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說道:「世上從沒有真正不可戰勝的東西,暗主被劍聖暗算,又與石佛相抗,待到神國皆隕,它將會空前虛弱,到時候,由你來殺死它。」
寧長久思怵片刻,道:「像當年殺死太陽那樣殺死它麼?」
「嗯,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個更大的太陽。」惡伸出手,凌空描繪,似在勾勒暗主貼附氣層的輪廓。
寧長久沉默不言,他再度想起了天上的那個仙人的話語:
‘更大的桃符與更大的桃木劍。’
「我會畫出那張符的。」寧長久看著廣袤的大地,如望一張白紙。
惡對此亦沒有更好的建議,只是道:「嗯,你是整個世間,唯一還有機會做到這件事的人。」
原君淡淡地看著惡,問道:「若是如此,你的死期應該也不遠了吧?」
惡說道:「是的。」
「為什麼?」寧長久問。
「因為我與暗主本就一榮俱榮,一毀俱毀。」惡解釋過之後,看著原君,道:「到時候,我會將世界還給你,但你將成為一個象徵,不會再有掌控世界的權力。」
原君嘆息道:「無妨,活著就好。」
寧長久問:「如果黑日降臨,暗主將你帶走,你被連根拔起時也是死,對麼?」
「是。」惡回答。
在離開死星域的時候,惡就已經註定了必死無疑。
寧長久不再多談此事,他問起了自己更關心的問題:「墟海中的吞靈者到底是怎麼回事?它們的作用是什麼?」
惡伸出手指指向上空,道:「暗主這幾千年做了很多事,他捏造了十二顆星星,每年都要耗費力氣點燃其中的一顆。他無法直接干涉這個世界,就像神國之主,只能投影人間。所以十二神國某種意義上,算是暗主變相的投影,而做這些事,需要大量的靈氣。」
惡的手指移向了人間:「起初人類修行者最璀璨的時代裡,飛昇者數不勝數,暗主並無靈氣之憂,後來隨著最天才的仙人大批死去,人間修士漸漸凋敝,而暗主鎮壓修道者的反叛,同樣需要消耗大量能量,所以五百年前那場大亂之後,暗主選擇直接了斷絕飛昇之路。」
寧長久明白了一些,道:「你的意思是說,吞靈者實際上是暗主儲備靈氣的工具?它透過墟海吞噬靈氣,然後將靈氣傳遞給暗主?」
惡點頭道:「是的。這就是吞靈者存在的意義。」
寧長久心緒微動:「那如果我們毀掉所有的吞靈者,暗主不就斷絕靈氣來源,再無法施展其他了麼?」
「如果我們能在三千多年前就認識到這一點,或許歷史早已改變,可惜那時候,神國的王座矇蔽了世界的眼。」惡的話語中透著說不盡的遺憾:「後來暗主創造了先天靈……如果我們將吞靈者全部殺死,那暗主只能從先天靈裡汲取靈氣了。」
先天靈……
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先天靈幾乎關乎人間大部分頂尖修士的性命,這一命脈捏在暗主手中,他若以拯救蒼生之名去犧牲數量龐大的無辜者,那他與惡魔又有何異呢?
原君盯著寧長久的臉,忽地冷笑一聲:「優柔寡斷,我若是你,此刻便殺上墟海,將吞靈者除盡。」
「我不會這麼做。」寧長久說。
原君漠然道:「仁慈者如何救世,聖人一脈前赴後繼死傷無數,你慈悲又是何苦?」
寧長久道:「正是因為那麼多人已經死了,我們此刻才有空間去做更多的選擇。」
「這些日子我也在思考此事。」惡也盯著寧長久,道:「到時候若是窮途末路,你下不了決心,我可以幫你,犧牲數萬人換一文明延續,我是願意做的。」
寧長久搖頭道:「或許有更好的辦法。」
「什麼?」惡問。
寧長久睜開眼眸,肅然道:「飼養暗主。」
……
洛河旁,邵小黎從湍急的河流中走出,長髮盡數溼透。
這條河的陰氣在河底累積了數千年,鬱郁不散,其中大部分又是當年的自己殺出來的,對她怨念頗深,邵小黎稍一靠近,便能感受到整個河床的栗動與排斥,自己想要真正淨化它們,還需要大量的時間。
邵小黎拖著河水來到了岸上,以劍火將自己飛快烤乾。
她正琢磨著洛神賦的心法,餘光一瞥間,一道人影陡然浮現。
「什麼人?!」邵小黎後撤半步,做出迎敵的姿勢。
迎面走來的是一個比她稍矮的少女。
那少女同樣剪著齊頸的短髮,瞳孔炯炯有神,銳利如柳刃,但她與柳希婉不同,柳希婉還是透著驕傲而柔軟的氣質的,這個少女則是渾身上下無一不顯鋒芒,彷彿她生來就是一柄斬妖的刀。
為了證明這一點,她還揹著一個和她差不多大的兵器匣。
少女止步,為了證明不傷害她,與她保持了八個槍身的距離,「我叫司離,不可觀四弟子。」
邵小黎不太信任道:「你……就是四師姐?」
司離傲然點頭。
邵小黎倒是沒有先問對方來意,而是問了自己最好奇的問題:「你揹著這麼大的兵器匣做什麼?不累嗎?」
司離耐心解釋道:「我雖是師尊的弟子,但道法是大師姐親傳的,大師姐的理念是,修道之人當勾叉斧鉞全面發展,於是她每個都教授了我,當初我在師姐那裡上課時,每天都要抱這樣一個兵器匣過去,後來就習慣了。」
邵小黎覺得對方的可信度一下子高了不少,「大師姐的教育理念可真是舉世罕見……四師姐也非常人,竟能將十八般兵器樣樣精通。」
司離道:「略懂皮毛而已。」
這樣說著,她將橫在腰後的槍拔出,信手一擲,砸入河中。
浪花激濺而起,化作暴雨淋下,河底的怨靈亦再無動靜。
「略懂皮毛……」邵小黎看著驟然變大,斜插在河中的長槍,想起那本女媧日記,道:「你真的是大師姐的親傳弟子嗎?」
司離道:「當然,大師姐從小教導我要謙遜。」
邵小黎看向她的目光怪怪的。
她終於開始詢問正事:「四師姐來尋我做什麼?」
司離自我介紹道:「我曾是火神祝融。」
水火不相親,邵小黎有些緊張:「……火神姐姐你好。」
司離繼續道:「當年玄澤死後,奪取江海權柄的神,便是被我殺死的。」
邵小黎看著司離鋒芒出鞘的模樣,下意識後退了兩步。
「師姐,你想做什麼?」邵小黎緊張地問。
司離道:「所以我對水神極為熟悉,師尊讓我來指點你的修行。」
「……」邵小黎深吸了口氣,「師姐,你能不能一口氣把話說完呀!」
司離不解道:「有什麼問題嗎?」
「沒,沒有。」邵小黎委曲求全慣了,她定了定神,認真道:「我相信,我們能將勢同水火化作一個褒義詞!」
司離不苟言笑,她點點頭,道:「嗯,這些年我斬殺的神魔都太弱小,我聽聞當年洛神於此處斬魔三千才力竭而亡,我很期待接下來與你的修行。」
邵小黎看著司離孔雀開屏似的兵器,弱弱道:「師姐還是不要抱太大期望了。」
……
天榜上,寧長久與他們的交流也接近了尾聲。
關於飼養暗主的計劃很簡單,便是抹殺掉大部分的吞靈者,然後給其餘吞靈者投餵靈氣,令其傳達給暗主,但靈氣必須控制在特定的範圍,讓暗主保持一個虛弱但又不至於動用先天靈底牌的程度。
暗主不是真正的生命,它所做的決策只是龐大而遲緩的程式運算的結果,所以也不存在惱羞成怒。
「可是要怎麼確定投餵靈氣的程度呢?」原君提出了質疑:「還不是要用人命去試?」
寧長久搖頭道:「不需要,只需要計算。」
原君道:「如何計算?你根本沒真正見過暗主。」
寧長久道:「計算暗主所必須完成的事,譬如點亮神主的星辰,譬如維持自身最基本的運轉,這些惡應該比我更清楚。總之,給予靈氣的量,維持在可供他存在的基礎就行,等到某一天,它真正意識到靈氣來源不足時,應是決戰之日了,我會在它做出最後決策前殺死它。」
惡思考著寧長久的提議,說道:「我與暗主相處了數億年,雖然它過去始終處於沉眠,但對於它的執行所需的能量,我是清楚的。可我不知道點亮一顆星星需要消耗多少靈氣。」
寧長久立刻道:「師尊知道!師尊曾經點亮過星星。」
原君捋著鬍鬚,發現這個計劃似乎真的有可行性。
寧長久繼續道:「我師妹恰好掌管著幽冥古國,我回趟不可觀,向師尊詢問此事,之後再來找你,有勞你將結果儘快算出,我將之傳遞給師妹,讓她控制墟海中吞靈者的數量。」
惡又仔細推敲了一遍,最終點頭道:「那就這樣。待你回來之時,舉父國也該開啟了,下一場戰鬥,要小心一些。」
寧長久問:「六耳獼猴很強麼?」
惡搖頭,道:「不強,他是後來繼任的,論實力,應是十二神主中最弱的,但你必須小心他的權柄。」
寧長久問:「他的權柄是什麼?」
惡說:「我不知具體名字,但我過去稱之為鏡子。他可以以你為參照,將自己變得與你一樣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