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隔著半扇門。
寧長久盯著門口,等待著那人轉角。
人未來,倒是寒風率先卷著風雪吹了進來。
雪花凌亂。
短髮少女看著飄入的雪,愈發覺得不對勁。
自己是陪著二師姐周遊中土,四方歷練的。路過天榜,師姐心血來潮要自己來試試。
據說如今坐鎮天榜的,是一個叫簫裘的,槍法不錯。
少女這才想起,先前那個擦身而過的,從樓上走向去的年輕人——那個年輕人似乎揹著一杆槍。
他不會就是簫裘吧?
少女後知後覺。
若他是簫裘,如今屋中的是誰?
少女壓抑下心中莫名起伏的情緒,蓮步微移。
寧長久的視線裡,雪白紛飛的晶瑩中,一片黑色的衣袂如雲飄出。
寧長久心緒一動,體內的修羅發出了低低的吼聲,那吼聲並非敵意,而是緬懷。
門口,一個披著黑色披風的身影遮住了風雪。
髮絲微亂,眉目清婉。
風雪中,有故人來。
……
天榜群樓中的賭坊,門檻都被踩破了。
能入住天榜的,皆是自恃身份的大修行者,許多還以學者自居,但今日,所有的人顯得狂熱。
玄丹聖閣年輕一代的大弟子簫裘、不知姓名的神秘少年、劍閣的十四弟子,他們皆是大人物,或赫赫有名,或遮著神秘的面紗。而劍閣二師姐,更是在整個中土神州做到了真正的出類拔萃。
據說,她的境界比起其餘八神宗的宗主,只高不低。
今日,賭場中,這位神仙似的女子在二層樓上,像個普通人一樣坐著。她懷抱名劍,看著樓下熙熙攘攘的人群。簫裘揹著長槍立在她的身邊,神色謙恭。
「贏了你的少年是誰?」二師姐問道。
簫裘答道:「我不認識他,他只說他叫張久,來自古靈宗。」
「張久……古靈宗?」
關於古靈宗的變故,二師姐聽說過一些,但她並不關心。中土雖有劍閣四樓八神宗的說法,但那八神宗加在一起也沒有資格與劍閣相提並論,她一人一劍便可將八神宗的宗主一一擊敗。
更何況古靈宗的一個弟子。
「嗯,這個少年……」簫裘想了想,想不到合適的詞,只好道:「非常恐怖。」
「恐怖麼?」二師姐默默記下了這個名字。
但她並未太放在心上。
簫裘會輸,但師妹可不會。
因為師妹不僅是自己教出來的,還有……師父。
當初師妹來宗以後,師父破例破關見她,親手為她灌頂,將劍閣真正的古奧傳承送到了她的身體裡。
於是數月裡,這個小姑娘以一種令人眼紅的速度不停破境。
更何況她的每一層境界都非比尋常。
那個叫張久的無名少年,或許是有些本事的……二師姐已經想象出少年隱忍多年一朝成名的情景了,只是可惜,遇到了小師妹。
二師姐起身,向著樓下走去。
「二先生也要去賭?」簫裘問道。
二師姐道:「婉兒必勝無疑,為何不賭?」
「婉兒?」簫裘立刻反應過來,那是那個小姑娘的名字。
只是那小姑娘看上去冷冰冰的,與這名字一點也不搭啊。
二師姐微笑道:「柳希婉,這是我給小師妹取的名。很快,小師妹便要是中土的名人了。」
簫裘抿著唇,臉色陰沉。
若是過去,劍閣二先生親至眼前,他早已誠惶誠恐。對方的言語他也不會懷疑半點。
但今日他經歷了最刻骨銘心的失敗,所以格外沉靜。
最重要的是,他對那個擊敗自己的少年,有著恐怖的信心。
「二先生,別去了。」簫裘忽然開口。
二師姐問道:「怎麼?」
簫裘好言相勸道:「劍閣是中土聖地,還望二先生以劍閣聲譽為重。」
二師姐沒有理會。
劍閣中人古來高傲,更何況她。
她將自己的佩劍解下,押到了小師妹那裡。
賭場安靜了下來。
……
……
少女立在門口,看著屋中那一襲熟悉的白衣,覺得有些不真實。
「寧……」她輕輕開口。
寒風夾雜著雪片從頰畔飛掠過去。
寧長久也看著她。
他也沒有想到,分別了大半年的兩人,會以這樣的方式重逢。
「您?我們也不是外人,何必用敬語?」寧長久微怔之後,微笑著回應道。
熟悉的語調……
少女不知想起了些什麼往事,韶顏驟惱,冷冷道:「寧長久,好久不見啊!」
寧長久看著她原本灰白,如今轉為青絲的發,問道:「你的頭髮還是你自己剪的?」
少女深吸了一口氣。
這個人怎麼還是這樣?一開口就問這種不著邊際的問題……
「是。」少女看著他,道:「不好看麼?」
寧長久聽著她的語氣,微笑道:「原來你選擇了小姑娘。」
少女神色一震,臉立刻冰冷了下來,聲音肅然:「你才是小姑娘!我可是堂堂正正的男子漢大丈夫!」
「是麼?」寧長久上下打量著她。
她的裝束很簡單,短髮幹練,眉目清婉,身軀裹在披風下,嚴嚴實實地藏著,看不見曲線。
少女道:「你也是來打榜的?」
寧長久點頭道:「嗯,我有急事的。你又是為何而來?」
少女神色幽怨:「師姐讓我來的。」
「師姐?」
「嗯,二師姐,她在劍閣閒得無聊,非要出去遊山玩水,便藉著帶我歷練的名頭來看冬景,途經此處,便讓我來試試。」少女嘆息著說道。
寧長久道:「你的師姐可真是隨性。」
「是啊。」少女道。
寧長久看著她乾淨好看的眉目,道:「你竟成了劍閣弟子?」
「嗯,我被殺戮王庭追殺,劍閣救了我。」她解釋道。
寧長久道:「斷界城的時候,你不是說,要不是受我的身體所困,你早就大殺四方了嗎?」
少女蹙起了眉。
她想不明白,這個人的話語為何總是這般氣人。
好話不記得,這種揭短的話到底記得比誰都清楚。
「哼,若不是我,你早就不知死多少次了,非但不知感恩,重逢還以言語激我……」少女冷冰冰道:「果然是白眼狼一隻,看來我當初離開你是對的。」
寧長久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說道:「還立在門口乾什麼?進來坐吧。」
少女瑤鼻間發出了一縷冷冰冰的輕哼,她緩緩走了進去。
「你近來如何?」少女出於禮貌,隨口問道。
寧長久道:「與當時斷界城無異,跌宕起伏不斷,片刻難休。」
少女道:「你這樣的災禍體質,早晚要在雨天被五雷轟頂劈死。」
寧長久苦笑道:「我們好歹並肩作戰了這麼久,多少也有些友情,你這話語何必這般刻薄?」
少女白了他一眼,道:「當初還不是被你騙進來的?要不是我與你同命相連,我才懶得管你死活。」
寧長久看著坐得筆直,秀頸纖細,一臉冷冰冰模樣的少女,問道:「都到屋裡了,你還裹著這麼厚的披風做什麼?怎麼,嫌我太弱,要讓我兩隻手?」
少女冷冷道:「我穿什麼衣服與你何干?你又不是邵小黎,每晚任你擺弄。」
「……」寧長久嘆氣道:「幸虧我妻子不在,否則你這話一齣,我又得不得安寧幾日了。」
「我才不關心你安不安寧。」少女雙手交疊著握著披風,話語平淡。
她話音才落,又想起一事,立刻問道:「對了,當初你出去以後,是先去見的陸嫁嫁還是趙襄兒。」
寧長久啞然,心想你不是不關心我麼?怎麼嫁嫁和襄兒的名字都記得這麼清楚。
「我先去見了嫁嫁。」寧長久道。
「嗯。」少女看著他,欣慰地點了點頭,道:「看來你還是蠻聽話的。」
當初她和血羽君關於正宮一事真論不休,她堅定支援陸嫁嫁,血羽君則是趙襄兒的擁護者。
寧長久看著她秀髮之間,眉心的一點殷紅,笑道:「你現在的樣子還挺可愛的。」
「住嘴!」少女冷冰冰開口,道:「我乃堂堂男子漢!你別用你那下三濫的話語噁心我。」
寧長久雙手攏袖,點頭稱好,他問道:「那這位鐵血男兒,你的姓名是什麼?」
「我叫柳希……」少女剛想開口。
她現在叫柳希婉。
這是二師姐起的名。二師姐姓柳,希望她能不要總冷冰冰的,溫婉一點,便給她取了這個名。
但這名字一聽就小姑娘家家的,哪裡說得出口?
要剛猛一點,男人一點……
柳希婉話語微頓,她略一沉吟,盯著寧長久,氣勢洶洶道:「我叫柳西天!送你上西天的柳西天!」
「哦……」寧長久緩緩點頭,問道:「無心插柳的柳?」
若是陸嫁嫁,可能還會遲疑一會兒,但劍靈柳希婉在他的身體裡待了這麼久,哪裡不知他齷齪的心思。
「寧長久!」柳希婉霍然起身,道:「我看你不順眼很久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