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落至趙襄兒面前時,紅傘霍然撐開,刀鋒與傘面撞擊,星火飛濺。
他知道自己會死,可他怎麼心甘情願去死呢?好人一世,惡人亦是一世,他只想知道,那個人預言的命運,到底是不是真的。
老僧把渾身的力量都壓了上去。
少女接住了這一刀,雪白的靈力霎時湧起,如細龍穿於袖間,被壓得微彎的傘面向上一頂,倏然收束。收傘的同時,少女抽出了劍,紅傘與細劍一併揮舞,交錯著斬出了一個火焰凝成的十字。
那人僧袍一拂,分開火光,擋著面門,短暫地調整了乾瘦的身軀之後,他轉著斬龍刀自下而上掄起一個流暢半弧,挑向了趙襄兒。
這是他最後一刀。
刀未能斬中趙襄兒。噴湧的火光卻率先撲到了面前,他看到了浴火的雀,一如當年。然後身體被焚燒殆盡,倒下之時已是一具蒼老的枯骨。
寧長久看著地上的骨頭。那些被囚禁唸經的小鬼看到老僧死去,紛紛感謝叩拜,呲出利齒,開始啃咬脖間的鐵鎖。
出了千佛山,兩人始終沒有說話。
「這樣下去還有意義麼?」趙襄兒輕聲問道。
寧長久知道她的想法。
整個人間,她所有經歷的一切,都藏在那個火雀的影子裡。
這讓她很茫然。
趙襄兒道:「我累了。」
寧長久道:「我揹你。」
趙襄兒輕輕搖頭:「不要。」
「抱你?」
「……」
「那親姑姑,我們還要行俠仗義下去麼?」寧長久問:「只剩兩天了。」
「回皇城吧。」趙襄兒說著,她的眉目之間提不起一絲生氣。
寧長久揉她的頭髮,她一絲反應都沒有。
寧長久嘆了口氣,便直接俯下身子,一手抄起了她的腿彎,一手摟住了她的秀背,將她抱了起來。
「寧長久!放我下來!」趙襄兒驚呼了一聲,氣惱著命令道。
「不放。」寧長久說。
趙襄兒用拳頭捶打著他的胸口。
寧長久死死地抱住了她,帶著她在秋雨中狂奔著。
片刻之後,趙襄兒也不掙扎了,她任由對方抱著,眼睛微微空洞地望著上方墜下的雨,問道:「如果宿命就像是這場雨,我們要躲到哪裡才能避開呢?」
寧長久道:「雲的邊緣。」
「如果那片雲有天那麼大呢?」趙襄兒問。
寧長久沒有回答也無法回答,因為這也是他所一直思考的事。
他看著天上落下的雨,心想她與自己何其同病相憐——他們所面對的那片雲,都遮住了一整個天空。
他抱著趙襄兒在雨中走著,寒涼的秋雨鞭子般抽打下來。
山路泥濘,懷中的玉體也不溫暖,反而顯得有些冷。
他們就這樣走著,也不知什麼時候是個頭。
「三年之約,是我輸了。」趙襄兒忽然開口,聲音輕若雨絲。
她在懷中一動不動,容顏埋在凌亂浸透的發中,什麼也看不清。
寧長久腳步微停,他將趙襄兒抱得更緊了些。
趙襄兒沉默了一會兒,繼續道:「我能贏你只是因為我看到了那身嫁衣……那是孃親特意讓我看到的,那時候我便自然而然地衝破了所有竅穴,補全了封印的朱雀紋身,所以贏你也理所當然。」
「當時我覺得,我可以接受這樣贏過你,因為你本就是耍的陰招,而我也可以告訴自己,如果我不用九羽結世界,而以九羽為刃,正面與你對敵是不會輸的……我是這麼想的,也是這麼相信的。」
趙襄兒緩緩地說著:「你看,這就是孃親給我的宿命,我要完璧歸趙,所以我不可敗,也不會敗,這與你變得多強並無關係,而我……而我也是想贏的,所以我只需要一個理由,一個說服自己的理由,這樣我就可以理所當然地覺得自己贏了。」
「於是我又踏入孃親安排的命。」
「三年之約的結局早已註定……她知道我驕傲,我倔強,知道我不願意認輸,所以我會說服自己,心甘情願地踏入宿命。」
「就像是那個廣慈高僧一樣,他的仇與恨都壓在名與德之下,但只需要一個機會,那些糾纏的惡念依舊會掙破牢籠,佔據一切。那些惡有一部分是他的,有一部分是百面鬼的。」
「總之,他在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時候,就是鬼了,哪怕成了佛,也只是披著僧袍的鬼。」
「這是他的命。」
雨拍打下來,黑衣勁裝的少女被雨水澆透,她的身上散發出了一絲柔弱的、脆弱的氣息,這是寧長久過往從未見過的。
「我輸了……」趙襄兒又重複了一遍,咬字清晰。
她不願意去相信那些自我尋找的理由,也不願意踏入那條心安理得的河。
雨勢漸大。
她沒有用靈力去抵禦寒冷的雨,在寧長久的懷中微微顫慄著。
寧長久知道,她不是在恐懼寒冷,而是在恐懼無處不在的命運。
如果你的一生都已被安排好了,你會心安理得地接受一切麼?
寧長久這樣想著。
他上輩子給出了一份答卷,但結局不能讓他滿意。
那自己的上一世裡,趙襄兒又面臨了什麼結局呢?以她的性格,絕不會答應這封婚事的吧,她應該也會像自己那樣,完全孃親所有的任務,然後順其自然地完璧歸趙。
按照師尊和娘娘的意思,這份婚書似乎只是表達一份情誼,根本沒有實現的可能……但歷史改變了,時間倒回了十二年前,一切推倒重來,他們再次相逢,原本平行的宿命產生了偏移,糾纏在了一起。
命運之線每一絲的偏移,所延伸而至的結局都可能截然不同。
是自己改變了她。
雨越下越大。
寧長久沒有用靈力展開屏障去給趙襄兒遮雨。
因為他知道她在哭。這是她第一次哭,所以她也不希望自己看到。
秋雨不絕。
「襄兒。」寧長久忽然開口。
「嗯。」浸透的長髮裡,少女瓊鼻微動。
寧長久說:「我們回趙國,完婚吧。」
趙襄兒沒有應答。
寧長久道:「你說過,你輸了,我退婚或者娶你都是自由……」
「嗯。」趙襄兒躲在他的懷裡,她輕聲說:「可如果你也是宿命的安排,我要逃開你麼?」
若答應了婚約,便歸順了命。若拒絕了,便違背了心。
寧長久問:「你喜歡我麼?」
趙襄兒微咬下唇,反問道:「你有什麼值得我喜歡的?」
寧長久也問:「那你為什麼讓我抱你?」
趙襄兒不答,也沒有掙扎說要下來,她問:「那陸嫁嫁呢?你喜歡她麼?我若是嫁給你,她怎麼辦?」
寧長久沉吟片刻,心虛道:「有一詞為道侶,大道同行之人皆可為伴侶……」
「呸!」趙襄兒狠狠地掐了他。
寧長久卻笑了起來,道:「你糾結宿命那是你的事。我是勝者,此事總歸是由我定奪的。」
「那你要嫁給我嗎?」趙襄兒仰起頭,問。
「我要娶你。」寧長久沒有踩上她的文字陷阱。
這句話說完之後,寧長久緊緊地抱住了她。他泡在泥濘的山道上,褲腳和衣裳上都濺滿了泥水。
這是白藏年裡,趙國深秋時最後的一場雨,許多年之後,寧長久與趙襄兒還會經常說起這天。
……
……
趙國的宮門上空,劍光劃破了黑夜,滿身泥濘的少年和少女一路追打著,幾乎是連爬帶滾地撞入了趙襄兒的寢殿裡。
「你先換鞋子!」
寧長久進門的那刻,趙襄兒憤怒地抓住了他的後領,寧長久抓住了她伸來的手,向前一扯,趙襄兒足下一滑,驚呼著摔倒在地毯上,寧長久抓著她的手,欺身壓上,黑暗中,他們臉靠得很近。
寧長久看著她精緻絕倫的秀靨,將唇輕輕印上。
趙襄兒用一根手指攔在了他們雙唇之間。
「襄兒還不從麼?」寧長久笑問道。
趙襄兒搖頭道:「不行,你不許在我上面!」
話語間,趙襄兒已翻過了身,反手將寧長久壓在了身下。她正猶豫了要不要親下去,寧長久卻蠻不講理地抬起頭,咬住了她的唇瓣。
「嗯哼……」
趙襄兒輕哼一聲,身子被扯了過去,少女凹凸起伏的玉體與他摩挲著,擠壓著,寧長久牙齒輕輕咬弄著她的唇瓣,一手按著她的後頸與她吻著,一手搭上了她纖細的腰肢,更向下滑去。
趙襄兒不以為意,她壓著他,感受著他們之間的,比朱雀之火更熾熱的暖意。臉頰上的紅暈隱於黑暗,衣裳上的雨水和泥水還在淌著,落在了名貴柔軟的地毯上。
許久之後,他們的唇瓣終於分開。
「先去換身衣服。」趙襄兒命令道:「以後再這樣就不許進門了。」
寧長久一邊感慨著夫綱不振,一邊向著那攔著的屏風處走去。
「等等。」趙襄兒叫住了他。
「又有什麼吩咐?」寧長久笑問道。
趙襄兒道:「我先換。」
說著,她從櫥櫃中挑了幾件衣裳,自顧自地朝著屏風後走去。
等她再次出來時,她只穿著一件白色的,薄如蟬翼的單衣,那單衣的邊緣垂下恰蓋住了臀部。她踩著毛絨絨的地毯上來到案前,跪坐下來,旁若無人。
寧長久也去換了身衣裳,奈何這櫃中都是女子的衣物,他便挑了一身寬鬆袍子,只是那袍子對於寧長久而言,還是緊了許多。
等到他換好衣裳走出來時,趙襄兒已擬好了一封書,她將書遞給了寧長久,道:「按上手印。」
「嗯?這是什麼?」寧長久接過了宣紙,目光掃過,眉頭漸漸皺起。
趙襄兒認真道:「雖然我也不知道我們要面對的是什麼,但如果有一天,它忤逆了我們的本願,我希望我們能有違抗它的勇氣……這算是你我私人的約定,我剛剛給它想了個名字……」
趙襄兒抬起頭,黑白分明的眼眸裡漾著神采:「抗旨之約。」
「草民遵旨。」寧長久看著她的眼睛,笑了起來。
他咬破了手指,在宣紙上按下了手印。
這是一個漫長的夜晚。
第二天,趙國女帝要嫁人的事便會傳遍整個趙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