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命清澈動人的話語裡,一道靈氣從上空悠然飄落。
寧長久望向前方。
紅日之下,衰草蒼黃的大地上,墨髮墨裙,龍紋華麗的清美少女真的悄悄然出現,隔著晚陽的暮靄與他們遙遙對視,染著釉色的紅唇上勾著淺淺的笑。
寧長久望過去,很快,西國與落日都在視線中退去,唯剩下趙襄兒傾絕塵世的影,那影中帶著少女的柔與女帝的威嚴。
趙襄兒背對著夕陽緩緩走來,墨色的衣袍隨風拂動,細柔的秀髮映著霞光,宛若秋光裡的鏡。
不知是不是刻意為之,她的裝束與司命倒是相似的。
趙襄兒看了寧長久一眼,淡然笑後,便將目光落在了司命身上。
「孤雲城之時,雪瓷姑娘不是一口一個姐姐喊得親切麼?」趙襄兒看著司命,俏顏微笑間,話語卻轉而嚴厲:「怎麼?雪瓷妹妹翅膀硬了?」
司命看著這個比自己稍矮的少女,那宛若神主的姿容確實美得驚心動魄,令人心悸,她亦被對方的氣勢微微震懾,可她暗暗準備了一路,哪有臨場退縮的道理?
「孤雲城時,我見你萬里而來,所以給你些顏面罷了。」司命雙手負後,平靜道:「今時不同往日,我可不會被你唬住了。」
「是麼?」趙襄兒看了眼寧長久,道:「你這是哪裡娶來的小妾,這般不懂規矩啊。」
寧長久假裝沒聽見,他可不會摻和這場戰爭。
司命清冷道:「規矩?趙姑娘,你要教我規矩麼?」
趙襄兒淡笑道:「我看寧長久常常罰你,我還以為你真知錯了呢,看來還是要我來教你。」
司命眼眸眯起,剎那凌厲:「你果然在偷窺!」
趙襄兒道:「本殿下向來光明正大,倒是你,揹著她們偷偷摸摸的,那十字刑架如今還在古靈宗靜室的地板下藏著吧?」
陸嫁嫁一怔:「什麼十字刑架?」
司命冰眸一凝,道:「你這丫頭唇兒這般薄,說話也果然刻薄。」
趙襄兒道:「你能如何?」
陸嫁嫁勸架道:「好了,夢中我們也同窗三年呢,不要為些小事傷了和氣。」
她們哪裡聽得進去?
趙襄兒道:「是了,夢中三年你就打不過我,時常要尋嫁嫁庇護。」
司命辯解道:「那是因為有奴紋在身,你佔了便宜,若非如此,你這小丫頭哪裡是我對手?」
「是麼?」趙襄兒道:「弱者總會為自己的失敗尋理由,這話果然沒錯。」
秋風蕭蕭,落日蒼紅,她們就這樣隔著界碑對峙著。
司命傲然道:「曾經的羲和大神,如今的西國之主,難道只會逞口舌之快麼?」
趙襄兒淡淡道:「不若你入西國,我請你飲酒品茶,隨後我們於此荒原比試一番,敗者俯首,不可再以姐姐自居,如何?」
司命的仙靨上,冷笑之意更重:「哼,趙襄兒,你當我是傻子?過了這界碑可就是三千世界的領地了,到時候不都由你說了算?」
趙襄兒微驚,道:「你怎麼知道?」
司命解釋道:「先前夢境中,你邀寧長久來西國時,可是說了此事的,怎麼,是說漏了嘴?」
趙襄兒輕輕掩唇,似在自責,她眉目微凝,氣度微兇,道:「那你想怎麼樣?」
司命道:「離開三千世界,與我公平一戰!」
趙襄兒看著界碑之界,搖頭道:「不行,你進來!」
司命雪足踩在界碑上,道:「不,有本事你出來!」
寧長久與陸嫁嫁想再勸阻一番,司命擺手道:「這是我們私人之事,不許插手!」
趙襄兒道:「神官大人,你連入西國的勇氣都沒有麼?」
司命道:「呵,寧長久說你聰慧過人,結果就用這般拙劣的激將之法?唉,襄兒呀,我之前真是高看你了。」
趙襄兒幽幽道:「我倒是從沒高看過你。」
「你!」司命輕咬紅唇,瞳孔中霜雪飛舞:「不如這樣,我們以此為界比試,若我贏了我也不欺你,你以後需敬我為長,且將我這長髮之色燎去。」
趙襄兒看著她的發,道:「燎去做什麼?這頭髮不是挺好看的麼?」
「住口。」司命惱道:「你這前世今生真是壞事做盡!」
趙襄兒笑了起來,道:「好呀,你要如何比試?」
司命取出一枚銅幣,道:「這樣,我們互拋銅幣,若為正面,則我出手,你挨著,若為背面,則我出手,你挨著,待誰挨不住了就求饒認負,如何?」
趙襄兒螓首微點,道:「那就依你所言。」
司命拋起了銅幣。
趙襄兒的目光落到了銅幣上,她注視著銅幣於夕陽中閃爍的紋路,一眼不眨,似在擔心司命作弊。
銅幣升到了最高處,在肉眼難察的片刻寂靜後下墜。
就在這轉折點時,趙襄兒全神貫注的一刻,司命陡然伸手,抓住了少女的手臂,在襄兒的輕呼聲中將她一把拽過了界碑的線。
司命另一隻手一抓,將銅幣捏回手中。
「你……」趙襄兒回望界碑,先前太過突然,她竟沒時間施展純陽權柄。
少女神色慍怒,「你竟敢騙我!」
司命微笑道:「兵不厭詐,襄兒,這是姐姐給你上的第一課。」
司命耀武揚威地望向寧長久與陸嫁嫁,道:「這是我從六耳獼猴那學來的,人在注意力最集中時,反而是最脆弱的,如何?」
寧長久也不知道該不該誇她。
趙襄兒掙著手腕,抿唇輕哼,「你……你放開我!」
司命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嗯?襄兒姑娘先前這般高傲,怎麼一下子就撐不住了?讓我看看,高貴的太陽神女西國之主被打屁股時,會不會哭鼻子呢?」
「你敢!」趙襄兒以眼神兇她。
司命等這一刻等了許久,有何不敢?她直接在界碑上坐下,拽著趙襄兒的手腕,將她狠狠一拉,反手將這漆黑龍袍的少女摁在自己的大腿上,少女青春柔軟的軀體妙美無雙,司命欣賞著這無可比擬的美景,手掌高高揚起,狠狠甩落。
她明明反剪著對方的手,可這一擊卻奇蹟般落空了。
趙襄兒身軀化作了一蓬火焰,飛快消散,然後在她面前重新化作少女模樣。
她笑容幽靜地盯著司命,道:「沒想到雪瓷妹妹還真敢啊?」
「你怎麼……」司命不解,她明明都用時間權柄鎖住對手了啊。
司命下意識起身,卻發現身子被鎖住了。
鎖住她的並非什麼法術,而是一整個世界。
趙襄兒微笑道:「當初夢境裡,我故意抬高了聲音,將界碑一事說給你聽,沒想到你還真上當了。」
「什麼?」司命蹙眉,她座下的界碑無比古老,分明就是西國的界碑啊……
趙襄兒解釋道:「這不是這塊碑原來的位置,先前你見的那塊白雪碑才是,我將西國界碑挪了數里,移到此處。至於那塊碑……既然界碑挪走,肯定有坑留下,若刻意填上我怕你發覺,便用一塊新碑代替了。」
趙襄兒莞爾一笑,道:「你若仔細些應是能察覺端倪的,可惜你被界碑上的內容吸引了,對吧?人在專注的時候就是如此脆弱呀,這也是姐姐給你上的第一課。」
司命看著步步逼近的趙襄兒,始終動彈不得。
怎麼……
司命望向了寧長久,「夫君救我!」
話音短促,火鳳掠影而過,也不等寧長久與陸嫁嫁發表什麼意見,兩位神女便消失在了荒原上。
與此同時,落日墜下了西國,深青色的天空中,星辰閃爍。
陸嫁嫁吃驚地看著她們,道:「這……若換作是我,與她們為敵,恐怕都活不過第二天。」
寧長久嘆了口氣,笑道:「嫁嫁乖,別學她們。」
陸嫁嫁看著夜色籠罩的西國,道:「那我們現在……」
「還能做什麼?」寧長久指了指上空,那是三千世界懸浮的位置:「你雪瓷姐姐被抓走了,不得去救她回來?」
……
「我……我剛才……」
司命立在三千世界的中央,看著女子龍袍的背影,氣場跌到了谷底。
趙襄兒為首,微笑看她,「嗯?現在只剩我們姐妹兩人了,有什麼私房話放心說就是了。」
司命定了定神,卻想鐵骨錚錚一回:「哼,該說了在界碑外我已說了!」
「是麼?」
趙襄兒淡淡發問。
她向著司命走去。
很快,司命鐵骨錚錚不復,幻美的世界中響起了她的求饒之聲。
「襄兒姐姐……我,我只是與你開個玩笑。」
「別打了,雪兒知錯了,再也不敢了……」
「啊!不要揪……尾巴……」
「……」
「我!我有寧長久在背後說你壞話的證據!容我給趙姐姐過目,將功抵罪。」
司命忽然大聲道。
趙襄兒細眉淡掃,笑道:「這還需要證據?算了,呈給我看看。」
司命取出了一塊留音石,遞給了她。
此時,寧長久也來到了三千世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