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現在卻無比地緊張。
不是因為末日即將臨近,而是因為王座之後的蛇骨。
蛇骨大部分時候在沉睡,時而會甦醒,它告誡了自己很多話,給她講了許多真實的歷史。
她是冥君的少女心。
而這蛇骨,則是冥君的殘軀。
他們本該是一體的……
但此刻,九幽卻感受不到太多的共鳴。
骨蛇說的所有話,她依舊應了下來,那是因為恐懼而做出的服從。
她立在鏡子前,每日要換上百種衣裙,這個頻率越來越高。
她這麼做的原因也很單純——以後心回到了身體裡,就要重新變回男子了,那時候,自己就沒辦法再穿漂亮的裙子了。
九幽掂著腳尖,來到殿外眺望。
她看著天空的黑暗之海,心思是矛盾的。
「怎麼還不來呢……」
「不要來啊……」
……
夜色降臨。
寧長久與司命渡過無運之海時,已是子夜。
半月懸於正中央,流光蒼白。
寧長久與司命一路上原本還會談笑一番,但真正來到南州之後,他們的神色一下肅然了起來。
「此去諭劍天宗北方的深淵,至少還要七日,絕對來不及。」寧長久說道。
司命問:「還有其他入口麼?」
「有。」寧長久說:「我們出來的地方。」
當時他們從一口古井中離開了深淵,出來之後,那口古井就離奇消失了,當時他們反覆尋找過,未能找到蛛絲馬跡。
司命看著前方黑壓壓的林野,道:「你還記得它的位置麼?」
「不記得。」寧長久說。
司命蹙眉道:「那怎麼找?」
寧長久看著她的眼,認真道:「我記得我破境入紫庭的位置,那口古井在那裡的正東方向。」
司命也記得當時的場景,那時正有細雨濛濛,她立在一片懸崖上,眺望著寧長久,待確認他成功破境之後方才離去。
只是南州絕非彈丸之地,哪怕是尋那裡,也絕對要費很大的力氣。
但司命看著寧長久平靜的臉,心情也定了一些,她問道:「你有辦法?」
寧長久道:「有!」
說著,他閉上了眼,太陰之目如無數縱橫的線,竭盡全力地向著周圍展開了。
他似在尋找著什麼。
司命更加疑惑,輕聲問道:「南州何其遼遠,你的太陰權柄固然強大,但又能延伸多遠呢?」
「確實延伸不了太遠。」寧長久說道:「但如果……那裡有我沉落的錨的話,就會不一樣。」
「沉落的錨?」
「嗯……也就是我身體的一部分。」寧長久認真道。
「身體的一部分?」司命聽著有些驚悚,她打量著寧長久,道:「除了心眼,也沒見你缺少其他部位啊。」
寧長久輕聲道:「有的……」
這一刻,識海的西南方向,忽然亮起了一絲微弱的光,那點微光極遠,卻遠遠超越了太陰權柄極限的距離,與他呼應了……這點微光就像是身體的一部分,向著自己延伸而來,抓住了他。
寧長久輕輕鬆了口氣。
「找到了。」寧長久說:「不必繞道,繼續向前就好。」
司命更好奇了:「當初的破境之地,你到底留下了什麼?」
寧長久想了想,神秘道:「以後再告訴你。」
司命假裝不屑道:「愛說不說。」
寧長久心中嘆了口氣……當然不能告訴她啊,當初他破境之後,在山谷之中,與柳希婉在識海中戰了一場,從清晨戰至日暮,他擊敗了柳希婉,卻沒有吞噬她,反而讓她離開了自己的身體,成為了獨立的存在。
那時候,柳希婉尚是滿頭的灰髮,那灰髮極長極長,長得可以將她整個人包裹住,當時她在一條溪水邊,用劍將自己長髮割短。
滿頭灰白之發皆是劍絲,沉入溪水之底。
柳希婉是他的白銀之劍,是他真真實實的一部分,那滿頭劍絲猶在溪河之底,聽到了他的召喚,便也生出了感應。
寧長久的識海中,南州不再是黑壓壓的一片,他只要循著西南處光點的所在,一直向前,直至於光點齊平,就能回到當初的地方。
「寧長久。」司命忽然開口,打斷了他的思緒。
寧長久問道:「怎麼了?」
司命忽然摘下了兜帽,道:「我忽然想到,這帽子,是不是攔不住你的太陰?」
寧長久一怔,立刻道:「斷界城十萬火急,沒工夫爭這個了。」
司命幽幽然地看他,真是太陰了啊……
她也不自欺欺人了,解下了兜帽和麵具,她將手伸至頸後,撩出了藏在衣裳間的發,長髮如水般流瀉而出,色彩豔麗。
他們一同御空,筆直飛去。
夜色中的長髮如緞,輕柔飄舞,那是南州最美的彩虹。
……
斷界城。
虛境之下,時間的長風繞著她們持續不斷地飛舞著。
越往高處,時間的流速就越快。
外面經歷了數日,此處卻只是數個時辰。
但白藏並未在意。
只要不被拖入虛境,她就有絕對的把握,在白藏年結束之前將姮娥擊敗。
在她看來,姮娥想錯了一點。
她認為自己的目標是非入無頭神國不可,但其實不然。
若能擊潰她的投影,將她投影中的權柄之力汲取乾淨,她亦已心滿意足。
姮娥的存在是她唯一擔心的事,只要將姮娥的力量削弱,就能保證自己高枕無憂。至於日後某一日,天下再亂,十二神國互相爭權,是很遙遠之後的事了,她並未多想。
長空之中,這場本該驚天動地的神戰,卻顯得有些寂寞。
白藏嬌小的身軀散發著熔銀般的光,她的身影像是劍,在天空中縱橫著,化作一道道繚繞的線,這些線曲度流暢,每一條都有千萬裡,而斷界城是時間的橫截面,這些線在時間的跨度上,亦流轉了百萬年。
這是她的劍。
這道纖細綿長的劍,在特殊的時空中被賦予了玄妙的意義。
而線一般的劍的中央,是邵小黎紅裙墨髮的影。
她的身影在天空中漂浮著,好似困在風中的雲。
葉嬋宮藉著邵小黎的身體,手握枯枝,揮出了一劍又一劍,銀輝的劍光在周圍溫柔地流淌著,卻無法突破白藏劍光構築的鐵壁。
「夢境沒有實際的力量,無頭神的權柄裡,時間也已殘缺得不像話了……」白藏時而會停下身影,靜看著她:「我很好奇,你究竟做了什麼,可以將時間的權柄磨損到這個程度。」
葉嬋宮當然不會回答。
她的身影在繚亂的劍光中穿梭著,以夢境為遮蔽,再以命運創造一次次生的可能,她穿梭在這些可能性中,躲避過了許多看似絕境的殺機。
但白藏的劍越來越密集。
命運所能展現出的可能性也越來越微小。
終於,一道劍線貼著她的手腕割過。
鮮血從白皙的皮膚後滲了出來。
白藏十指張開。
天空下,白藏本就嬌小的身影顯得愈發渺小,但就是這微小的影,卻有著掌控世界,唯我獨尊的力量。
繚亂的劍離葉嬋宮越來越近。
邵小黎的紅裙每過片刻就被割破,滲出鮮紅的血。
葉嬋宮的咳嗽聲也越來越密集。
白藏看著負隅頑抗的女子,並沒有生出什麼大敵將去的快|感,她時刻警惕著變故,提防著對方的後手。
她是有底牌的。
她相信葉嬋宮也藏有底牌,只是不知何時才會亮出。
但葉嬋宮卻真的像是待宰的羔羊,只以月枝不停格擋,並無反擊之力。
劍光將不遠處的虛境都照出了慘白的顏色。
邵小黎的身上,傷勢越來越重。
「師尊?」
邵小黎的意識有一部分回到了她的身體裡。
她能感同身受葉嬋宮如今的虛弱。
這讓邵小黎很難過。
白藏的劍不停劈來,她一手握著塵封,一手持著崩壞,同樣身負兩樣權柄的她,殺伐之力上,是要遠超過葉嬋宮的。
「師尊……師尊……」邵小黎感受到身軀上傳來的痛意,她喊著不停地喊著師尊。
她能感受到,葉嬋宮的身體正在被一點點地剝離身軀。
對方的氣息也越來越微弱……
「師尊!」邵小黎忽然大喊。
「嗯?」葉嬋宮似終於聽到了。
邵小黎感知到了她的手,握緊了枯枝,堅定道:「師尊,讓我來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