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久菜……
為什麼有種不好的預感。
他袖中手指掐動,眼眸不由眯起,簡單地吃過飯,付過錢之後,立刻動身馭劍,返回合歡宗。
此刻,那位成功逃到諭劍天宗告狀的長老還在沾沾自喜,想著自己運道真好,竟趕上了那位神秘的劍宗宗主回宗,此番天助我也,想必那禍亂合歡宗的魔頭一定會被伏誅的!
寧長久馭劍回宗並未耗費太多的時間。
他回到宗門的時候,全宗肅然,一片安靜。見到寧長久回來,賀光終於鬆了口氣。
「出什麼事了?」寧長久問。
賀光道:「先前逃出去的那個長老,去諭劍天宗告狀了,天宗派人來調查了,我們已與那位仙子解釋過了,但仙子不信,非要等你回來,親自審問。」
寧長久嘆了口氣,明知故問,道:「不知是諭劍天宗的哪位仙子?」
賀光低聲道:「說來也巧,來者正是你當年的師父陸嫁嫁,她此刻本該雲遊四方才是,不知為何偏偏今日回來了……宗主大人,你……你沒做什麼對不起你師父的事吧?」
寧長久輕輕搖頭,神色如常,道:「放心,我會與她好好談的。」
賀光雖知他們是正義的一方,卻還是有些擔心,生怕他們有什麼私人恩怨。
賀光退回了人群,寧長久向前走去,他在殿門口停了下來。
弟子們注視著他。
這位輕而易舉擊潰了原合歡宗宗主的仙人少年,竟對著大門恭敬地行了一禮,道:「弟子不知是師父高駕,有失遠迎,還望師父贖罪。」
其餘弟子們吃驚不已。
他們先前對於這位仙人的來歷有過一些猜測,卻沒有想到,他盡是那位南州最神秘的女劍仙的弟子。
這……果真是名師出高徒嗎?
劍宗宗主來時,許多弟子是驚慌的,很為仙人擔憂,卻也期待著他能不能技驚四座,將那劍宗仙子制服。如今看來,似乎打不起來了啊……
弟子們旁觀者迷,若是邵小黎在這裡,恐怕又會氣急敗壞地怒斥‘你們可真會玩!’
那位殿中仙子似是有意冷落他,寧長久站了好一會兒,清冷的聲音才傳出:
「徒兒入殿一敘吧。」
寧長久回過身,看著那些弟子,道:「你們先回去吧,我與師父長談一番,師父出身正道名門,應是能理解我的。」
許多本著看熱鬧心的弟子顯然還不願意離開,但現在的場面很有可能是那位仙子師父給這個徒弟一個面子,稍後入了殿,他說不定就要被狠狠教訓了,到時候若有責打聲傳出,可就折了仙人顏面了。
他們承蒙仙人大恩,既然他下了令,大家雖有諸多不捨,也都識趣離去。
寧長久推開了殿門,走了進去。
陸嫁嫁坐在宗主的座位上,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悠悠道:「徒兒好大的本事,不過是出門半日,就鬧出了這麼大的動靜,真是一刻都不願消停啊。」
寧長久笑了笑,他合上了殿門,道:「讓師父久等了,是徒兒不好。嗯,對了,小黎那丫頭呢?」
陸嫁嫁道:「別惦記了,我讓小黎留在宗中了。」
寧長久微笑道:「原來師父是獨自一人前來啊。」
陸嫁嫁淡淡道:「收拾你這孽徒,我一人就夠了。」
寧長久在陸嫁嫁身邊坐下,他看著女子柔美而冰冷的臉頰,道:「師父可真是心繫蒼生。」
陸嫁嫁身子微側,她捏著柔和的下頜,幽幽地盯著寧長久,道:「這合歡宗宗主到底是怎麼回事?你是要圓一圓你多年的夢嗎?」
寧長久道:「他們沒和你解釋嗎?」
「我要聽你自己解釋。」陸嫁嫁說。
寧長久無奈地笑了笑,道:「謹遵師命。」
寧長久將事情概述了一下,說得義憤填膺之餘更將自己匡扶正義的形象說得仙氣盎然。
陸嫁嫁從他天花亂墜的話語中捕捉到了重點,「當初你的合歡宗功法是拿劍宗劍法偷換的?」
「……」寧長久斟酌道:「嫁嫁不也體會到其中奧妙了嗎?」
陸嫁嫁秀眉一蹙,神色冷冽。
寧長久立刻道:「徒兒知錯了,還望師父原諒。」
陸嫁嫁這才淡淡點頭,她當然不會介意這些,只是欲加之罪而已。
她問道:「以後我們早晚會離去的,你如今當了此處的宗主,但也守不了幾天,你打算怎麼辦?」
寧長久道:「世間因果太重,我本就沒打算長留。不過我會畫一張我的畫,讓他替我坐鎮,畫不會沾染因果。」
陸嫁嫁不確定道:「不會被發現麼?」
「讓畫久居於殿,保持神秘感就好,到時候定一套規矩,你從諭劍天宗調些人過來幫忙管理一番,應無大礙的。」寧長久說。
陸嫁嫁冷冷道:「你少得寸進尺,我劍宗可是名門正宗,憑什麼要給你這邪教教主調人?」
若是過去,寧長久恐怕就認了,但此刻他多了一個合歡宗老祖的身份,為了維護前世尊嚴,他對於邪教二字是打死不認的。
「師父你這正道仙子,過往不也誇讚過合歡宗道法玄妙的嗎?」寧長久說。
「有,有麼……」陸嫁嫁仙靨稍紅,目光微微閃躲,道:「你少強詞奪理,我可不相信你的鬼話。」
寧長久循循善誘,「嫁嫁慧眼如炬,應能看出陰陽參天大典的深奧玄妙,只是此法太過高深,他們只學了一些皮毛,不得精髓,我已重新擬好了心法,將來此宗定會發揚光大,與劍宗一同成為南州的日月雙璧。」
陸嫁嫁將信將疑,她對於自己夫君忽然成為合歡宗宗主這件事尚有些無法接受。
她攤開一手,道:「拿來我看看。」
寧長久取了過來。
居然還真有……陸嫁嫁一驚。
她讀了一遍,思怵一會兒,確實覺得玄妙異常,但她總覺得這是騙局……
「你對這功法理解這麼深刻?」陸嫁嫁越看越吃驚。
寧長久嘆了口氣,道:「實不相瞞,數千年前,這功法最初的創始人,正是……」
他指了指自己。
陸嫁嫁抬起頭,她盯著寧長久的眼睛看了會,確認他不在說謊。
陸嫁嫁清眸閃動,許久後才譏諷道:「你可真是修真界不可多得的人才呀。」
「師父過譽了……」
「你還有什麼其他身份嗎?」
「我也很好奇。」
「以後多去各方邪教走走,說不定會有所驚喜。」
「……」
兩人聊了會,陸嫁嫁讀過了典籍,覺得此典深入淺出,確實不錯,讀完之後甚至有種豁然開朗,欲欲躍試的衝動。
她目光淡然,道:「你忙活了這些,就沒有其他目的?」
寧長久收拾好秘籍,笑了笑,道:「我前世何等驚才絕豔,此典奧妙當然不止這些。」
說著,他伸出了手,喚出金烏。
金烏將掌紋照得明亮。
「也不知前世的我是算到了今天,還是……只是巧合。」寧長久沉吟片刻,道:「嫁嫁,你隨我進來。」
金光將大殿照得煞亮。
兩人消失在了殿中。
寧長久帶著陸嫁嫁來到了廣袤的金烏神國裡。
「構築一個神國需要神話邏輯,同時,也要有讓天地自行生養迴圈的手段,譬如當初臨河城,白夫人命令寧擒水‘擒水’,將那條黃泉首尾相連,便是令天地迴圈往復的手段之一。」
寧長久一邊說著,一邊領著陸嫁嫁來到了高處,兩人一同向下俯瞰。
「過去我一直在想,要怎麼樣才能建立起胎靈母井一樣的存在,我不得其解,但完整的陰陽參天大典給了我極大的啟發。」
寧長久如是說著,白裳承滿了星火流動的影,他指著某一處,隨手畫了一個完美的圓,將那裡圈定為井。
他繼續說:「神國雖也孕育生靈,但神國不是真正的世界,它所孕育出的生靈更注重‘靈’而不是‘生’,所以創造神國生靈,並不需要風雨雷電,也不需要億萬年的演化,它所需要的,只是與神國構築出自洽的邏輯。」
「而陰陽參天大典就是這樣的道法。」
「我甚至覺得,這就是當初上古太陽國裡的基石之一。」
寧長久說這些話的時候很鎮重,但陸嫁嫁身為正統仙子,對於‘合歡宗’三個字始終難以接受。
寧長久忽地釋然一笑,道:「總之,這裡將來一定是我們的國度,我會為你打造一個繁榮的太陽國,但……這可能需要我們共同的努力。」
陸嫁嫁看著廣袤神國,心中生出了許多歸屬感,她看著寧長久誠摯的眼眸,心情也放鬆了下來。
「嗯。」她微笑著點頭。
寧長久落到他先前所畫的圓中。
他口中默唸道訣。
陽秉陰授,雌雄相須、坎離冠首,光映垂敷……
他周身天地生出感應,莫可名狀的氣息如春風徐來,兩道截然不同又相輔相成的無形之物漂浮於空,它們緩緩下沉,籠罩周身,細縷之煙縈繞衣袖,好似茫茫白水中騰躍的蛟龍。
星火之輝加身之下,寧長久白衣煌煌,宛若真正的神祇。
他睜開眼,平和的眼眸望向了陸嫁嫁。
陸嫁嫁輕輕落到他的身邊,也伸出了手。
兩人雙掌相合。
陰陽參天大典的道訣同步施展,玄奧的氣息宛若地平線上跳出的驕陽,為這孤寂的神國重新賦予了生機。
人間的羈絆即將斬盡,神國終於開始重塑。
今夜無須贅敘,他們將一同參悟妙法,直至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