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腦子是不是沒裝其他東西了?」趙襄兒惱怒斥責。
司命亦秀靨微紅,道:「真是庸俗。」
「啊?」寧長久甚至沒有反應過來。
唯有陸嫁嫁輕聲道:「他說的是效仿女媧娘娘捏土造人,很難理解嗎?」
「……」趙襄兒與司命對視了一眼,冷哼一聲,各自別過頭。
她們都在內心指責對方,心想一定是與對方吵架拌嘴久了,智商都拉到一個水平線上了,過往的自己可是冰雪聰明的!
趙襄兒道:「竟還相信這種傳說,幼稚。」
司命也道:「騙騙小孩子的罷了。」
說著,兩人難得地團結,一起走到桌邊看書去了。
三人的書卷皆已經翻去了一半。
道觀外面,律令堂中,一隻九尾小狐狸蜷縮在絨衣裡,進入了冬眠。
不知不覺間,又一年春天。
厚重的棉衣大氅褪去,涼薄的春衣轉而貼身,春光明媚,無限美好。
司命與趙襄兒的關係在一年的勾心鬥角之後,似冬日的雪一樣,逐漸消融,但陸嫁嫁心知,她們遠未到什麼冰釋前嫌的地步。
春日,觀中的花漸次開了。
在陸嫁嫁的帶領下,四人一同去山間賞花。過了刻著‘坐忘齋心’的碑亭,絢爛的花海映入眼簾。
司命每每看到滿山爛漫山花時,都會感慨此處不愧是夢境,真是什麼都敢想。
其間的許多神株花木皆是早已絕跡之物,甚至還有仙廷殘留的神種,它們在山野間各憑本事生長著,每一株帶到人間,都足以掀起轟動。
「這是攀仙藤,兩千年前就該絕跡於世的。」司命的手輕輕撫摸過一株纏繞在樹上,開著小白花的藤蔓,道:「知名的神器打神鞭,便是由它製成的。」
「打神鞭?」趙襄兒微笑道:「你怎麼對這些這麼感興趣?莫非你想……」
司命立刻打斷道:「我只是見多識廣罷了!」
其餘三人齊齊搖頭,憑藉著自己對司命的認知,紛紛投去異樣的目光,司命冷哼一聲,獨自向前走去。
前面便是大河鎮了。
陸嫁嫁卻道:「好了,先回去讀書吧。」
趙襄兒不悅道:「我們都沒有出去玩過!」
陸嫁嫁道:「等你們讀完書,過了考驗,評出了三優弟子,我便拉著大家一同去踏青。」
趙襄兒想了想,伸出手掌,道:「一言為定!」
陸嫁嫁微笑著伸出手掌,與她相合。
花開花落,春去秋來,轉眼又是一年。
大家的書只剩下最後一小半了。
他們讀書之餘,陸嫁嫁便一邊看著他們,一邊在一旁打坐練劍,她修行的劍招亦逐漸爐火純青。
許多次,陸嫁嫁看著庭花,看著太陽,看著春溪間的流水時,都會有靈妙之念一閃而過,生出即將破境之感,只是她的劍心尚自空虛,無法真正捉住那一抹靈妙念頭。
秋溪旁,衣裳單薄的趙襄兒坐在溪邊,如常地晃著白皙小腿,司命跪在她的身後,取來自制的木梳,為少女梳著頭髮。
「小師姐,這樣子怎麼樣?」司命將她的長髮分成兩綹,抓在手中,微笑問道。
趙襄兒抗議道:「不行!馬尾一條就夠了!」
司命道:「你若不是生得漂亮,可一點不像貴家小姐。」
趙襄兒雙手環胸,驕傲道:「我溫柔善良,知書達理,武學造詣也高,哪裡不貴氣了?」
司命盈盈地笑著,替她綁上了發。
接著,司命坐到了溪邊,裸著足,輕滌溪水,道:「真羨慕小師姐。」
「怎麼了?」趙襄兒接過木梳,也跪坐她的身後,為她梳起了發。
司命道:「這秋溪又枯又冷,弄得足尖生涼,真是難受,襄兒師姐就好,自秋溪枯了之後,便滌不到水了。」
「……」趙襄兒鼓起香腮,心中默默安慰自己,想著自己腿兒沒她長,肯定只是因為年紀小的緣故。
她為司命梳起了發,然後報復性地在腦袋兩邊盤了兩個鼓囊囊的包子頭。
司命照著水,疑惑道:「這樣真的好看嗎?」
趙襄兒拍著胸脯保證道:「肯定是好看的,這是孃親教我的髮飾!」
司命心想既然是朱雀神親授,應該不會差。
於是她頂著違和感極強的包子頭,迎接了陸嫁嫁與寧長久無情的嘲笑,尤其是寧長久,笑得很是放肆。
她憤怒地去追趙襄兒,想要討回公道,可她因為有著致命弱點的緣故,又打不贏襄兒,最後還是被按著欺負。
司命孤單地回到桌旁,拆著趙襄兒梳的頭髮,神色委屈。
寧長久看不過去,輕輕走到她的身後,柔聲安慰了幾句,取過木梳,主動為她梳髮。這一幕落在趙襄兒眼中,很不是滋味,但畢竟是她主動捉弄司命,總有一種自作孽的感覺,便也只是鼓著香腮生悶氣,沒說什麼,反倒主動靠近了過來,給司命斟了茶,表示歉意。
陸嫁嫁溫柔地看著他們,她的劍子雖然又快見底了,但她總感覺,和睦的一日即將到來,到時候劍心便可隨著大家的融洽,一起圓滿了。
傍晚的時候,三人移開了書,將石桌上畫著的棋盤露了出來。
棋子是採集了鵝卵石,由此間唯一具有靈力的陸嫁嫁打磨雕刻的。
三人開始下棋。
此刻他們沒有靈力,算力自然也低了一大截,趙襄兒與司命是旗鼓相當的對手,互有勝負,寧長久的棋力則要高出一截。
但她們下棋時,寧長久從不敢說話,畢竟無論是幫哪一邊,都會遭受到另一邊的怒火。
他也經常輸棋來逗她們開心。
更多的時候,他是以練習劍招之名陪著陸嫁嫁的,陸嫁嫁預設了此舉,折了梅枝與他對練。兩人皆熟悉彼此的招式,對練之時很是默契,趙襄兒與司命皆有一種看神仙眷侶雙宿雙飛的美感,亦有微微的妒意。
趙襄兒與司命偶爾也會對練,她們的對練就兇殘很多,許多時候都能將梅枝打斷,然後乖乖趴著,露著香肩玉背,讓陸嫁嫁和寧長久為她們敷藥。
中秋節。
月亮前所未有地巨大,彷彿伸手就能觸及它的輪廓。
大河鎮上,花燈飄起,扶搖直上。
夜間,四人站在屋簷下賞燈。
趙襄兒尚不夠高,便由寧長久揹著。
她起初不適於這種肌膚相貼的感覺,總覺得羞澀,但很快,萬千升騰的花燈便用緋紅絢爛的美將情緒淹沒了。
他們齊齊抬頭,目光順著花燈緩緩升空,烏黑的瞳孔裡,星火如雨。
月亮是如此圓滿的背景。
田野間,九尾狐狸站在才熄的篝火旁,一邊啃著木串上的烤盲鱗魚,一邊看著花燈,久久出神,心想如果司命姐姐,襄兒姐姐,嫁嫁師父和師兄都在就好了……
花燈逐漸消散,天空中唯剩滿月,銀光流溢。
玉人們立在月下,光彩皎皎照人。
大家都很開心,相約飲酒,唯有陸嫁嫁不太愉悅。
寧長久問她是不是有心事。
陸嫁嫁看著他們,認真道:「趙襄兒!司命!」
兩位佳人輕轉秀靨,紛紛看向她,問:「師姐怎麼了?」
陸嫁嫁下了死命令,道:「給你們三個月期限,你們必須消除心中芥蒂,和睦相處,懂了嗎?」
兩人聽著她莫名其妙的話語,對視了一眼,皆微笑道:「我們現在是情同手足的好姐妹了呀!」
陸嫁嫁冷哼道:「你們可騙不過師姐的!」
若是她們真和睦了,自己的一百劍子就該來了!這可是她最後的希望呀……
三人摸不著頭腦,便一起去喝酒了。
酒酣之後,睡意闌珊,四人扯了一張大氅,相擁而眠。
時間好似在人手中撥動,馬不停蹄地流逝著,轉眼之間,中秋已是數月前的往事了。
呵氣成霜的日子再次到來,沒有了靈力支撐,趙襄兒和司命皆裹著棉衣,臃腫得可愛。
三人在蓮花書閣中讀書,靠得很近,就像是相互取暖的小松鼠,唯有陸嫁嫁仗著靈力不俗,尚且白裳單薄,姿影窈窕,宛若冰雪仙子,一下子豔壓群芳。趙襄兒與司命無奈地互搓著冰冷的小手,向著陸嫁嫁投去了羨慕的目光。
冬日漸深。
某一天清晨,寒霧迷眼,青絲白裳的陸嫁嫁手握戒尺,如常來看著他們讀書。
似是蓮花書閣上的「靜」字生效了,今日的三人很讓人省心,皆認真讀書,沉默不語。
陸嫁嫁亦沒有練劍,而是平靜地看著他們。
許久之後,寧長久合上書,閉上眼,輕輕開口,話語悵然,道:「我看完了。」
寂靜被打破。
陸嫁嫁垂著睫,嗯了一聲。
片刻後,司命也合上了劍書,她闔上冰眸,道:「我也看完了。」
趙襄兒靜靜地坐著,身子蜷在雪白的棉服裡,就像是個雪人,她目光停在最後一頁,過了很久也沒有動靜。
陸嫁嫁起身,走到她的身後,手輕輕搭上她的肩膀,身子微彎,貼近了少女的臉,柔聲道:「小襄兒,怎麼了?」
趙襄兒抿著唇,看著最後一頁,她絞緊了手指,淺淺的聲音隱有啜泣之感:「我……我捨不得看完。」
……
(改編自李京《雪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