時辰都未能找到他們。
寧長久靜靜地等著,等待一個時間。
「師兄你想到破題的辦法了嗎?」寧小齡擔憂地問道。
寧長久沒有回答,而此刻,忽然有貓叫聲響起,那叫聲遙遠地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過來的。
寧長久輕輕吐了口氣,道:「走吧。」
他們退出了畫裡。
乾淨整潔的房裡中,黑貓乖巧地看著他。
寧長久捋了捋黑貓柔順的毛髮,輕聲道謝。
這些天,寧長久沉思之際,黑貓經常躍入他們的房間裡,寧長久便哄騙下了這個年僅四歲的單純「小姑娘」。
黑貓叫聲起時,寧長久便知道,張鍥瑜終於離開了。
寧長久看了一眼桌上還未點睛的青鳥,無動於衷,只是以袖子輕輕拂過桌案,將其籠入了袖中。
他與寧小齡離開房間,走進了堂中。
一直在收拾屋子的秋生活見鬼一般盯著這對仙師:「你……你們之前去哪裡了呀,爺爺一直在找你們,可擔心了。」
寧長久沒有回答,他全神貫注地盯著中間的那幅畫。
秋生這才注意到,寧長久的手中握著一支筆,毫鋒上已吸飽了墨水。
「你……仙師,你想做什麼?」秋生驚訝道。
金烏喚出,啄著他的肩膀向上飛去,寧長久懸空而立,提起的筆落向了那幅畫。
「仙師你到底要做什麼呀?爺爺說過,這些畫只有他自己能動,爺爺的筆觸天下獨一無二,其他人都仿不來一絲一毫的。」秋生去搬梯子,想要阻止。
寧小齡卻按住了他的肩膀,將他定在了原地。
寧長久這些天想許久。
張鍥瑜知道他要破題,但絕對想不到,自己上輩子與他學過三個月的畫,那些畫作的運筆確實極其複雜,但是他因為學過,所以略懂一二。
而張鍥瑜顯然也不希望任何人學會他的筆法,所以上一世自己學過三個月後,他以天賦太低作為藉口,將寧長久趕了出去。
在大師姐的認知裡,沒有什麼道法劍術是三天學不成的,而寧長久花費了三個月時間入門,當然算是天賦不行,所以也沒讓他繼續學下去。
這些都是張鍥瑜不可能知道的事情。
他略懂一二的畫作沒辦法做出一幅完整的畫騙過這個小鎮,但若是做些不和諧的手腳,卻是夠了。
這幅畫叫蓮田鎮。
這首詩卻無題。
他不去猜那個答案了。
既然無題,他就自己作題。
寧長久提起筆,落了上去。
雖是他自行擬題,但是題目也必須符合這首詩的意思,還要考慮到他的畫技。
寧長久屏氣凝神開始寫字。
蓮田鎮外,張鍥瑜神色驟凜,他怒喝道:「回去!」
十二秋皺眉不解,問:「怎麼了?」
張鍥瑜道:「我見到那兩隻蟲子了。」
十二秋心想碾死兩隻蟲子應該廢不了太多時間,他沒有反對,微笑點頭:「願為先生之刀劍。」
而他們話音剛落,蓮田鎮上,空間似漣漪波動,許許多多的人從鎮子裡走了出來。
「這……我怎麼會在這裡?鎮子呢?」一個鐵匠手中拿著榔頭,環顧左右。
「不知道啊,我剛剛不過是看了會牆壁上的畫,一個眨眼,怎麼就在這裡了?」
「我也是在看畫……」
「鎮子裡不是鬼節嗎?鬼節可從沒有人出去啊,這……這是怎麼了?」
揹著三根胡蘿蔔的兔子精也出現在了鎮子外,它一蹦一跳地環視四周,似乎也沒有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
十二秋與張鍥瑜來到了鎮子之外,鎮子外已經不知不覺聚集了幾十個人了。
「怎麼可能?」張鍥瑜駭然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他知道,小鎮被開啟缺口了,還是無數個缺口。
而那個白衣少年寫的字,他也猜到了是什麼,只是他不明白,他到底是怎麼做到的,他相信,這個世界上,絕對沒有第二個人可以模仿出自己的筆跡,誰來都不行。
但這樣的人卻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那兩隻蟲子可能就易了容混在這些人裡面。」十二秋冷冷道:「要殺光他們嗎?」
張鍥瑜嘆氣道:「紫天道門是正派,我亦非邪魔。」
十二秋道:「神的王座本就是由螻蟻的性命堆成的。」
他沒有給張鍥瑜感懷和猶豫的時間。
十二秋道劍出鞘,直接揮斬而出,劍氣如一把巨大的鐮刀,對著蓮田鎮外的眾人割了下去。
……
寧長久收起了筆。
那首詩的題目上多了一個字:「畫」。
這個字的結構唯有橫豎,極其簡單,而它亦可以對應這首詩的意思,詩中描繪的,本就是如畫的風景。
於是,這幅畫將這個「畫」字波及到了整個小鎮,小鎮上,所有出自於張老先生之手的畫,無論是紙畫還是壁畫,都成了門。
許多人在不經意之間靠近畫卷,便被吸納到芥子般的門裡,走出了鬼節中的蓮田鎮。
這是他魚目混珠的手段。
但他同樣沒有想到,張鍥瑜會做得這麼決絕。
他與寧小齡走出蓮田鎮的那刻,劍氣恰好落下。
寧長久原本要喚出金烏,以全力擋下這一劍,但他黃金色的瞳孔才一亮起,便熄去了光。
一道白影落在了身影,那劍氣如雪崩般被撞得粉碎。
「弟子拜見師尊。」寧長久如釋重負,對著身前的絕麗的背影,微笑行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