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他將一頭惡名昭彰的牛妖殺死了,並給它起名為牛魔王。
為了殺這頭牛妖,他追了數千里路了。
牛妖巨大的身軀倒在血泊中,它盯著舉父,問:「為何偏要殺我?」
舉父回答:「因為你作惡多端,殺死了很多人!」
牛魔王道:「可我有很多族人也被你們殺死了啊!」
「因為你們對著惡魔屈服了,你們背棄了這個塵世。」舉父說。
牛魔王慘然大笑:「抗爭就一定比屈服更高貴嗎?我們只是想活下去啊……在這個世界上,我們連活下去的資格都沒有了嗎?」
舉父看著牛魔王,道:「你有你的選擇,但我們在給生靈尋找一條真正的出路,你可以苟且偷生,但不該擋在這條道路上。」
牛魔王道:「世間已沒有路了,除非你能逃出生天,逃到外面的星星上去。」
「外面的星星。」舉父卻真的點頭了:「如果那裡有路,那我就帶大家去往那裡。」
牛魔王卻發起了瘋,「你這潑猴魔猴,裝什麼大慈大悲!你的手上沾了多少血了?尋求自由不過是你殺戮的藉口吧?」
舉父沒有半點動搖:「我不愛殺戮,我要安寧。」
舉父持棍而下,打殺了它。
他回到了木屋裡,白衣少年坐在門前的階梯上,似乎是在等什麼人。
「我已沒什麼好教你的了。」白衣少年看著他,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舉父輕輕搖頭,道:「不,大聖的故事還沒有講完。」
「嗯,還差最後一個章回了。」
白衣少年雙手放在膝上,目視前方,開始將這個斷斷續續說了好多年的故事的結局。
舉父在一旁聽著。
他是靈猴,生長緩慢,此刻看著依舊像只小猴子,但比之當年,他已長到了許多。
他安靜地聽完了最後一個章回。
若是過去,他或許會為大聖歷經千辛萬苦取得真經而高興,也或許會為大聖這樣的自由之人最終成為鬥戰勝佛而苦悶。
但他現在什麼也沒說,只是安靜地將這個期待了很久的結局聽完。
「佛是什麼呢?」舉父問。
「你覺得那是什麼?」白衣少年反問。
舉父想著這些年的見聞,他低下頭,慢慢說道:「我沒有見過真正的佛,但我在人間見過許多佛。
他們是坐在蓮花臺上的金銅之像,人們跪拜他們,供奉香火以尋求庇佑。那些信徒很多都很可憐,他們或承受疾病災厄之苦,骨瘦如柴,或承受家破人亡之痛,以淚洗面。他們能不能從佛中得到解脫,我不知道,但這裡是塵世不是靈山,更也不是佛經中的琉璃世界,徒享香火的可能只是黑暗世界裡一個虛無的信仰。」
白衣少年沒有回答,他問:「那你對這樣的結局滿意嗎?」
「什麼結局?」
「大聖的結局。」
你對大聖的結局滿意嗎?
舉父聽著這句問話,他的心臟驟地一跳,他好像看到了一條古老的河流,一幕幕畫面翻覆其間。
他看到了一條通往西天的道路,那條道路猶若一幅描繪罪惡的畫卷,畫卷之上,烏雲壓抑,無數妖魔拱起了它們的身軀和泛著暗色的法寶,它們咆哮著彰顯自己的兇殘與強大,每一個皆是千難萬險的代名詞。
而嚮往自由的大聖依舊在那座五行山下拘押著,他的身上纏繞著鎖鏈,他的瞳孔燃燒著仇恨的火,眼前卻是桃花爛漫。
如果他是大聖,他會走上那條道路嗎?會斬殺曾經的結義兄弟,成為那徒享香火的金銅巨像嗎?
「我明白了。」
舉父忽然開口:「天上那些神國之主,他們歷經千難萬險,從血與骨中廝殺出來,為的卻只是一個神主的王座,他們用盡力量,也只是成為惡魔的附庸,他們看似在守護人間,實則只是施一點小恩小惠,去守護一個必將降臨的暗日!」
「我對大聖的結局不滿意!我不要那樣的結局!」
舉父大聲吼了起來,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猙獰之色。
白衣少年看著他,問:「你若成佛,你又會怎麼做呢?」
「我若成佛……」
舉父想起了那些叩拜佛陀的人們,想起了蓮花臺上身披袈裟寶相莊嚴的神像。
「佛,當然應當做佛應做的事,我若成佛……」
舉父緩緩說著,他的神色不再猙獰,而是露出了佛一樣的悲憫,只是那瞳孔依舊不由自主地變得赤紅,他對著高高的蒼穹,發出了自己的宏願:
「我若成佛,便當……」
「普——度——眾——生!」
……
烏鴉在枝頭叫著,林鳥驚走,樹葉墜地,舉父的聲音在木屋外迴響。
白衣少年看著他,露出了欣慰的笑。
他立起身子,將一個東西交到他的手裡。
「這個給你,將它藏好。」
「這是什麼?」舉父看著那個發光物,問。
「這是我最後的權柄,交由你了。」白衣少年說。
舉父訝然道:「我怎能收下這個?師父,你……你怎麼了?」
白衣少年道:「我的仇家要來了,若你不拿走,就會被仇人奪去,那個仇人很強大,如今的師父早已殘缺,不是他的對手了,我很快就會死,但你不要急著給我尋仇,好好活下去,成為你心中的佛,只有這樣,我們以後才有可能相見。」
「權柄……」舉父搖頭道:「這樣珍貴的東西,我握得住麼?」
白衣少年娓娓道:「火焰不會在乎它在哪裡燃燒,它可以在蠟燭上,可以在油燈間,可以在木柴裡,可以在任何它能燃燒的地方發出光與熱,驅散黑暗與寒冷,它要燃燒到長夜過去,燃燒到人們將其遺忘。這是代代相傳的火,如今火焰到你這裡了。」
舉父接住了權柄,他看著白衣少年,顫聲問:「可我……我沒有信心可以做到。」
「無論能不能做到,這份選擇都只能交到你的身上。」白衣少年說:「因為你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那顆石頭是天上的星星,惡詩告訴我,過去的我們都是天上燃燒的星星,為的是守護一個文明。」
「帝俊、常曦、女媧、齊天大聖……如此種種,皆是文明的符號,代表它們精神核心的星星沒有在漫長的歲月裡熄滅,而是將文明之火燃燒到了今天,現在,我們降臨了此間,就要在這顆星辰上繼續燃燒下去,完成我們的意義,直到毀滅。」
舉父不知其中因果,所以聽不太明白。
但他隱約也懂了。
他看著師父的面容,終於接過了這份權柄。
「我要怎麼藏好它?」舉父問。
「將它想象成一個你最想得到的東西,它就會變成那樣東西。這樣,火焰就不會被發現了。」他說。
舉父握住了它,閉上了眼。
那份光在手心中拉長,變成了一根烏鐵神棍。
棍身上,似有金色的煙火炸開,沿著鐵畫銀鈎的走勢,將「如意金箍棒」五字轉瞬書成!
白衣少年終於放下了心:「記住我說的話語,我要去休息了,之後……辛苦你了。」
他走了出去。
鵷扶神君的投影在不久之後落到了他的面前。
赤手空拳的少年立在他的面前,白衣落拓。
鵷扶看著他,說:「這次,你逃不掉了。」
白衣少年回答道:「前往星辰與海的路,本就不能回頭。」
鵷扶殺死了他。
他沒有倒下。
彼時秋月當空,寒風蕭瑟。
少年望著月亮,他的耳畔,隱約傳來了女子澄澈的聲音。
秋風清,秋月明,落葉聚還散,寒鴉棲復驚……
鵷扶年恰好過去。
舉父在遠處偷偷注視著他的死亡。他滿臉淚流,但也知道自己不能出去,他必須成佛,必須完成普度眾生的誓言,如果說他的西行之路剛剛開始,那這就是他的第一難,刻苦銘心的一難。
……
八十一城上的塵埃雲裡,舉父終於將它巨大的身姿徹底撐開,那是真正的頂天立地。
身體被黑暗之力腐蝕,殘缺得宛若碎片般的柯問舟懸在他的身前,他握著斷劍,露出了艱難的笑容。
遠處,九靈元聖遙遙地看著他們。
這柄鐵傘沒能擋住這等毀滅的衝擊,青獅的肉身已被毀去,此刻的它裸|露出了大部分的骨頭,殘餘的血肉掛在身體裡,還嘶嘶地冒著白氣。
那張白骨嶙峋的獅子面上,也努力地流露出了兇殘而慈悲的笑。
舉父抬起頭,遙望蒼穹。
這是漫長的西行之路啊,佛已在面前,靈山已在面前!
他要驅逐黑暗,他要為萬靈開闢出自由之路!
他要……普度眾生!
感慨與緬懷之色在瞳孔中流逝過去後,舉父驀地爆發出了怒吼:
「五百年已至,眾妖安在?」
這一瞬間。
北國、中土、南州、西國……甚至是許多無人知曉的島嶼上,幾乎同時響起了鎖鏈掙斷的聲音和妖王不甘的咆哮。
神州大地之上,一束束沉寂百年的光齊齊拔地而起,沖天而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