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長久認真道:「嫁嫁不是因果,是機緣。」
「嗯,你也是我的機緣……」陸嫁嫁輕聲說。
邵小黎在一旁聽著,總覺得該離開的是自己,她默默吃著飯,感覺自己精心烹飪的飯菜都沒那麼香了。
陸嫁嫁看著邵小黎,問:「小黎與我夫君近日相處可好?」
邵小黎一驚,總覺得主母大人話裡藏刀,她立刻道:「我與老大是清白的,不信……不信……不信的話小黎也沒辦法了。」
她聲音弱了下去。
陸嫁嫁以筷子指著桌上的韭菜,山藥,菠菜以及一旁採摘好的桑葚,問道:「那為何滿桌子都是這樣的菜?」
邵小黎無辜道:「這些菜……有什麼問題嗎?」
陸嫁嫁想了想,淡淡道:「沒什麼問題。」
終於吃完了飯,三人的心情也輕鬆融洽了許多,邵小黎提議去湖邊走走,兩人應了下來。
夏日的夜色裡,三道人影踱步湖邊,看著湖面上鋪起的青萍,心中所思所想各不相同。
「當初嫁嫁就是在這裡等我的。」寧長久腳步微停,指著地上茂盛的青草,道:「那裡過去還有一個小飛空陣。」
陸嫁嫁露出了悵然之色。
「是啊,沒想到一轉眼,令人聞風色變的深淵,如今都成了風景宜人的湖泊了。」
「嗯,想來以後南荒也不會荒涼。」
兩人在湖邊行走著,回憶著當初在這裡留下的點點滴滴。
他們曾在這裡分別,也在這裡重逢,曾在這裡以指代劍比試,也曾一同抱膝依偎望月,也修過單人或者雙人的道法。鍛劍煉體,渾然不知歲月。
那是最為純粹和快樂的日子,明明沒過多久,尚可追憶,故地重遊時看著月色下粼粼的湖光,卻總有恍如隔世之感。
邵小黎靜靜聽著,低著頭,心中滿是羨豔。
「蓮田鎮我今日已去過了,糾葛已經斬清,明日我們一道回諭劍天宗吧。」寧長久道。
「你在宗中虧欠過什麼嗎?」陸嫁嫁問。
寧長久道:「我也不知什麼是虧欠,當初騙過南承的玉牌,拿去換了不少丹藥以助修行,但我以劍體的心法要訣相贈了,我還故意戲弄樂柔讓她捱了打,不過也是她有意捉弄我在先……」
邵小黎嘖嘖稱奇,「老大不愧是你!」
陸嫁嫁也笑了,「原來這些事都是你做的啊?」
寧長久也自嘲地笑了笑,道:「不過這兩者應該算是交易和玩鬧,若說真正的虧欠,四峰中,我最欠的應是嚴舟。」
嚴舟是當年看管書閣的師叔祖。
當初他以外門弟子身份每日去看書,嚴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說,還有意與他交談,要贈他機緣。後來他更是在他睡夢時偷學了天諭劍經,其後四峰有難,嚴舟一朝悟道,尋到了劍經,破峰而出,以死力挽狂瀾,最後更將劍經交給了他。
陸嫁嫁知道這些事,問:「嚴舟師叔一生自囚於書閣,嚴峰死後,他再無親人了。」
恩欲報而人不在,徒留遺憾。
寧長久嘆息道:「世事總也如此,強求不得。」
陸嫁嫁道:「可若是羈絆斬不乾淨,金身也難免不純粹。」
寧長久笑著寬慰:「世上本就無真正的圓滿,也無純粹的真仙,我在登上神位之前是人,登上神位之後,也依舊是對抗黑暗的人。」
邵小黎看著他,眸中盡是笑意。
陸嫁嫁問:「那天窟峰我們還回去嗎?」
「回去看看吧。」寧長久說:「但不要耽擱太久,我要儘快去一趟趙國皇城。」
陸嫁嫁不解道:「去趙國皇城做什麼?」
寧長久道:「我還欠一個老道人一枚銅錢。」
……
湖風安寧,水面生波,三人在湖邊聊了一會兒,又說到了劍聖的事。
劍聖泛舟北冥已不出世,司命與諸多高手馭劍去尋,但形勢恐怕不容樂觀,以劍聖之能有意要躲,幾乎不可能殺死。
「等到還道結束之後,我先去一趟南溟。」寧長久忽然說。
「南溟?」陸嫁嫁神色微異,「你與縹緲樓樓主不會……」
寧長久立刻否認,「我前世不至於這般不檢點……當初我在骸塔廢墟得到了一些線索,說不定有東西藏在南溟,很有可能與當初的燭龍有關。」
陸嫁嫁道:「可是神話故事裡,燭龍早已在死後被眾多古龍分食了。」
「我也不確定那是什麼。」寧長久這樣說著,心中的直覺卻越來越強烈了。
陸嫁嫁沒有再問,她看著滿天璀璨的繁星,雖覺很美,但如今知曉了許多天地秘密後,她知道哪怕是這片星空都未必是真實的,因為人們無法在大地上觀測到十二顆神主之星的位置。
邵小黎陪著他們走著,插不上什麼話。
繞著湖邊走了一圈,三人回到了熟悉的木草堂中。
堂中只有一張臥榻。
邵小黎立刻道:「老大,你今夜與嫁嫁姐睡吧,我,我去外面鋪張席子就好。」
寧長久與陸嫁嫁都表示了反對。
於是最終商議下,三人一道上了床榻。
當然,他們只是純粹的睡覺歇息,因為床榻太小,甚至也感受不到太多的幸福感,只覺得有些擠。
寧長久之前昏睡了好幾日,此刻對於睡眠並無太多的需求,他被擠在中間,一動不能動彈,只好仰起頭看著天花板,腦海中開始了對於金烏神國建設的構思。
要建造一個完整的神國,首先要擬定好神話邏輯,將神國的由來一步步完整地敘述出來。
金烏神國的由來是什麼呢?節點又該選在哪裡呢?
寧長久仔仔細細地梳理著塵封中的所見,擬定著神話的節點,這些節點皆是神柱,不得有大的紕漏,否則就會像當年白夫人的酆都神國那樣,在洞悉歷史或者親歷過歷史者的注視下崩塌。
白夫人是鵷扶的一節神骨所化,當初她以為鵷扶是五百年前的神戰裡死的,實則卻是七百年前。這一錯誤毀了酆都。
像金烏神國這樣大的世界,並無彼岸平衡性的羈絆,他接下來要做的,就是讓神國能夠執行起來,自給自足,成為一個合格的世界。
他需要打造胎靈母井之類的生靈孕育之處,也要構築出適宜生靈成長和修行的環境,給予他們特殊的功法與信仰,還要將滿天破碎的星火重新凝成太陽,再在其中修築太陽神殿,然後順天委命地登上神座,封神官與天君。
這一系列的事,四個月的時間恐怕很難完成。
寧長久憂心忡忡。
這是真正意義上的第三次獵國計劃,若是失敗了,他們很有可能萬劫不復。
如今的溫馨只是命運對於他中土奔波後的短暫獎賞,黑暗的齒輪始終在轉動著,一刻沒有停歇。
清晨,邵小黎和陸嫁嫁陸續起床,寧長久終於從擁擠中擺脫了出來,鬆了口氣。
陸嫁嫁去湖邊調息吐納,修煉劍術。
邵小黎與寧長久暫留屋中。
「老大。」邵小黎叫了他。
「嗯?」
「經過了昨夜,我想明白了一些事。」邵小黎認認真真地說:「我雖是愛慕老大的,但無論是經歷還是情感,我都無法與其他姐姐們相提並論,我不該用前世的緣分和小姑娘的任性強求你的。」
寧長久也低下頭,歉疚道:「我也做得不對,昨日我不該因為個人的情緒和所謂的命運而草率答應,這對你不公平,幸好嫁嫁及時回來,要不然我就該對不起你兩世了。」
「啊?」邵小黎一驚,「老大前世做了什麼對不起我的事嗎?」
「你不知道麼?」
「不知道!快告訴我!」
「嗯……以後再與你說吧。」
「哼,老大果然不是什麼好人,我要去告訴嫁嫁姐!天大地大,嫁嫁姐最大!」邵小黎找準了靠山。
寧長久頗為無奈,道:「等我恢復了全部記憶,再講給你聽吧,如今一知半解,恐有錯漏。」
邵小黎將信將疑,道:「那你欠我一個故事,以後不許再扔下我一個人走了。」
寧長久笑著答應,做出了承諾。
兩人偷偷勾了勾手指。
陸嫁嫁的輕咳聲在窗外傳來,他們立刻鬆手。
「揹著我偷情很刺|激?」陸嫁嫁淡淡發問。
寧長久解釋道:「沒有,我們只是做了個約定。」
陸嫁嫁問:「什麼約定?」
邵小黎立刻道:「約定當然不能讓第三個人知道!」
陸嫁嫁也懶得去管他們的神神秘秘了,「好了,別耽擱了,先回一趟四峰,然後一道去趙國皇城。」
三人起身,離開了寨子,跨過了紅河,朝著諭劍天宗而去。
時隔一年,他們終於再度回峰。
……
……
(:第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