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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命醒來時,已是一炷香之後了。
夜風伴著腥氣吹來,星火在遠處的山脈出騰起,那裡似又有戰爭爆發,轟隆隆炸起的巨響裡,倒塌的山脈猶若被分屍的巨龍。
司命自陸嫁嫁的懷間起身,她慵懶地舒展了一番身子,她對著陸嫁嫁點了點頭,似乎很滿意。
陸嫁嫁總覺得怪怪的。
司命道:「隨我來吧。」
陸嫁嫁起身跟上。
方才睡夢之中,她想要心鶩八極神遊六仞,以星辰為座標,確認這片的大地上她們所在的方位,但她未能做到。
這更加堅定了她先前的一個猜測。
她們並非真正的人,而是精神。
她現在可以依靠神識遊於四野,但想要神魂出竅遍覽世界便無法做到了,因為她此刻已是精神,當然出竅不得。
那麼現在,她們的肉身很有可能就漂浮在洛書樓的迷霧裡。
她起初有些擔心肉身的安危。
但轉念一想,洛書的禁制既是屏障也是保護,連她都無法倖免,那其他人陷入迷霧之後,想來也會墮入洛書的世界裡。
她不再去擔心那些。
「走吧。」司命踏上了黑劍,陸嫁嫁立在她的身後。
不知為何,在踏上劍的那刻,司命的心中隱隱有種感應,自己此去,好似會與故人相逢。
……
……
寧長久與李鶴告別了張橫。
張橫擺了擺手,在他們離開之後,悠然長嘆,身前篝火的焰芒不停跳躍,燎上臉頰,似要將毛髮都燎燒成灰。
老人看著天上的月亮,沉沉地睡了過去。
寧長久與李鶴向著西南方向走去。
那是地動儀所指示的方位。
西南……
寧長久幡然醒悟:「洛書樓?」
李鶴皺眉道:「洛書樓?那是什麼樓?」
寧長久道:「洛書樓千年之前便已存在,你難道沒有聽說過它麼?」
李鶴搖頭道:「不曾聽聞,但西南處確實有一通天之樓,那樓殘破不堪,只聽聞是上古遺蹟,倒是不曾聽說藏有洛書。」
寧長久皺眉道:「應該就是那座了,洛書或許是後來才供奉樓中的。」
李鶴道:「你的意思是,洛書的出口就在那裡?」
寧長久道:「只是猜測。」
這也是地動儀的指示。
在龍口中的珠子落下之時,寧長久與李鶴都感受到了一股冥冥中的預兆。
李鶴回憶了一會,道:「你說的那座樓是禁地,當初有上萬百姓曾去過那裡,然後再也沒有回去,從此以後那裡便被封了,再不允許人進入。」
「百姓?」寧長久不解:「百姓前去那裡做什麼?」
李鶴道:「挖金子……不知哪裡來的傳聞,說哪裡藏著數不盡的金銀財富,土層上,貴重的金屬堆積成山,地底下,珍貴的礦藏更是匯聚成河,任何人只要飲了金河中的水,便可以獲得神性,擁有強大的天賦與境界。」
寧長久聽著,想到了伏地十萬的累累白骨,道:「世上哪會有這樣的好事。」
李鶴道:「不過也沒有區別,此番亂世動輒毀城滅地,死在哪裡不是死呢?」
「死……」寧長久想著這個詞,說道:「我覺得我太幸運了些。」
「幸運?」李鶴笑道:「怎麼幸運了?」
寧長久道:「天遭劫地遭災,我這樣境界的,獨善其身都難,但我初初到來,便遇到了豢龍者,豢龍者身死之後,我又僥倖遇到了你們,一路上得李前輩庇護,又得張橫前輩解惑,洞悉了世間諸多真相,地動儀又恰巧顯靈,指引我前去洛書樓……」
「我的運氣真是好得出奇。」寧長久感慨道。
李鶴道:「想來你前一世是做了什麼絕頂的好事,得了回報了。」
寧長久輕輕搖頭,他的前一世平靜不生波瀾。
「對了,我還走丟了個小孩。」寧長久想起了此事。
「小孩?」李鶴問:「你的小孩?」
「不是。」寧長久道:「路上撿來的。」
李鶴道:「養了十幾年?」
「沒有,不足兩個月。」寧長久道。
李鶴道:「那有什麼好擔心的,難道你還有一顆心懷蒼生的聖人之心?」
寧長久道:「我擔心的不是這個,我一直覺得,那個小丫頭不簡單。」
「不簡單?」
一個路邊撿的小姑娘而已,李鶴並沒有放在心上。
這幾日的天空中,異象橫生。
天空上,他們所不可見的神國中,聖人與雷牢神主的戰鬥似已進入了白熱化。
戰場被天地分割在了兩端。
上方之人的人與妖擊穿蒼穹,以血肉之軀登頂仙廷,不知何時歸來。下方的人妖與古神從未停止廝殺,那些上古而來的龐然大物對於僭越拔劍的人類兇猛地咆哮著,它們的鮮血染紅了大地,曾經不可一世的身軀被釘死在山峰上,而它的下方,同樣堆積著無數人族與妖族的屍骨。
「有一批古神也隨著他們登天了。」李鶴忽然道:「那些古神似乎是太初六神的後裔,它們與如今的神國之主或許有著血海深仇。」
寧長久道:「十二神主的出現終結了太初六神的時代,雖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麼,但這是絕對的對立面。」
李鶴嘆氣道:「反正最後還是輸了,再壯烈又怎麼樣呢?眼不看為淨。」
數日,他們在多番問路之後,終於找到了洛書樓的所在。
寧長久登上了樓。
樓中只存放了一些蒙塵的古物,看上去沒什麼價值。
十樓空空如也,洛書不在其中。
寧長久並未覺得失望,他心中的某種預感越來越強烈,彷彿有人在他的耳畔低語呼喚,邀他前往。
「去深處看看吧。」寧長久道。
李鶴已憑劍開道。
洛書樓的深處是神裂之谷。
當初這裡設下的禁制早已古老腐朽,李鶴遞出一劍,白光貫空而下,將禁制破開,碎了個乾淨。
兩人一同走入其中。
渾濁的光線裡,骯髒腐爛的氣息迎面而來。
他們的眼前是一片樹林,那片樹林皆是白骨。若仔細看,這些白骨便是倒栽蔥般紮在地裡的,人的屍骨,他們的血肉早已腐盡,上方的骨頭分叉散開,像一柄柄傘,在堅硬的岩石中撐開著。
遠處的骨傘下,人影晃動。
那是幼龍般的身影,卻生長著人的面頰。
他雖擁有了龍的身軀,但沒有龍的鱗片和利爪,它們的皮膚光禿褶皺,傷痕累累,這個人臉的幼龍抱著傘骨,用力地啃咬了上去,它的口中皆是鮮血。
「前面應是淘金村。」李鶴停下了腳步,並不吃驚,道:「他們應是曾來尋寶的人,被困在了這裡,飲下地底的河水之後變成了怪物。」
寧長久看了它一眼,道:「走吧,去深處看看。」
話音未落,大地忽然震動,下沉。
下方,似有什麼東西發出了沉悶的呼吸。
……
……
洛書樓外。
一柄通天大劍斬落,刺透了洛蒼宿的麟體,將他和天藏一起釘在了地上。
木靈瞳足踏虛空,緩緩走了下去。
她沒有再去看洛蒼宿一眼,而是看著這個古老而偉大的生命,發出了由衷的讚歎。
她伸出了手,按在了它的頭顱上,感知著它所擁有的力量。
世間所有的,成千萬種或尋常火珍貴的礦藏在它的軀體內發著光,那是它的血肉,而此刻,隨著木靈瞳伸出的手,它「血肉」中的力量緩緩地榨取出來,一點點流入了木靈瞳的身體裡。
片刻後,木靈瞳睜開了眼,微惑道:「怎麼會沒有白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