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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四章 雪兒(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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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簡簡單單的木屋子,四柱嵌於壁中,窗戶方正,窗欞亦無雕飾,只是個簡陋的‘田’字,光筆直地照了進來,櫥櫃半開著,裡面堆著幾件疊好的青白衣裳,他睡的床榻擺在角落裡,並無床架和帷幔遮擋。

這也是他前一世醒來時每日看到的場景。

兩世的時光像是未有變幻,意識在渾渾噩噩間復甦,清醒後的第一個恍惚間,他甚至生出了一種幻覺:自己始終是不可觀的小道士,之前所經歷的坎坷曲折皆是夢境。

但這種想法給予了他更大的虛幻感——他總覺得自己缺少了什麼,追尋著什麼,擔憂著什麼。

這短暫的失神在他與司命目光相接之後,緩緩消散了。

心中的空落感消失了,他靜靜地看著司命,昏迷前的記憶浮現於腦海,帶來微微的刺痛感。

司命也回眸看他。

兩人誰也沒有說話,似都不想打破這種沉靜。

司命眸光輕顫,她下意識地抬手,將一綹垂在頰畔的銀絲挽至耳後,她微微垂首,別過去了些,藥爐的火光映上側臉,將瓊鼻丹唇至下頜玉頸的曲線映出柔美的微緋色。

寧長久看著她的側頰,看著她筆直垂落的銀髮。

司命漆黑的神袍如故,只是繫上了玉白色的玉帶,惹得纖腰如束,將裳與裙之間的曲線勾勒得更美。

寧長久奇蹟般地在她身上看到了‘溫柔’,這本不該是屬於她的氣質。

他嘴唇微動,想要說話,司命卻先開口了,嗓音清冷依舊:「你此刻好好躺著,別亂動,全身骨頭碎得七七八八,五臟六腑也都錯位了,你要是再將傷口弄破了,我可沒有師尊那手藝,幫你重新縫起來。」

寧長久仰躺在床上,虛弱地笑了笑,四肢百骸的痛和麻痺依舊撕裂著。

「你什麼時候醒的?」寧長久問。

司命輕聲道:「比你早兩日就醒了,我沒受太大的外傷,只是月晷碎了,傷了根本。」

寧長久問道:「師尊為你修好了?」

司命抿起唇,沉默半晌,才道:「沒有修……她,將另一半日晷贈與了我。」

「這樣啊。」寧長久早有預料,道:「稍後我們一起去拜謝師尊吧。」

司命咬著唇,疑惑自語,道:「這般珍貴之物,她為何要贈與我……我值得她這麼做麼?」

寧長久微笑道:「你不是說過嗎,我師尊定是個眼光極差又缺心眼的人,所以救你並不奇怪。」

司命冰眸忽凝,冷冷道:「還不是都怨你!你早就知道了對不對?故意沒有告訴我,就等著我見到她,然後看我笑話!」

寧長久微笑道:「我哪有這麼多壞心眼呀。」

司命冷哼一聲,道:「你就是故意的!就是想讓我丟人……」

寧長久問:「那神官大人怎麼丟人了?」

司命嬌軀輕震,目光閃躲,淡淡道:「讓你失望了,我可不曾丟人,當時我醒來時,隔著白紗見到她的背影,我一眼就認出她來了,我不卑不亢,很有風骨。」

寧長久笑意玩味道:「是嗎?神官大人可真厲害。」

司命深吸了一口氣,道:「你不是重傷了嗎?怎麼話還是半點不少!」

寧長久笑了笑,悠悠的聲音宛若嘆息:「我原本以為,我永遠不能再和你說話了,如今我們都還活著,當然要珍惜每一寸光陰了啊。」

司命纖柔的身軀微顫,她又背過身去,輕輕拿起扇子,扇動爐火,眼眸中好不容易凝起的冰霜瞬息消散,覆上了迷離的水氣。

司命道:「其實……我都看到了。」

「嗯?」寧長久問:「看到什麼了?」

司命道:「你揹著我,爬上崑崙,來到這裡,我……都看到了的。」

寧長久笑問道:「是師尊給你看的?」

司命輕輕搖頭,道:「是一位青裙女子,境界不俗。」

「大師姐啊……」寧長久點頭道:「我師姐很厲害的,你很欣賞的那個‘靜’字就是她寫的。」

司命贊同道:「大師姐確實氣度不凡。」

「師姐竟給你看了這些。」寧長久狀似隨意地笑道:「哎,也只是一夜爬上月亮而已,微不足道的小事罷了,沒什麼的。」

司命靠著椅背,眼眸幽幽,道:「你也不必妄自菲薄,其實……還是挺厲害的。」

寧長久看著她秀麗的肩背,試探性問:「那你看完之後呢?有什麼想法嗎?」

司命立刻道:「別多想,我可沒有哭!」

「……」寧長久道:「神官大人真是一如既往地堅強。」

司命冷哼道:「別當我聽不出你在諷刺……我還不是為了救你才這樣的?」

寧長久道:「雪瓷大恩大德,當然是永生難忘的。」

司命悄悄地笑著,她扇著風,道:「沒想到,師尊一直在看著我們。」

寧長久道:「是啊,當時夢境裡,原來一切皆是真的,我還記得你說過的許多話呢。」

如有電流竄過軀體,司命為之一僵,她擰緊了扇柄,低聲道:「人做夢之時的話有如醉酒之語,可當不得真的,你都忘了吧。」

寧長久道:「可俗語有云,酒後才吐真言呀。」

司命道:「酒後可不吐真言。」

寧長久咦了一聲,問:「那敢問酒後都做什麼?」

司命與他的思路相觸,仙靨微紅,心想他還是一如既往地可惡呀……

司命道:「這夢是真的也好,等回古靈宗了,我可要好好向嫁嫁報復,哼,得了師尊寵愛,當了大師姐,便老端著把戒尺嚇人,還敢當著趙襄兒的面罰我,看我回去不好好教訓她。」

寧長久小心提醒道:「你身上可還有嫁嫁的奴紋呢。」

司命淡淡道:「怕什麼?夢中她可是欺壓了我們三人三年,難不成你還要幫著她?你站我這邊,嫁嫁不過紫庭境,連操控奴紋的機會都不會有的。」

寧長久雖不知嫁嫁那裡的事,但聽司命這樣說,他憑藉著自己的經驗和直覺,便覺得嫁嫁應該已經邁入五道之中了……

寧長久問道:「你在煮什麼呢?」

司命道:「煮藥,都是上古奇珍,對你的傷勢裨益極大。」

寧長久又問:「為何那邊堆著這麼多木屑?」

司命看了一眼,解釋道:「師尊說你傷勢難愈,近些日子還不能下地走路,但我怕你清閒無聊,便想給你做個輪椅。」

寧長久道:「有你陪著就不無聊的。」

司命睫羽輕顫,話語卻清冷依舊:「你要再說這樣的話,我就把椅子的輪子做成方的!」

「一醒來就這麼兇呀。」寧長久忍不住笑了起來,他說道:「你還是受傷的時候可愛些,趴在我背上一動不動,可溫順了,你暈倒的時候,還與我說,當初鏡子前,你偷偷削了個果子,看到了……」

「住口!」司命立刻回頭,清叱道:「你還好意思說?你不是和師尊說什麼,弟子冥頑不靈,醒來之後一定表明心意麼?你都醒了這麼久了,除了與我鬥嘴,表明什麼心意了?」

寧長久笑容消失了,他微怔:「師尊這也與你說了?」

司命唇角勾起,道:「當然說了,哦,對了,你爬崑崙之時,與我說的那些言語,我也都聽到了,當時沒辦法回答你,現在……我可以一一與你說的。」

寧長久腦袋嗡得一下,他想到了那些徘徊於生離死別之間的話語,越想越覺羞恥,他看著司命唇角動人的笑,更覺無地自容,道:「你可別太囂張了!」

司命眼眸彎起,猶勝新月,唇間的笑帶著清清靈靈的媚,道:「哪有囂張什麼?不是在等著寧公子道明心意麼?你說,我聽著呢。」

寧長久眉頭一皺,默默地盯著她。

司命玉腿忽地屈緊,從椅子跌跪地上,收攏雙肩,嬌軀戰慄。

寧長久長舒了口氣,道:「我哪怕渾身不能動彈,僅存意念,你也不是我的對手。」

話音未落,卻見司命微微抬頭,眉目舒展,臉上的痛苦之意換作笑容,她清清嫋嫋地支起那曼妙的身段,赤著纖嫩玉足,緩緩走向寧長久,微笑道:「你繼續呀?」

寧長久一驚,繼續動念,卻見司命毫無反應。

司命解釋道:「師尊趁你昏迷,已取你精血替我解了,怎麼樣?寧公子還有何手段?」

寧長久生無可戀地躺在床上,道:「再無手段,任爾擺佈。」

司命取得了勝利,心情極佳,她收拾起了湯藥,小心地舀著,來到床邊,道:「長久,該喝藥了。」

寧長久看著她溫柔的笑,卻有種驚心動魄之感,他看著司命將勺子遞過來,緩緩抬起了頭,想要去接,卻見司命伸出一截如玉的手指,將他腦袋摁了回去,她說道:「你閉眼,我餵你喝。」

寧長久問:「喝藥為什麼要閉眼?」

司命道:「少廢話!」

寧長久膽戰心驚地閉上了眼。

片刻之後,自己的嘴唇被觸及到了一個溫軟涼滑之物,就似花樹下午睡之時,唇上無意落著的玉蘭花瓣。接著,他的唇被花瓣攫住了,粉潤酥瑩的花瓣緩緩綻放,有什麼東西渡了進來,微涼的,還帶著清香的藥味裡,有活魚似的東西混在其中,也隨著一道進來了,他的舌尖如受觸動,隨著攪了過去,與那細小的魚兒交織嬉戲在了一起。

藥香順著咽喉滲了進去,緩緩流經五臟六腑,給身軀帶來了暖意。

寧長久再度緩緩睜眼時,見司命端坐一邊,垂首挺胸,正拌著藥汁,微溼的玉唇輕吹,將藥汁表面的白霧拂去。

她神色如常,唯有眼眸之中似蘊著淚珠。

寧長久忍不住笑了起來,他想要去觸碰司命的發,卻抬不起手。

兩人誰也沒有說話,心照不宣。

司命喂他喝完了藥,便去收拾起了爐與藥渣,背影忙忙碌碌。

寧長久享受著此刻的寧靜。

窗欞上,光由白轉成了昏黃。

司命耐心道:「入夜了,你再睡會,你如此身子骨差,若有哪裡不舒服,記得告訴我。」

寧長久問:「那你呢?」

司命淡淡道:「你救了我,我自當看護你的。」

說著,司命緩緩掀開了他的被子,蜷起身子,一點點鑽了進來。

寧長久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依舊覺得有些不真實。

司命解釋道:「離遠了我不放心你,所以我紆尊降貴陪你睡兩日,你可別有非分之想,嗯……反正就算有,你現在也什麼都做不了。」

司命挑釁似地笑了笑,看著他清秀的容顏,很是開心。

寧長久也笑了起來,他們離得很近,寧長久可以將那細長彎翹的睫毛數得清晰,他說道:「我還想喝藥。」

司命微怔,道:「藥我已倒了,那藥這麼苦,你還喝上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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