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她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煙花越來越遠。
可惜這次看煙花的,少了嫁嫁和小齡。
她並不知道,此刻陸嫁嫁也已要敗了。
而且敗得很徹底。
柳珺卓惜才,卻並未留情,這一劍之後,陸嫁嫁從此的大道都有可能被斬斷,一生只能在紫庭巔峰徘徊。
命運之神似在開著什麼玩笑,將厄運的旨意同時傳達了下來,誅連所有相愛之人,並傳諭不可忤逆!
鋼鐵的尖銳之聲炸開。
寧長久嘶吼著,將金翅大鵬逼得節節後退,金翅大鵬揮舞著神棍,神棍越來越不堅硬,上面時不時浮現出一隻尖嘴猴腮的臉,它抱著頭,痛苦地大叫著,似不想淪為兵器,要顯化原型。
金翅大鵬將大部分的力氣擁在拘押聖器身上,無力招架寧長久的攻勢,被他直接撞過了懸崖。
嘭!
金翅大鵬的雙翼展開,炸出風聲,狂霖席捲之間,他盯著寧長久,聲音切骨:「憑你也想殺我?」
寧長久的聲音同樣沙啞而怨怒,他的聲音不似自己發出的……數千年前,自己似乎也在類似的時候,發出過同樣怨毒的詛咒:「我要把你開膛破肚,斷頸碎顱,斬得你永入不得輪迴!」
狂嘯聲裡,寧長久如鐵的雙肩拔起,修羅身體再度鑽出體內,卻不再是威嚴模樣。
修羅扭曲、乾瘦、如受了煉獄之刑百萬次的鬼。
它鍍著金光璀璨的外表,卻發出了尖酸瘮人的尖嘯。
寧長久血衣殘損的模樣也似鬼。
他與修羅真正融為一體,他雙手握劍,揮舞鬱壘,怒吼著撲向金翅大鵬。
短暫的交鋒後,骨頭粉碎的聲音再度響起。
金翅大鵬從未見過這種力量,他的身前,撲向自己的哪裡是人,分明是滿懷怨恨的魔頭!他疲憊地格擋著,胸骨被撞得塌陷了下去,身體扭曲得不成成型。
他發出了痛苦的叫聲,運轉全力,也揮打下去了一棍。
寧長久根本不看這一棍,他切入棍法的縫隙,寒光如弧。
咔擦。
金翅大鵬右臂被斬斷!
握著如意烏鐵神棍的手墜下了漆黑的山崖。
他想要用念拾回,但寧長久的劍已再斬而來,直接刺破了他單薄的胸口。
劍刃透體而過。
寧長久仰起頭,看著他,少年的容顏夾雜著手刃強敵的歡愉和至親將去的悲痛,極致的情緒扭曲著,糾纏出令人心悸的妖異之美。
轟!
寧長久壓著他的身子,向著上空飛去。
金翅大鵬再難忍受死亡的威脅,他另外半張面具也碎了,剝落了下去,露出了醜陋的臉。
他狂扇雙翅,體內最後的靈氣自爆般湧出!
炸飛的血肉裡,寧長久未能支撐,身軀被掀飛出去,重重地砸回崖上。
半空中,金翅大鵬的模樣無比駭然——他胸腔徹底空了,碎骨和血肉不停落下,雨絲從空洞中穿過,肉身破碎的邊緣處,心臟卻還在鮮活地跳動著。
他已必死無疑。
但生命的最後,他不甘心被人當做野鳥一樣斬去肢體和雙翼,最後被人以劍刺破心臟。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心臟,忽然露出了快意的笑。
那就……一起死吧。
殘破得只剩金縷的佛國圖張開,九位神魔神色悲憫,一一走來,鑽入他的身體。
他懸在空中,如吊死鬼,也似太陽——一輪即將墜入山谷,永不升起的夕陽。
暴雨還在落下,寧長久從懸崖上起身,他抬起頭,看著雨中突兀升起的金日,記憶的大門轟然大開。
射下來!把它射下來!
體內,似乎什麼聲音在大喊……不,那不是任何人的聲音,是自己血脈奔湧的響動!
可哪來的弓呢?
他的手搭在了石化的聖器上。
道古純陽密卷真正燃燒了起來。
本已視死如歸的金翅大鵬從未想過,自己生命的最後,還能見到這樣的畫面!
寧長久握著石弓,緩緩拔起了鋼鐵似的身軀。
石弓顫抖著,風化的岩石表層剝落了下來,露出了其後巧奪天工的剛勁輪廓。
司命看著他握著弓的身影,解開了最後的疑惑……果然是你啊……她在心中自語。
寧長久握著弓,難以想象的力量湧來,他雙瞳紅熾,手指勾弦,四周的風雨雷電為神弓所懾,絞殺著湧來,於弓上形成了筆直的箭桿。
金翅大鵬的絕殺之式還沒蓄勢完成,他只要一箭射出,就能將其徹底誅殺。
但金翅大鵬畢竟是一代妖聖,他沒有在過度的震驚中失去神智,任人宰割。
他狂震雙翼,在空中不停地閃動,變幻著位置。
寧長久的金瞳無法鎖定它的方位!
他勾弦的手指不停地顫抖著,他大口地喘著粗氣,心中暴怒。
而這該死的時候,他的精神疲憊到了極致,竟生出了恍惚。
……
朱雀幻境裡。
真言法印化作大弩。
孔雀翎亦已上膛。
一邊,寧長久以神弓對著金翅大鵬,一邊,孔雀明王以神弩對著趙襄兒。
宿敵……夫妻……弓箭與弩……命運何其玄妙。
趙襄兒想要閃避,但她知道自己躲不了。
她也在等待死亡的宣判。
最後的記憶裡,她停留在了三年的夢境中。
那三年的夢境,她其實並未怪司命什麼,相反還有些欣賞她,她知道,司命的美豔的皮囊下,其實也是有一顆善良的,純粹的心。陸嫁嫁想不到,她一直在生的……其實是寧長久的氣呀……自私也好,佔有慾也罷,總之就是生氣啊……
但我現在不生氣了。
一年前的婚禮沒有完成,那是我最大的遺憾呀,若還有轉世,希望還能有一紙婚約把我們牽絆住。
圓滿或許不好,但遺憾也絕非我想要的。
我不生氣了,不生氣了……再讓我見你一面吧。
生死關頭,趙襄兒也生出了恍惚。
遙遙相隔的兩人之上,一道觀門驟然洞開。
開滿雪白花朵的大樹在院中搖曳。
陽光自樹隙漏下。
寧長久與趙襄兒相對而立。
這是三年夢境裡,他們開始的地方。
他們皆是十六歲的模樣。
兩人看著彼此,雙眸顫抖。
寧長久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來到什麼的,他意識冥冥渺渺,只是憑藉直覺伸出了手。
「寄白頭之約。」他說。
趙襄兒她咬著唇,顫聲嘶喊:「指鴛侶之盟!」
「殿下長久。」
「共締姻緣。」
「指海誓山盟為信。」寧長久說。
「共神雀玉蟾為涯。」趙襄兒道。
「赤繩早系,佳燭相剪。」寧長久擲地有聲。
「黑髮白首,大道與侶。」趙襄兒話語堅定。
「願珠聯璧合……」寧長久淚如雨下。
趙襄兒早已泣不成聲,她聲嘶力竭道:「永結同心!」
夢境中,道觀裡,兩人的精神化作光束,糾纏在了一起——那是燃燒的道古純陽卷和道古太陰卷!
兩者水乳|交融,那是精神層面的無上升華!
……
古靈宗,幽月湖。
陸嫁嫁跪在水面上,身軀一點點地下陷,輕飄飄的雨點有千萬均重。那是柳珺卓的劍。
柳珺卓不愧為劍閣的二先生,最後的一劍比原先的兩劍講起來更強大,這一劍幾乎是碾壓式的,整片天空,整場暴雨都是她咆哮的劍。
漆黑的湖面上,再沒有什麼魚兒能躍出水面,幫她破局。
她的衣裳被雨水盡數打溼,劍靈同體被碾得分崩離析,靈力的湖也蒸發得幾乎乾乾淨淨。
這是最後的一刻了。
柳珺卓想不到任何破局的可能。
陸嫁嫁也想不到。
但也是此刻,識海中,一個仙音忽然想起:
觀中眾人已然融洽,令符達成,許劍子一百。
陸嫁嫁還沒反應過來,她的體內,萬道劍意瞬間充盈!
那不是世人理解的劍心,更像是她體內的劍胚上,鑲嵌上了一枚丟失了千年的玉。於是破損的一切臻至圓融,紫庭的瓶頸再不能阻她!
柳珺卓瞳孔忽凝,她還未反應過來,眼前的湖水已經炸裂,鋪天的劍意被瞬間摧毀,向著自己反噬過來!
……
天竺峰的懸崖上,寧長久失神片刻,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他獲得了道古太陰神卷的一切!
他睜開了眼,不再是金瞳,而是太陰之目。
他抬起頭,鎖死了高速移動著,正在蓄勢的金翅大鵬。
箭尖對準了紅日。
朱雀幻境裡,趙襄兒得到了道古純陽神卷的一切。她的體內,缺失的力量燃燒了起來。
孔雀翎來時,她的身影陡然拔地,快了無數倍。
九羽在手,化作了神弓,她張弓搭箭,體內奔湧的力量化作了無限光明的箭。
轟!
箭離弦之際,聲音宛若轟鳴。
孔雀明王的屏風上,太陽一個接著一個地破碎。
八輪烈日盡碎。
孔雀明王慘叫著,嘶吼著,發狂地撲向趙襄兒。
趙襄兒對準了最後的烈日,但她也耗盡了嶄新的力量,凝不出箭了。
但她並不慌張。
她舉起了傘。
先前落在火湖中的劍受紅傘牽引,倏然飛回,快若雷電!
劍、金日、傘。三者連成一線。
劍入鞘中。
最後一輪金日炸開!
天竺峰上的金日幾乎同時炸開。
寧長久射出了那一箭。
那是傾注了他所有心血和情緒的一箭,這一箭來得太久太久,好似遲到了千年。
狂風倒卷而回。
金翅大鵬被箭射中,心臟炸開,箭扎著他受聖人庇護的、殘餘的神魂飛向了寒冷的天上。
箭過雲霄。
方圓百里的雲碎了,被箭轟出了一個巨大的窟窿。
暴雨驟止!
寧長久無暇去看他一箭的壯舉,他回過頭,撲向了司命。
樹梢上,雨滴落了下來,砸在司命的清冷的容顏上。
她纖塵不染的臉上,沾上了些許的塵土。
寧長久抱住了她。
「雪瓷……雪瓷?」他輕輕喚她的名字,酸澀的水填滿了整個胸腔,「你醒醒,醒醒……我殺了它,殺了它啊……我們報仇了,我們……回家吧……小齡和嫁嫁還在等我們回去。」
他的呼喚裡,司命竟真的睜開了眼。
這是她留下的最後一眼。
她平靜地看著他,用盡積攢許久的力氣,輕輕說道:「那天,鏡子……我削了個果子,我,我……看到了你的,清清楚楚的你……」
寧長久痛哭著:「我知道,我都知道的……」
「我還以為你不知道……」司命露出了微笑。
知道就好……她再沒了力氣,倒在了寧長久的懷裡,日晷爬滿了裂紋,最後的鼻息如此纖細,脆弱得隨時都會被風吹走。
寧長久抱著她,感受著生命在懷中流逝。
天竺峰上,他聲嘶力竭地慟哭了起來。
縱使破入五道,縱使獲得通天的力量又有何用?英雄凱旋歸來,卻見美人化作了墳冢,那幾十年戎馬廝殺,又是為誰辛苦為誰忙?
他不停地往司命身體裡輸入靈力,卻無濟於事。
怎麼辦,怎麼辦?!
悲傷像是無數刀子,伴隨著傷痛刺入軀體。
淚光中,不知是不是錯覺,他忽然看到了一束光。
哪來的光?
他怔了怔,顫抖著回頭。
「雪瓷……」他輕聲呢喃。
「雪瓷!」
寧長久仰起頭,渾身止不住地發著抖。
寧長久無法描述此刻的心情,他淚水橫流的臉上,笑容近乎扭曲。
「雪瓷,雪瓷……我看到崑崙了!」他說。
崑崙……
此時恰是子時。
先前被他射穿的雲還沒彌合。
周遭全是黑暗,唯有云中落了一束溫柔的月光,恰停在他的身後。
子時,天懸玉蟾。
蒼穹之下別無他物。
唯有月光通天!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