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小齡知道,師兄有許多話其實也是不可信的。
「疼我?到時候真疼了,師兄準又在一旁笑我。」寧小齡道。
寧長久揉了揉她的腦袋,道:「放心,師父要是欺負你了,我幫你欺負回去。」
寧小齡冷哼一聲:「才不信呢,師兄膽子再大,還敢打師父不成?」
寧長久嘴角勾起,淡淡地笑了笑。
若是洛書裡,陸嫁嫁輕跪在地,話語溫軟地求他責罰的模樣被寧小齡見到了,小齡師妹怕是已經要驚訝得睡不著覺了。
更何況那些芙蓉出清水的畫面呢……
師兄妹攜手在窮山惡水的冥國中游覽著。
一個日夜後,他們回到了冥殿。
九幽還在伏案思考,寢宮內,魚王打了個哈欠,慵懶地走了出來。
它燻黑般的眼眶淡了許多,依舊有些昏昏欲睡之感。
魚王抬起頭,瞄了寧長久一眼,難得地發出了一點讚歎的聲音:「看來我還是低估你了,我原本以為,你這樣的人會趁著我睡覺把我賣了呢。」
寧長久笑了笑,他袖間的手指偷偷指了指九幽,道:「你可是功臣,我又不是那樣的昏君,怎麼會不善待功臣呢。」
寧小齡慚愧地低下了頭。
魚王問道:「你們怎麼還在這裡?我不是已經幫你們找到辦法了麼?還沒商討出結果?」
寧長久道:「九幽姑娘還在找收集權柄的辦法。」
魚王怔了怔。
它看了一眼九幽,又看了一眼寧長久,貓臉皺起,道:「這……有什麼難度嗎?」
寧小齡眼睛一亮:「你有辦法嗎?」
魚王用看傻子的眼神看著他們,道:「權柄這個東西,某種地方與靈氣是相似的。」
寧長久回想起臨河城的一幕,一下子明白了過來:「權柄也像靈氣一樣,會聚合?」
「孺子可教!」魚王欣慰地點了點頭,道:「破碎的瓷碗無法複原,但權柄不一樣,它們就像是崩離的種族,甚至不用你們動手,它都會想方設法自己複原。但它們就像是在世界上漫無目的飄蕩的飛蛾,你若想將它們都吸引過來,還是需要捨得點燃一把大火。」
寧長久明白,魚王口中的火把,便是一個相對完整的,擁有足夠多權柄的人。
這個人只要在那裡一坐,甚至不需要做什麼,失散的權柄便會慢悠悠地,從四面八方匯聚過來。
九幽抬起頭,看著他們。
她是聽到了他們的對話的,也明白了魚王口中的意思。
寧長久望向九幽,道:「若是這麼做,合適的人選只有小齡了。」
九幽道:「小齡體內的權柄恐怕不太夠。」
寧長久道:「九幽殿下將權柄都還給小齡,再倒貼一些,或許就夠了。」
「什麼?!」九幽一驚,如即將遭受侵犯般瞬間雙臂交叉,捂住了自己的胸口,氣惱道:「好哇,你們人貓勾結,故意用這番說辭,想要把權柄從我這裡騙走,對不對?不要痴心妄想了!我這麼機靈,怎麼可能上你們的當呢!」
魚王道:「殿下,我才剛醒……」
九幽固執道:「反正我就是不信。」
魚王也懶得解釋了,心想冥國有你這樣的君主,可真是萬民之幸。
寧長久道:「只有兩百九十六天了,過一日少一日,冥君大人自己好好想想吧,若你實在不願放行,我們也只能用刀劍解決問題了。」
九幽豎著手掌,嚴肅道:「且慢……嗯,容我想想吧。」
「嗯。」畢竟是重大的決定,寧長久也並未逼問。
寧小齡看著睡眼惺忪的諦聽。
她還記得第一次見到諦聽的時候,那時它滿身是血地躺在灰塵裡,身後,豎著眉頭的老闆娘氣呼呼地追過來,要將它抓回籠子。
「諦聽,你可真厲害啊。」寧小齡由衷道。
魚王打了個哈欠,道:「現在才發現,你也是夠遲鈍的。」
寧小齡並不氣惱,反而笑了起來,一副撿到寶了的神情。
「對了,你和師兄早就認識嗎……真的有這麼巧的事情嗎?」寧小齡問道。
魚王心想,其實我們也早就見過面。當初雪鳶傷你,一個不知從何而來的銀髮女子救你之時,我就出過一次手的……當然,現在魚王的眼裡,寧小齡與喻瑾肯定比雪鳶要順眼太多,寧小齡的唯一缺點只是她擁有一個可惡的師兄!
唉,那時候不過是白銀雪宮的任務,此刻才是它自己的生活啊。
但對於當時沒打贏那個銀髮女子,它還是耿耿於懷的。
要不是那次交鋒中受了暗傷,自己何至於在趙國皇城前沒打贏寧長久夫妻三人……
魚王憤憤地想著,打算著以後恢復了功力,成為了真正上古諦聽級別的神,一定要去找到那銀髮女子報仇雪恨!
想著這些,魚王舔了舔自己鋒利的爪子,宛若磨刀。
寧長久道:「確實認識……挺久了。」
寧小齡好奇道:「怎麼認識的呀?」
寧長久道:「我與襄兒大婚大日,宴請了賓客無數,諦聽就不請自來了。」
寧小齡並未多想,只以為是諦聽嘴饞想吃魚了。
他們正說著話,一排排書架的中央,九幽忽然起身,聲音脆亮道:
「我,想好了!」
兩人一貓齊齊扭頭望去。
「九幽姑娘有何打算?」寧長久問。
九幽道:「我答應你們的條件,我願意分出大部分的權柄給小齡,讓她去收集其餘的碎片。但是我很害怕,要是你們拿了這些權柄就跑了,然後想出什麼轉生的秘術,給這丫頭金蟬脫殼,我不就什麼也沒有了嗎?」
寧長久問:「你有什麼想法?」
九幽看著他,道:「其實我知道,你是一個好人。」
「嗯?」寧長久不明白她為何忽然這麼說。
九幽道:「你跟我去一個地方。」
……
他們來到了請仙宗。
請仙宗渾天儀模樣的召神法器足有一棟樓那麼高。
這樣的仙器在神國之中也是有的,不同的是,神國中驅動它的,是綵帶飄飄的仙女,這裡卻是瘦骨嶙峋的鬼魂。
「去吧。」九幽看著他,說道。
寧長久微有猶豫,還是邁出了腳步。
渾天儀上,一束金色的光當空降下,寧長久自金光中走出,修羅法身在其中璀璨生輝,如無數面稜鏡,折射著萬道璨然金芒,似從天降下的神火,他冷峻清秀的面容,如雪卷舞的衣裳更透著無窮的聖潔之氣。
他輕輕落在了渾天儀上。
所有的亡魂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紛紛望向了這裡,哪怕是那些即將腐朽的鬼,也竭力睜開了眼,喉嚨中發出了近乎吶喊的聲響。
拉著神器的奴隸鬼魂卸下了繩索,所有或勞作或祈禱的亡魂也紛紛跪了下來。
請仙宗百年的努力終於得到了神明的回應。
他們張開了手臂,沙啞地,竭力地呼喊著,似要將自己融化在這期待了一生的光輝裡。
「我是你們的神明,將會帶領你們走出黑暗的海。」
寧長久看著滿目瘡痍的世界,看著成千上萬跪倒在自己腳下,將自己奉為救世主的亡魂,莊嚴開口,按著他們事先約定的話語,說了下去。
……
……
半個時辰之後,寧長久緩步回到了殿中,眸光平靜。
「你為什麼覺得道德可以束縛我?」寧長久問。
九幽道:「因為你大概是個好人吧。」
寧長久沒有回答。
九幽嘆息著,有些稚嫩的語氣裡透著千年的悲哀與無奈:「這裡沒有天,立了毒誓也不可能應驗,我沒有其他辦法了。」
寧長久頷首,他閉上眼,腦海中依舊是無數亡魂跪倒的場景,他們的神色激動,他們的顫慄來自靈魂。
寧長久道:「放心,哪怕沒有這些,我也會回來的。」
九幽螓首微點,小聲道:「兩百九十六天啊,可別記錯了……千萬別來晚了。」
「好。」寧長久答應。
九幽伸出了手。
寧長久,寧小齡,魚王一一伸出了手。
「我是你們越過黑暗,溝通外界的橋樑……」九幽輕聲誦唸。
她伸出了雙手。
寧長久與寧小齡一人握住了一隻。
寧小齡的一道神魂留在了原地,其餘的順著他們的意識一同上升。
無限的暗海對著他們開啟。
暗海的上空,是熟悉的影,一個坐在王座上,一個站在王座前。
正是冥殿中的寧小齡與寧長久。
寧長久迴歸了自己的身體裡,慢慢睜開了眼。
寧小齡的魂魄並不完整,無法被身軀容納,只能依靠在他的身邊。
兩人離開之後,九幽對著魚王伸出了手。
「再見了,貓先生,如果還有以後,可以教我識字嗎?」九幽小聲問道。
魚王舉起了貓爪,認真地點了點頭。
九幽笑了笑。
兩兩相印。
片刻,冥殿的王座下,魚王也緩緩睜開了眼。
……
九幽殿的光幕外,跪坐在案邊飲茶的司命眉間忽地蹙起,她揉著脖頸間妖狐的皮毛,輕聲道:「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