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寧長久此刻甦醒,便可以認出,這下面所翻滾之物,與那時淵中的時間粘液如出一轍。
「這下面有多深?」邵小黎揹著寧長久,跟在他們的身後,目光投向了裂壁之下,心馳神曳。
其中一個男子解釋道:「這裡根本沒法下去,我們曾經用繩子繫著石頭垂下去試探過,但是根本到不了底,石頭和繩子就都被腐蝕乾淨了。」
邵小黎揹著老大,步伐走得更穩了些,生怕一個不穩摔下去,屍骨無存。
邵小黎雙腳平穩地踩過石道,她忽然明白為什麼老大讓自己苦練基本功了。
若是換成過去的自己,恐怕已經下盤不穩,嚇得摔落峽谷了……
老大不愧是老大,果然高瞻遠矚啊。
他們走過了這片深邃的裂谷,然後在一片亂石如筍的山谷中,看到了一個土牆圍成的部落。
邵小黎覺得自己像是來到了斷界城最貧窮的難民街,甚至此處的房屋還要更破爛簡陋一些,不知這幾百年來,這裡的人是如何生存下來的。
邵小黎有一肚子的疑問。
她想知道這裡的人是從哪裡來的,存在了多少年,此處的更遠處又藏著什麼。
但沒有什麼是比老大更重要的。
她跟著他們去往了一間破舊的茅草屋子,然後燒來了水,給寧長久治療傷勢。
血羽君張開翅膀,疲勞無比地趴在地上,一點力氣都使不出了。
「小丫頭,我今日可是大功一件,等寧大爺醒了,你一定要如實告訴他啊。」血羽君有氣無力道。
邵小黎信誓旦旦道:「雖然老大說你以前不是好鳥,但這次就當戴罪立功了,下次我一定給你找一個斷界城外最雄赳赳氣昂昂的妖雀。」
血羽君讚賞道:「小丫頭果然講義氣!」
邵小黎端來了熱水,洗了洗有些粗糙的毛巾,道:「我要給老大擦身子,你出去。」
「啊?」血羽君一驚,道:「男女授受不親,不該是你出去嗎?」
邵小黎抓著它的一對翅膀,像是拎著一隻大白鵝,往門外一拋,道:「你先去這裡打探打探情況,等我好了再叫你。」
「好了?好什麼好啊?你到底想對寧長久做什麼!」血羽君質問道。
嘭!
門關上了。
血羽君嘆了口氣,心想寧大爺真是遇女不淑,這麼多女人裡就沒一個是善茬。
不過好在最兇惡的司命不會再追來了。
那女人除了臉和身材以外,真是一無是處啊……
唉,現在也算是劫後餘生,出去逛逛也好。
血羽君撲稜著自己綁滿了繃帶的手,飛了起來,俯瞰整個房屋錯落的部落,最終在一片山頭看到了一個木製的兩層圓頂房子,那房子雖與斷界城的宮殿無法相提並論,但矮個子裡拔高個,在這一連串歪瓜裂棗的土培房裡,倒是能與氣派二字沾上點邊。
血羽君扇動翅膀,無聲地落在了草棚頂子上,它用爪子扒開了一點雜草,目光落下,發現那屋子的中央,擺著一張巨大的圓桌,圍繞著那圓桌,有七八個穿著獸皮大衣,形容粗獷的男子圍坐議事,他們的裝飾亦是由獸骨獸牙雕成的,臉頰和皮膚上也多多少少帶著飽經風霜的傷痕。
血羽君豎起耳朵,他們的交談聲還算清晰地傳了過來。
「阿景方才說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吧。」
「嗯。這些年我們一直在進行著雪原開荒的計劃,阿景他們是走得最遠的,倒是沒想到,這路途沒到盡頭,倒是帶回來了兩個活生生的人。」
「那是……對岸的人?」
「是,傳說果然沒有錯,雪原對岸藏著一個國,他們豐衣足食,過著比我們好得多的生活。」
「也就是說,他們知道通往天國的道路?難道這是這些年我們的禱告終於成功了?」
「不,不要想得那麼簡單,你忘了先祖的訓話了麼,我們真正的國永遠是在北面,而不是南方那個國,哪怕我們找到了他們,他們也不會接納我們的。先祖還說,如果南方天國來人,那麼一定要當做敵人來對待,絕不可有任何的僥倖之心。」
「可阿景說他們好像是一對兄妹或者年輕的夫妻,只是誤入……」
「這些年,我們自那片無生之湖,跨過了一片兩片冰原,一片沙漠,才終於遷徙至此,過上了穩定些的日子,我們是從窮山惡水中開闢生路的,絕不容許有半點馬虎,依我看,應該先將他們擒下,其他事情,我們可以慢慢拷問。」
「嗯,那個小姑娘衣著華貴,說不定還是天國重要的人,到時候可以以她為籌碼,換取一些東西。」
「……」
血羽君聽得直跳腳,心想我們三人來你們這破地方做客,應是蓬蓽生輝,沒想到你們這些山野村夫竟在背後想著使壞。
做慣了反派的血羽君激起了正義之心。
它轉念又想,這可又是自己立大功的機會啊!到時候說不定哄那小丫頭高興,小丫頭直接把他們的契解了,到時候真是天高任鳥飛了。
只是……要怎麼做呢?
血羽君的腦瓜子開始轉了起來。
……
……
昏睡之時,寧長久也做了一個夢。
他夢見了一片遼闊的天空之國,一個白骨階梯自茫茫的虛無間垂下,他走了上去,身後人影如搖曳的樹影。
白骨階梯的盡頭,是一個巨大的王座,王座之上坐著一個穿著華麗帝王冠冕的無頭巨人,那個巨人雙手放在王座的扶手上,胸前有一道貫穿身體的傷痕,那道傷痕不似刀劍之傷。
寧長久沉默地看著他,無悲無懼。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耳畔響起了少女的叫喊聲,那呼喚遙遠得好似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他甦醒之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席草墊子上,鼻息間還縈繞著稻草的清香,而他視線上方,是一面土牆,土牆的四壁也堆著一些燒製不算完好的磚瓦,四面各有柱子撐著,柱子表面沒有漆,已經生出了一條條深色的黴漬。
簡陋的房子裡,邵小黎搬著一個小板凳坐在自己身邊。
「老大,你醒了呀。」
見寧長久睜開眼,邵小黎終於鬆了口氣。
寧長久起身,看著自己洗乾淨了的寬鬆白衣,道:「司命沒追來吧?」
邵小黎佯作生氣道:「都這個時候了,你怎麼還想著其他女人。」
「……」寧長久看著她稚嫩臉頰上那還未消退的淡淡紅痕,嘆了口氣,道:「我們總有一天會回去的,我幫你報仇。」
邵小黎也捂了捂自己的臉,頭偏過去了一些。
「老大,我們還是躲遠點吧,躲得越遠越好,等我們回去了,那女人的傷估計也好了,我們依舊不是對手啊。」邵小黎說道:「這裡雖然破爛了點,但是住人還是沒問題的,到時候我們修一個大一點的房子住下,好不好?」
寧長久陷入了短暫的沉默,他虛弱地笑了笑,道:「你不想去外面看看麼?」
邵小黎道:「老大果然一直想著出去啊。」
寧長久道:「外面還有人在等我,我也有很多事情沒有做完。」
邵小黎小心翼翼問道:「是女人嗎?」
寧長久眼瞼微垂,不言自明。
邵小黎洩了許多氣,託著腮問道:「能讓老大這樣魂牽夢繞的,應該是很漂亮的姐姐吧?」
寧長久點頭道:「是啊。」
邵小黎心中一沉,覺得自己身後生路盡斷,她理了理自己的裙襬,不服氣道:「那位姐姐長得怎麼樣呀,老大你說說唄。」
寧長久問道:「你想聽哪個?」
邵小黎瞪大了眼,捂著胸口,一口氣嗆住,一陣咳嗽,她抬起頭,淚眼蒙朧道:「老大,我平日裡真沒看出來,你這樣的人竟也……」
寧長久微笑道:「她們和你一樣,都是很善良的人。」
邵小黎微羞道:「我只是知恩圖報啊。」
寧長久從床上支起了身子,取過掛在一旁的束帶,系在腰間。
邵小黎眼睛一亮,立刻道:「老大,你的身子我已經看過了,你的清白沒了,所以你以後不可以隨便拋下我哦。」
寧長久笑道:「你還是不說話的時候比較善良。」
寧長久從鋪著稻草的土床上走下來,身上的傷勢依舊隱隱作痛著,體內的劍經之靈與金烏也陷入了沉睡,空空蕩蕩。
三個月間的某個夜晚,寧長久曾經涉過雪原來到過這裡。
只是那時他走過了裂峽唯一的石道之後,只是遠遠地看了一眼,明白了冰原之後並沒有傳說中的出口後便離開了。
邵小黎跟在身後,問道:「老大,我們接下來去哪裡啊。小黎可盡力了,接下來要換你保護我了哦。」
寧長久道:「我們先修整幾天,之後的事情之後再說吧。」
邵小黎點頭,自語道:「也不知道以後等我們回斷界城了,我那套老房子還在不在,那可是孃親留給我的遺產呀。」
「不在了我們就住王宮裡。」寧長久笑著說著,忽然問道:「對了,血羽君呢?它去哪了?」
說話間,外面忽然傳來了很大的響動。
寧長久皺起了眉頭,下意識地按上了腰間掛著劍的位置,可惜仙劍明瀾已破得不成樣子,只剩下一截劍柄了。
門開啟了,幾個精壯的漢子跑了進來,一下子圍住了他們。
邵小黎很是緊張,心中已經開始默唸劍法口訣了。
而未等她拔劍,那幾個漢子卻麻利地跪了下來,為首的振臂高呼道:「拜見神王大人與神後大人。」
其餘人也跟著高呼,聲音鏗鏘,如刀劍交鳴。
神王與神後?
寧長久聽了皺緊了眉頭,邵小黎聽了之後則覺得飄飄然的,心想這異鄉人可真是熱情呢。
「究竟是怎麼回事?」寧長久問道。
一番詢問之後,寧長久才知道,他們到來之後,這個部落裡發生了幾件怪事。
先是有一隻怪鳥飛過天空,那怪鳥當空投下了一個鳥蛋,鳥蛋砸碎於地,裡面寫著一張紙條:「神王至,百廢興。」
而寨子的魚市裡,也有人從魚腹之中找到了一張紙條,紙條上赫然是:「神後臨,萬物盛。」
而城中也有許多人聽到幾個幽暗的角落裡,有小鬼竊竊私語,說著什麼神王神後來了,不可以再作惡了,趕緊跑吧。
甚至是寨主在議事之時去拿起水杯,只見壺底也刻著「神降」二字。
這讓他們對於這對少年少女的到來一下子重視了起來,先前要將他們關押入獄的事自然也不再多議,而將他們尋來的兩個男子也得到了褒獎,分到了許多的肉食和兵器。
寧長久知道這些都是血羽君搞得鬼。
這頭妖雀大聰明沒有,小機靈倒是一堆。
而這寨子雖然貧瘠,但因為臨近的雪原的緣故,肉食倒是很多,其中有皮毛厚實的虎豹,甚至還有一頭未成年的小象。
這對於遠離雪原,極少能吃到一頓肉的斷界城人來說,無疑是珍饈了。
他們獻上了自己的禮品,參拜著這對神王與神後,態度虔誠,不久之後,血羽君帶著一個野山雞羽毛編成的冠冕從天空中落下,飛到了臨近的一棵大樹上。
其餘人也紛紛對著這頭妖雀跪下,高呼著:「拜見光明王。」
這當然也是血羽君自己給自己寫的紙條,光明王可是它絞盡腦汁才想出來的詞。
邵小黎看著血羽君帶著彩玉發冠的腦袋和纏著繃帶的雙翅,沉默了許久。
所幸其他人對於血羽君的話深信不疑,其中最大的緣由,還是幾百年前先祖留下的書中,曾經有著畢方神鳥的記載,而血羽君如今的樣子,與那畢方神鳥頗為相近。
在血羽君的坑蒙拐騙之下,最終也沒出什麼亂子。
他們搬到了更乾淨的地方,還被請求著明日清晨去給他們講法說道。
寧長久也算是飽讀詩書,對於這些並不陌生,便答應了下來。
這是雪原之外的第一個夜晚。
邵小黎熬了一大鍋的肉湯,前所未有地大快朵頤著,她看著依舊黑濛濛的天,想著這裡要是能和斷界城結合起來就好了,斷界城有足夠的木材和精湛的技藝,可以建造好看的房子,只是食物匱乏,而這裡則擁有著足夠的肉食。
當然,她最想要的,還是陪著老大一起出去看看,聽說外面的夜裡,像這樣子抬頭,就可以看到滿天閃爍的漂亮寶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