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是吧。」柳希婉想敷衍過去。
柳珺卓又問:「那如果有一日,要你和他拔劍相向,你做得到嗎?」
「你問過好幾次了啊……」柳希婉背過身,看著牆上的劍,撓著發,似在尋著某一把,她誠懇道:「當然做得到,我敬愛師姐的,師姐怎麼選,我就怎麼選……」
「好。」
柳珺卓看著柳希婉一邊理著短髮,一邊說話,就知道她在說謊了。
這是她說謊時經常會做的動作。
柳珺卓沒有追問。
天笏峰的截殺好似還在昨日,寧長久的箭、司命的劍、還有骸骨廢墟上騰起的煙塵,這些場景每每想起,皆令她心悸不止。
一年前,她尚且是個驕傲至極的女子,無論是對於劍閣二弟子的身份還是手中的劍,都充滿了絕對的自信。
只是自遊歷天榜起,這一切都悄悄改變了。
關於天榜的事,柳希婉曾多次提起,每每提起便是自責。柳珺卓並不怪她,因為之後的一切,都是自己咎由自取了……
與陸嫁嫁對賭,她輸掉了劍與冠。天笏峰的截殺,她險些輸掉了尊嚴與性命。
世間劍修,登頂大道者,鮮有順遂。這是大道對於自己的考驗麼?
柳珺卓時常捫心自問。
連續的失敗裡,她雖被挫去了許多鋒芒,卻也沒有丟掉自己的驕傲。
樓船內的房間裡,柳珺卓靜靜地思考著,周貞月的咳嗽聲時不時地響起,柳希婉也挑好了劍,打坐溫養。屋內,唯剩她一人看著泛紅的窗紙,目光顯得迷茫。
窗紙紅褪,黑暗也像是另一種光,很快將房間填滿了。
柳珺卓的心湖裡,忽然生出一種柳葉飄墜的輕盈感。她凝聚心神,抓住了這種輕盈感。
她忽然明白,先前她所輸掉的種種,皆只是外物而已,但它們的失去,帶來的是更珍貴的寶藏……她發現自己停滯百年的瓶頸,忽然間鬆動了,瓶頸後面,有一線光透了進來,讓她覺得刺目。
是的,她輸掉的只是外物,只要自己還在,就存在某一日顛覆賭局的可能性!
輸掉十兩銀子,就押二十兩,輸掉二十兩,就押四十兩……只要能贏下一局,先前所有的失敗都會被推翻。
柳珺卓陷入了賭徒固化的思維裡,心思卻是灼燙的。
次日清晨,樓船靠岸了。
天還未亮透,三位姐妹陸續從樓船中走出。她們做了簡單的易容,裝束打扮只似普通的江湖女俠,並未引起太多的關注。
「我們此行是去哪裡?師父有給具體的指示麼?」柳希婉問。
周貞月搖了搖頭,道:「師父最初留下的密令裡,只說是南方。」
「南方啊……」柳希婉想了想,道:「那裡我還挺熟的,算是故鄉了。」
柳希婉想著諭劍天宗,似是有所思便有所見,心有靈犀之間,柳希婉忽然抬頭望向了前方。
星光薄弱的天空上,有一道流星劃了過去。
那是劍光。
雖然隔得很遠,但風吹來了劍意,柳希婉在這種劍意中找到了一絲熟悉感。
陸嫁嫁?!
柳希婉心頭一驚。
先前馭劍過海的,難道是陸嫁嫁?
世上竟有這麼巧的事情嗎?
她正痴立著,卻聽周貞月道:「二妹,你愣著做什麼?」
「啊……」
柳珺卓也在看那道劍光的方向。
劍光被後面射來的晨光稀釋,已然消散。
她回過了神。
她也認得出那道劍光。
那是陸嫁嫁的劍。
她猜到了什麼,低垂著眼瞼,沒有與柳希婉交換眼神,也沒有說多餘的話,只是平靜地走了下來,踏在了南州的土地上。
昨夜賭徒的念頭還未在她心中散去,這一刻,她走上了岸,朝陽在她左邊升了起來,光芒貫穿寰宇。
她生出了一種天命加身的感覺。
若南州是最後的賭局,那她此刻已親身立在上面了。
……
……
這一個日夜裡,不同的人懷揣著不同的心思,有人堅定了信念,有人發下了宏願,而對於邵小黎來說,這是再尋常不過的一天了。
白天黑夜交替,寧長久猶在沉睡。
她也趴在他的身邊,安靜地躺著,她沒有再穿陸嫁嫁的衣裳,穿久了總覺得是種打擊。
她屈著褪,側躺著,或許是衣衫單薄的緣故,身段顯得出奇地高挑,簡陋的木堂也被她的容顏照得明豔。
風鈴聲輕盈響起,細碎地傳了進來。
那是邵小黎掛的風鈴,她覺得,如果老大醒來可以聽見鈴鐺聲,心情一定會愉悅的吧?
隨著風鈴聲一同響起的,還有外面嘈雜的聲響。
寨子裡似乎發生了什麼事。
邵小黎立刻起床,在寧長久周身立下法陣,稍理容妝,走了出去。
寨子外圍了不少人。
「你是何人?竟敢對我們的光明神不敬?」
「光明神法力通神,只是不願你計較,我勸你這娘皮子還是識趣一點!」
大家叫嚷著,怒目而視。
「嗯……光明神怎麼會被抓?外面的人這般厲害的嗎?」也有人小聲在說。
「別瞎說,光明神這麼厲害……一定是引領我們走出去,耗費了太多的法力,才會失手被擒的。」
「也對。」
「……」
邵小黎走了過來。
大家交頭接耳地說著「陛下來了」,安靜了不少。
邵小黎來到了剛建好的寨子外,見到了一個英姿颯爽的紅衣女人,紅衣女人裝束端正,揹著把鞘,鞘已經空了,劍在手中,上面掛著一隻胖乎乎的獨腳紅鳥。
正是血羽君。
血羽君剛剛被擒之際,本是要被誅伏的,但它一口一個認識陸嫁嫁和寧長久,幫它保了一命。
但依靠著空口無憑放鳥是不可能的,所以在血羽君的辯解之下,紅衣女子拎著它來到了這裡。
血羽君為了維持形象,也沒再一直求饒,沉默不語,顯得不卑不亢。
「沒想到這裡居然真的有屋子,南州不是有封印麼?什麼時候解除的?你們又是從何而來?」
紅衣女子看著眼前的一幕,吃驚不已。
血羽君小聲道:「你看……我沒騙你吧。寧長久和陸嫁嫁都是我的老熟人了……我們過去還時常切磋武藝的。」
邵小黎來到了寨子外。
紅衣遇見紅衣,倒是背劍的女子風頭被壓了一籌,她驚豔於眼前少女的姿容,一時竟沒問話。
邵小黎率先道:「我叫邵小黎,與我的族人安營紮寨於此,這隻雞……也確實是我們養的,不知怎麼得罪閣下了。」
紅衣女子回神,道:「我叫薛尋雪,諭劍天宗四峰峰主之一。」
聽到諭劍天宗四字,邵小黎安心了一些。
老大以前就在諭劍天宗修行,裡面應是好人居多吧。
邵小黎行禮道:「見過前輩。」
薛尋雪見她不僅生得極美,還頗有禮節,與自己想象中的山寨寨主差距頗大。她印象好了一些,態度也軟了下來,解釋道:「這隻紅頭雞在外面興風作浪,聚集了一幫狐朋狗友,稱了個什麼妖王,還和附近的妖怪搞南州妖友會,恰逢無神月,四峰出劍庇護八方,它在秘密謀劃的時候讓我弟子給端了押了回去,只逃了一個它,弟子寫信給我,我立刻出劍,沒多久把它也逮了。」
血羽君無地自容,想找個地洞鑽進去。
它後悔以前吃得太多了……
其他人離開了斷界城後,法力大都是突飛猛進的,唯有它一動不動,停留在長命中境。
過去它還一直認為是斷界城限制了自己,直到現在它終於認清了現實。
邵小黎看向了血羽君,目光如電,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血羽君小聲道:「我只是和老友們聚會罷了啊……別說殺人了,就是一棵樹都沒砍過啊,陛下要救我啊……」
邵小黎嘆了口氣,正想幫血羽君開脫,卻見後面又有男子的聲音傳了過來。
那聲音聽著頗為活潑。
「薛峰主啊,你果然在這裡,尋你半天了……哎,南荒很危險的,沒事不要常來,嗯?這些房子是怎麼回事,不會是薛峰主的私宅吧?把房子建在南荒,你這是建鬼宅啊……你只要同意那樁婚事,我保證幫你保守著驚天秘密!」
薛尋雪原本還算友善的面容一下子沉了下去。
她頭也不回,冷冷道:「盧元白,你給我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