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身穿海水般長袍的女子,纖細曼妙的身段便像是海水中起伏的浪潮,她的臉終年不見陽光,白得極不尋常,漂亮的五官又柔又冷,散落的長髮之間,隱約生出了一對珊瑚般的角。
她……像是龍?
這位是冥君大人的使徒麼?亦或者是冥君本身?
可傳說中的冥君不是龍啊,明明是一條飛來飛去的羽蛇……
「覲見君王的子民呀,請來到王座之前吧。」
王座上的女子這樣開口,聲音四下回蕩。
她是佔據了龍母身軀的木靈瞳。
她原本也以為自己必死無疑了,但她沒有想到,這古靈宗中,竟出現了這般有出息的弟子。
一個普通的弟子身上,擁有著大量冥君的權柄碎片,這是難以想象之事。但不管她從何處來,是什麼來頭,最終的結果都是對於自己的拯救。
白藏……
木靈瞳心中嘆息。
自己策劃了這麼多年的計劃,最後竟被白藏所利用,她靜心準備的一切,也要淪為白藏的嫁衣……
那些所謂的國主,不過是靠著自己近乎全知全能的能力罷了,若他們與自己身處一個位面,絕不可能察覺並阻止自己的。
幸好,天命憐惜自己。
木靈瞳溫柔地看著這個少女,微笑道:「快過來吧,冥君選中的少女,羽蛇化身的行者,走近一些,讓我看看你,並未你加冕上真正的力量。」
寧小齡聽著這個聲音。
這個聲音帶著無與倫比的親切,就像是催人入睡的樂章。
寧小齡微微恍神,但她心中依舊帶著些警惕。
木靈瞳看著她,微笑著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寧小齡沒有回答,但心中卻下意識地說了一遍自己的名。
木靈瞳微笑道:「寧小齡?很不錯的名。古有詩‘懷仙引’雲‘天長地久時相憶,千齡萬代一來遊’,其中齡字恰如你名。」
「懷仙引?」寧小齡失神。
天長地久,千齡萬代……
世上竟有這樣的好詩句。
寧小齡想著長久二字,對於這個冥座之女堤防便一下子輕了許多。
她忍不住順著她的話語,輕輕地走上前去。
寧小齡走到了最前方,問道:「你……是誰?」
木靈瞳道:「我是冥皇。」
「冥皇?」寧小齡失神說道。
木靈瞳看著她有些渙散的眼眸,知道她已被自己所誘惑。
沒想到這般輕鬆……
小姑娘終究只是小姑娘。
木靈瞳道:「這裡是冥府,冥君死去之後,我便是此間唯一的主人,我一直在這裡等待,等待一個傳人,將這幽冥的火焰傳遞下去,重新燃燒起三千年前的輝煌。」
「冥府等待了你千年,你……願意麼?」木靈瞳幽幽發問。
「我……」
寧小齡失神問道:「我可以得到什麼?」
木靈瞳道:「可以滿足你的所有的心願,你心中,最大的願望是什麼呢?」
「願望……」寧小齡神色搖晃,道:「我師兄死了。」
木靈瞳露出了沁透人心的笑:「死亡是所有生靈的歸宿,他們無論身在何地,都會越過黃泉,迴歸於此,等到你掌管了冥府,你將可以與你所有逝去的故人再次相逢。」
寧小齡聽著她的話語,腦海中浮現出師兄白衣如雪的模樣,她越過了臺階,似越過皇城的秋雨和天窟峰的山道。
木靈瞳欣慰地看著她。
「你想與你師兄重逢麼?」木靈瞳問。
「想。」寧小齡毫不猶豫道。
木靈瞳幽幽道:「這座冥府如今殘破,好似一個漏風的屋子,在此間雖可與你師兄重逢,但這裡支撐不了太久,你們的重逢終有離別,這樣或許不會完美。」
寧小齡的話語帶著木訥與焦急,她問道:「那該怎麼辦呀?」
木靈瞳微笑道:「我們先一起將這間屋子修好,好不好?」
寧小齡問:「怎麼修?」
木靈瞳道:「修補冥府需要磚瓦,破碎的權柄便是磚瓦。」
「權柄……」寧小齡道:「我有的。」
木靈瞳坐在王座上,溫柔無限地看著她,說道:「你願意將它們交出來,構築完整這座冥府嗎?」
寧小齡身影晃動,她的神色已然渙散,精神意識被木靈瞳拿捏著。
木靈瞳看著她,知道她還未真正地相信自己,話語中的誘惑力也更痴人了幾分。
可惜她如今身受重傷,神魂六不存一,莫說是五道境,哪怕是紫庭境也支離破碎,稍有不慎甚至會跌入長命之中。否則……她早就搶取這個小丫頭的權柄了,哪需要用話語去溫柔地哄騙呢?
但幸好,這個小姑娘被師兄衝昏了頭腦。
「你願意麼?」木靈瞳繼續問道:「這將是你們的新房,你不想在重逢之時,給他一個完整無缺的新家嗎?」
「完整無缺的……新家?」寧小齡自語著,忍不住點頭:「我……願意。」
木靈瞳道:「那你湊近些,我們一起來修補這個新家吧。」
木靈瞳張開了瀑布般的衣袖,她美得像是海水中的精靈。
「過來,等到幽冥蘇生之後,你將會成為這座冥府全新的掌舵人,你將是幽冥之主,將是所有羽蛇的主宰,將是生靈的歸路,死亡將會為你戴上冠冕。」
木靈瞳這樣說著。
寧小齡走到了木靈瞳的身前。
木靈瞳的精神也慢慢放鬆了下來。
這個小姑娘已被她徹底迷惑了,接下來所需要做的一切便都簡單了起來,她只需要取出她的權柄,容納到自己的身體裡……這份權柄遠超出她最初的想象,她實在無法想通,這個小姑娘的身體裡,怎麼會擁有這般,堪稱海量的寶藏。
可惜缺少了神之心,她永遠沒有辦法成為真正的,神祇一般的存在。
但寧小齡體內的權柄碎片,拼接上冥府本身擁有的,是足以讓她苟延殘喘下來的,接下來的路,等到長眠醒來,恢復力量再說吧。
木靈瞳沉重地想著,臉上的笑容卻愈發溫柔。
她伸出了手指,向著寧小齡的眉心點去。
寧小齡渙散的眼神忽然凝聚。
木靈瞳神色微異。
如玉的手指點上了寧小齡的眉心,力道卻柔軟了許多。
因為她的胸口,已傳來了崩塌般的痛意。
寧小齡凝聚了神情,一手負後,一手無聲收至腰間,幽冥之氣頃刻震散,猝不及防間,寧小齡一拳砸出。
拳尖之上的光芒與周圍的黑暗摩擦成無名的焰火,狂風驟然大作,如刀般割上了木靈瞳的面頰,然後重重地錘上了她的胸口。
轟!
拳頭撞擊上胸口,海水般的衣裙險些被直接撕開,本就洶湧之處更砸起驚濤駭浪。
木靈瞳伸指前傾的身體被砸回了王座之上,她的嘴角滲出了血,順著臉頰蒼白的線條滑落下去,她不可置信地盯著寧小齡,捂著胸口,海水般裂開的衣裳飛速彌合。
「你……」木靈瞳想要問話。
寧小齡毫不猶豫,又是一拳砸上,正中了她的額頭。
木靈瞳的話語被硬生生打回了喉嚨裡,她慘哼一聲,額頭後仰,她本就虛弱,好不容易回到這副身軀裡,自身與身軀的契合亦是不夠,無法施展出全部的力量。
寧小齡的拳頭雨點般砸落下來,轟擊在她的身體上,她海水般的衣裳不停開裂,寧小齡神色認真地出拳,打得海水後的山峰不停震盪。
木靈瞳被按在王座上,面對著寧小齡的突襲,被對方的攻勢死死地壓制住,竟找不到還手的餘力。
砰!
木靈瞳的海水終於被打碎,飛濺成雨,寧小齡的一雙尚顯稚嫩的小拳頭亦是血肉模糊。
「你……你究竟是誰?」木靈瞳奄奄一息。
寧小齡站在王座前,平視著王座之上絕美的女子,冷冷道:「你叫木靈瞳。」
木靈瞳神色微異。
寧小齡道:「我知道你的名字,你卻不知道我的……你怎麼能贏?」
她早已不是那個什麼也不懂的小丫頭了。
木靈瞳嘴唇輕顫:「你先前一直在裝?」
寧小齡不語。
在她心中想自己的名字,然後被木靈瞳喝破開始,她便壓抑了自己的心門,避免自己多餘的胡思亂想。
接著,她聽到了木靈瞳自爆身份。
冥皇。
皇不在殿的冥皇。
古靈宗很少有人知道這位第二代的宗主大人,但那些人裡並不包括她。
木靈瞳的存在甚至是她循著蛛絲馬跡,一點點推導而出的。
她雖不知全貌,卻知道冥皇木靈瞳的勃勃野心。
寧小齡原本以為自己的偷襲會很困難,但木靈瞳此刻境界下跌得太厲害,甚至還不如她。
木靈瞳躺在王座裡,瀕死。
「你想成為我?」木靈瞳問。
「我要取代你。」寧小齡說。
少女調整了氣息,揮掌而出,一把扼住了對方的咽喉,同時,她另一指如劍刺出,點向了她的眉心。
木靈瞳避之不及,被一指瞬間點殺。
寧小齡看著這位傳奇的宗主,生出了不真實之念。
自己就這麼殺死她了?
寧小齡並不知道,她疑惑之際,她的背後,幽幽浮現出了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幽靈。
幽靈不是龍母的模樣,而是木靈瞳的模樣。
寧小齡知道木靈瞳,卻不曾真正見過她。所以她不知道自己真正打殺的,其實是早已死去的龍母,而木靈瞳最後一縷神魂已重新出竅。
木靈瞳冷漠的面容裡帶著恨意。
她化作一縷輕煙,想要悄無聲息地滲透如寧小齡的身體裡。
寧小齡本不該察覺的。
忽然,一聲貓叫在寂靜的殿裡突兀響起。
寧小齡猛然回頭。
少女與白貓之間,木靈瞳的魂魄如無依無靠的孤島。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