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荼紅光如血,蒼鸞白芒似衣。
這一回合的對劍,他們竟不相上下。
寧長久微微鬆了口氣,他的擔憂是多餘的,自己憑藉修羅之體竟真的能與她抗衡,不愧是師尊親手寫下的絕學,果然……
他的思緒忽然凝滯。
那些立在殿側的侍女重新點燃了燭火。
火光將大殿照得明亮。
趙襄兒微笑著看著他。
寧長久赫然發現,她此刻身上穿的已非白裙,而是一身名貴的舞裙,那舞裙上身是細金繡花的白裳,束腰的繫帶之下,則是紅色的,如山茶花一般的裙襬,那裙襬層層疊疊,每一疊都柔軟交錯,極盡了繁盛之美,將她本就絕美的身段襯得更加優雅。
這是趙國迎接他國君主之時,最好的舞|女迎賓所穿的華裙‘千褶香’。
她方才竟在與自己高速對刀之際,閒暇之餘還換了一身複雜華美的衣裳!
高下立判。
寧長久輕輕嘆了口氣,看著她盛妝華服的模樣,輕聲道:「真美。」
趙襄兒柔軟垂下的袖間,微垂的手腕盈盈地握著蒼鸞,這柄名劍明明只是仿品,卻依舊美得虛幻,彷彿是山茶花邊一片纖長易折的竹葉。
「你已經很好了,比我三年前想象中的還要強上許多。」趙襄兒看著他,微笑讚許:「只可惜這是我的國,在這裡,你根本不可能戰勝我。」
說著她輕輕躍起,然後身體奇蹟般地懸停在空中,如一片雲,怎麼也墜不下來。
寧長久看著她柔軟捲動的華美裙子,問道:「這就是法則的力量麼?」
趙襄兒輕輕點頭,她手中的劍還是青色的,說明她此刻沒有動用任何靈力。
她說道:「我可以無視所有額外的力,沒有拘束當然就可以強大,這就是修道者通常所說的……自在。」
她隨意揮動著手中的刀刃,刀刃一息之間旋轉了上千次,快成了一道道流光。
「害怕了嗎小寧公子?」趙襄兒笑道:「要是怕了就投降吧,我可以讓你免受些皮肉之苦。」
寧長久問道:「若我認輸了,你會選擇退婚麼?」
趙襄兒收斂了笑,身子輕盈落地,略帶歉意道:「會。」
寧長久沉默不語。
趙襄兒解釋道:「還有七天我便要回歸西國了,那是我必將要去的地方,所以與其留下念想,不若斷得乾淨。嗯……婚書的期限只有十六年,它在三年前就該斷了的,你知道的。」
「我知道。」寧長久沉默良久,說道:「我其實也有必須要去的地方。」
「嗯?」趙襄兒微微挑眉。
寧長久道:「或許有一日,我得回觀去見我師尊,屆時若再歸來,不知該是何年何月。」
趙襄兒淡淡笑了起來:「這不是正好麼?」
「你有你的路要走,我有我的道要追。」趙襄兒緩緩回神,盛美的衣裙淌過如水的地面,她來到案邊,取過了蒼鸞的劍鞘,「我早就與陸嫁嫁說過,我與你是同道者,並非同路人。」
「那如果沒有這些,我們會成婚麼?」寧長久問出了這個問題,旋即輕輕搖頭,上一世他沒有這些煩惱,不也錯過了麼?
趙襄兒收劍的手卻微停,她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半開玩笑道:「若是那樣,讓你入贅趙國做我的皇后也未嘗不可,只是你得時刻做好失寵的準備。」
寧長久也笑了起來,他看著趙襄兒不可方物的清豔背影,神殿彷彿是一個巨大的藏館,而它的恢弘只為珍存這一朵古豔的花。
「等等!」寧長久忽然說道。
「嗯?」趙襄兒回身,她的劍已有一半沒入鞘中。
寧長久道:「趙姑娘急什麼?我還沒認輸。」
趙襄兒微微嘆息,眉眼卻帶著笑:「以前被我揍的時候,求饒得倒是很快,現在怎麼這般倔了?」
寧長久握著手中的神荼,道:「此一時彼一時。」
趙襄兒拔出了那半截刀刃,道:「若你還有手段,儘管使出來吧。」
寧長久問:「可以給我一些時間麼?」
趙襄兒螓首輕點,並未在意。
寧長久深深吐了口氣,他拿起手中絕世的刀刃,輕輕劃開了自己的掌心,鮮血滲出,抵在了刃上。血融入了刃中。
他效仿古法,想以自己的精血與刀消融,達到人刀合一的契合。
趙襄兒輕輕搖頭。
這種辦法雖然有些用,但是杯水車薪,更何況,即使達到了人刀合一的地步,此刻也絕不可能是她對手。
因為她是這個世界的主人,在她的神殿裡,她便是不可戰勝的。
寧長久閉氣凝神,呼吸吐納。
刀刃的血光濃郁了一分。
他右手握刀,左手按住了自己的眉心。
「天諭。」
「太虛。」
「北冥。」
「道劍三式。」
「……」
他從自己的識海中篡取出了他所有學過的劍法的精髓,將它們一一地淬在了刀刃上,這些劍法或者刀法的精髓就像是融入鐵器中的寶石,每落入一道,刀刃的血色便濃郁一分。
趙襄兒黛眉微蹙。
寧長久刀還未出,刀氣卻已迎面而來,她的名裙千褶香在刀氣中翻飛而舞。
「修羅……」寧長久吐了口濁氣,身體裡,金色的線再次亮起,每一條血脈都像是蟄伏的金龍,它們生機勃勃地跳動著,彷彿隨時都要炸裂開來。
趙襄兒足尖輕輕點地。
寧長久看著她。
她頷首。
寧長久握著刀,一步後撤。刀對於他並不順手,於是他將它想象成了劍,一柄絕世的,曾居於幽冥地府深處的劍。他做了一個拔劍的手勢。
寂靜只是短暫的一瞬。
下一刻,所有的燭火再次熄滅,一道刀光斬了出去,卻不帶任何的顏色和鋒芒,這一刀像是樹梢上最後一片雪,也像是離群十年即將鬱鬱而終的鶴,它那麼地寂寞、單薄,弧線展開的平面好似一張單薄的紙,等待著有人落筆留下痕跡。
趙襄兒看著這一刀,目光中難掩驚豔和讚歎。
這一刀的意境那麼地美,讓她想起了榕樹上遠看日落的回憶,也想起了酆都之中他抱著自己時的樣子。
在世界之外,她是接不下這一刀的。
但讚許也變成了遺憾。
這是她的世界。
這一刀快得難以言喻,但在此刻她的眼中依舊只算平常。
蒼鸞如雪,橫抹而過。
寂寞的刀意被切中了痛點,瞬間斬斷,於是寂寞便成了落寞。
燭光再次點亮。
寧長久握刀而立,臉色蒼白,身子搖搖欲墜。
「還好麼?」趙襄兒問道。
寧長久嗯了一聲。
趙襄兒惱了起來:「你倔什麼倔?」
「那你問什麼……」寧長久想回擊一句。
話音才落,他的身子便墜了下去。
趙襄兒嘆了口氣,出現在他身前,扶住了他,她看著他蒼白的臉,神色複雜。
寧長久握住了她的手臂,咳出了一口血。
「別勉強了。」趙襄兒嘆息道:「你已經做得足夠好了,我……很滿意。」
寧長久輕輕搖頭,他的長髮披散了下來。
趙襄兒還想勸慰,下一刻,她的眼前,一道金光亮了起來。
又偷襲?
好一個無恥小人!
趙襄兒更惱了些,心想真是白對你好了。雖然氣惱,但她一點不懼,在這裡,寧長久一絲戰勝她的可能性都沒有。
但很快,她神色變了。
寧長久拉住了她的手,猛地一拽,她陷入了一片金光裡。
金光散去之後,周圍的一切都變了。
「歡迎來到……十目國。」寧長久揉著太陽穴,艱難起身,對著趙襄兒笑道。
這是金烏里的世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