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長久揉著額頭,想著雪瓷平時比誰都兇,關鍵時刻怎麼比自己還丟人呀。
趙襄兒接過糖葫蘆,嫣然一笑,她看著司命,道:「雪兒師妹張口。」
「嗯?」司命微怔,檀口卻輕輕張開了。
趙襄兒持著竹棒,輕輕將它送到了司命唇邊,司命看著她微笑的臉,紅唇輕顫,玉齒試探性落了上去,輕輕咬下一口,她蛾眉微顫,睫羽翕動,這……這最後一顆怎麼和沒有成熟似的,這麼酸,酸得人想掉眼淚。
司命咬下了半粒,玉指掩唇,慢條斯理地嚼著。
趙襄兒盯著她隨著晨曦一點點微紅的臉,伸手理著她看似冰冷,實則柔軟的銀髮,道:「若尚有閒暇,我倒是想給雪瓷師妹梳下頭髮。」
司命一怔……這都看到了嗎……她口中的糖葫蘆更不甜了。
寧長久亦有些尷尬,總有種被捉姦的感覺,他感受著周圍的寂靜,強笑著打破平靜,道:「你們對半分了,我吃什麼?」
趙襄兒淡淡道:「我們吃糖葫蘆,你吃葫蘆籽。」
司命撲哧一聲笑了起來。
長街上,三人的身影迎著晨光,漸行漸遠。
寧長久看著趙襄兒,問道:「金烏里還有我們的國,雖只剩下碎片了,卻也值得懷念,要一道進去看看嗎?」
趙襄兒輕輕搖頭,微笑道:「今日來不及了,若你能從中尋到些我的遺物,倒可以收拾一下。」
寧長久歉意道:「那時候我沒保護好你,是我不好。」
趙襄兒難得地低下頭,道:「那時是我太任性了,不是你的錯。」
寧長久說道:「至少我們都還活著,故事還沒有結束,前世的遺憾尚有今生可以彌補。」
他們來到了城的後門口。
世界在盛大的光下竟顯得壓抑。
趙襄兒的目光越過了傘,望向了城門。
「是啊,如果我們的前世今生是書裡的故事,那麼那樣的書,該是何等的錦繡篇章呢?」
司命聽著他們的話語,一句話也沒說,心中酸溜溜的。
他們一齊望向了城門。
寧長久道:「走過了這麼多城,還是趙國最好。」
趙襄兒道:「以後若有機會,可以一道回去的,雪瓷師妹應從未來過吧?」
司命被提及,睫羽輕顫,應了一聲:「沒有的。」
寧長久笑了笑,忽然問:「下次還要完璧歸趙嗎?」
趙襄兒微怔,幽幽地看了他一眼,她別過頭,薄翹的紅唇勾起,笑意純淨而清媚。
「那就看本殿下的心情了。」趙襄兒說。
真當我聽不懂麼……司命聽著他們的話語,鼓著香腮,暗下決心。
身後,陽光越來越亮。
趙襄兒側過身,看著升起的朝陽,細長的睫毛蒙上了光,好似一片霧。
「我要回去了。」趙襄兒說。
寧長久別無話語,只好道聲珍重。
襄兒要走,司命膽子大了一些,忽然笑道:「襄兒姐姐真是清秀,衣裙錦繡,眉目亦含青山秀水。」
趙襄兒也微笑道:「司命妹妹勝似冰雪,丹唇如血,玉骨更盈冰魂雪魄。」
兩人相視一笑。
……
三人行,少了一人。
寧長久與司命對視了一眼,心中竟皆有些空落。
他們立在城門下,一句話也沒有說。
趙襄兒坐在雲端,最後遙遙地看了一眼,眸光依依,隨後她身影閃爍,來到了一個透明的世界中。
那是三千顆世界珠子的一顆。
三千世界才是真正的法寶,她在通過試煉之後,得到了三千世界的控制權。
趙襄兒輕輕鑽入世界裡。
此處前往西國的路上,均勻地分佈著無數個泡沫般的世界,趙襄兒進入了一個世界,身影很快跳躍到了下一個,她在一個個世界中閃爍著,須臾萬里,漸漸遠去。
司命亦與寧長久走出了孤雲城。
「險些又是生離死別了。」司命心有餘悸道。
寧長久道:「是啊,多虧了襄兒。」
司命也點頭道:「嗯,襄兒姐姐真好。」
寧長久有些奇怪,道:「你心悅誠服地認她為姐姐了?」
司命忽地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對啊,襄兒分明才剛邁入五道,而我距離突破五道也只有一線了,我……我方才那麼懼她做什麼?竟還喊了這麼多聲姐姐。」
寧長久笑了起來,道:「剛剛雪兒乖得像是小綿羊啊。」
司命眉尖輕蹙,道:「哼,這小丫頭定是算計我了,利用我的善良和單純……」
寧長久懷疑地看著她,似在問你真的有這兩樣東西麼。
司命冷冷道:「看什麼看?你也是的,方才看我被這麼欺負,你也不知道幫我?你就這麼怕她?」
寧長久無辜道:「你怨我做什麼?雪瓷姑娘也並不勇敢啊。」
司命惱道:「我還不是為了救你……哎,竟還哭了,還被趙襄兒看到了。」
寧長久微笑著發誓道:「以後我不會讓你哭了。」
司命冷哼一聲,假裝不信,她想著趙襄兒,越想越可惜,道:「如今她還是五道初境,這是我最有機會狠狠教訓她立威的一次了,卻被她嚇了過去,唉,以後若再見面,我難道真要心甘情願認了這個三師姐嗎?」
寧長久道:「我感覺你已經心甘情願了。」
「你……」司命雙臂環胸,不想說話。
自己可是活了上千歲了,竟被二十來歲的丫頭唬住了……真是虛度光陰,太丟人了。
寧長久安慰道:「放心,惡人自有惡人磨,等夫君厲害了,襄兒若再敢欺負你,我就幫你打她屁股。」
司命半點不信,道:「哼,指望你護著我,我還不如指望嫁嫁。」
「誒,嫁嫁……」司命眼眸忽亮,嚴肅道:「寧長久!」
「怎麼了?」寧長久微驚。
「我給你一個表示忠心的機會!」司命認真道:「夢境裡的帳可還沒和嫁嫁算呢,等會去之後,你不許幫她,讓我來和嫁嫁好好算賬。」
這話她說過很多次了,但總害怕寧長久護短,所以又特意強調了一遍。
他目光復雜地看著司命,對於嫁嫁已經躋身五道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他鎮重承諾道:「嗯,我兩不相幫。」
孤雲城外,虹光拔地,兩人御劍走起。
寧長久離孤雲城遠去,他的腦海中,卻又翻滾起了一個聲音:「南溟、南溟、南溟……」
寧長久知道,大陸之外有無邊無際遼闊的海,最為有名的便是北冥,當初那頭靈龜便是出自於北冥,傳說中的神獸鯤鵬也是北冥中孕育的,而南溟則是名聲不顯,據傳說已經快成為一片死海了。
那裡藏著什麼秘密麼?
那是誰留下的資訊?
寧長久總覺得這並非巧合,命運的推手似依舊在冥冥中指引著自己。
「你在想什麼?」司命問。
寧長久本想說沒事,但他看著她的眼眸,覺得他們以後應當更坦誠些。
寧長久將南溟一事如實說了。
「那片識海的資訊麼?」司命亦有些費解,道:「南溟曾是古龍的國度之一,不過那早就是老黃曆上的往事了,但骸塔之墟據說與燭龍相關,說不定那片識海也是燭龍殘留下來的。」
寧長久問道:「這會是機緣嗎?」
司命笑了起來,道:「除我之外,你什麼時候遇到過正經的機緣了?」
「嗯,也是。」寧長久笑著附和。
司命又問:「回去之後要去哪裡?」
寧長久沉默片刻,道:「師尊讓我去斷界城。」
司命輕點螓首,問:「能稍稍耽誤一下嗎?」
寧長久問:「耽誤什麼?」
司命認真地說道:「若我所料不差,白藏與師尊應已在斷界城了,那裡是必須要去的,只是太過兇險,生死不知。所以在那之前……我,不想再留下什麼遺憾了。」
寧長久雖早有心意,卻也不希望她因為衝動而勉強,輕聲問道:「你不再眷戀你的神國了嗎?」
司命微笑著看著他,道:「我已經找到我的神國了。」
寧長久釋然地舒展眉眼,柔聲道:「好,我也不想留下遺憾。」
長空中,兩人牽起了手。
天空中被勁風吹了整夜,乾淨得沒有半縷雲朵,他們馭劍的身姿在天空中留下了淡淡的虛影,這抹影越拉越長。
三日之後,他們將順利回到古靈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