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燙的水從壺嘴瀉下,衝散了茶葉,暈開翠綠的色澤。
邵小黎看著瑩潤剔透的茶水,道:「以後你喝水的時候,也是小黎在親你。」
寧長久抿了口熱茶,問:「為什麼?」
邵小黎道:「因為我是江河之神啊。」
寧長久放下茶盞,看著窗外,道:「按這樣的說法,我還是太陽之神,太陽照到小黎身上,那豈不是說……」
邵小黎順著他的話語想了下去,旋即俏臉微紅,輕聲責備道:「師父真壞啊。」
小黎飲著茶,精神更清醒了一些。
這是劍閣附近的小城,因為靠近劍閣,所以並未被災難明顯波及,此刻更是恢復了繁華。
兩人出了茶館,回到了街道上,邵小黎看著兩側還未抽芽的花樹,略顯遺憾道:「可惜花還沒開,要不然這條街應會很美。」
寧長久望了過去,悠悠道:「總會開的。」
邵小黎攏了攏自己烏黑的秀髮,做了一個別簪似的動作,道:「可我想要一枝山桃花啊。」
寧長久想起了前世的記憶,道:「我有些記不清符中取物的要訣了。」
邵小黎蹙眉:「這都能忘記的麼?」
寧長久道:「因為以前學的不用心啊。」
邵小黎恍然:「果然是臨時學了,專門用來討好洛神的法術!居心不軌,不打自招!」
「也沒有。」寧長久揉了揉她的發,道:「符中取物本就不是簡單的法術,它利用的是文字與萬物與生俱來的神性感應,是需要複雜的道訣和寂靜的心境的。而這一法術,用途卻算不上廣,譬如你在符上寫一個‘劍’字,雖能變出一柄劍,但這柄劍未必有真正的寶劍那般強大,對於修道者而言更是雞肋。」
寧長久說到這裡,倒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一樁往事,道:「不過當初倒是有人利用此技自殺,譬如把特定的符夾在圖卷裡,圖卷完整展開的時候,便能達到圖窮匕見的效果。」
邵小黎輕輕哦了一聲,道:「學到了。」
寧長久看著她若有所思的模樣,警惕道:「小黎想做什麼?」
邵小黎壞壞地笑了笑,道:「總之,你解釋了這麼多,就是不願意送給我花!」
寧長久抵不過少女的眼神,終於答應了下來,他們一同購置了符紙紙筆,在河邊的一個石桌上坐下,寧長久攤開了紙,回憶著道訣,開始嘗試性畫符。
寧長久一臉畫了十多張,其中有花、劍、傘、簪、珠玉等物,可皆以失敗告終。
邵小黎幸災樂禍道:「這就是天下第一的高手嗎?怎麼連一個簡單的符中取物術都不會呀。」
寧長久看著滿桌子的廢紙,喃喃道:「我明明沒有記錯啊。」
邵小黎來到他的身後,捏了捏他的臉,道:「師父不用死撐著面子啦。」
寧長久嘆了口氣,道:「好了好了,我想起來了,這次肯定能成功。」
邵小黎來了些興致,她湊近了,認認真真地盯著符紙。
寧長久蘸墨揮毫,在最後一張符紙上寫下了‘邵小黎’三字,隨後他迅雷不及掩耳地將符紙夾在指中,在邵小黎面前晃了晃,火焰瞬間將紙舔舐乾淨,只剩下邵小黎略顯呆滯的臉。
「你看,成功了。」寧長久頗有自通道。
邵小黎回過了神,一拳揮了上去,氣呼呼道:「你騙傻子呢!」
寧長久討饒道:「好了,以後再變給你看。」
「以後?」邵小黎心想這準又是一張大餅,「以後要到什麼時候呀?」
「以後……就是以後啊,放心,我會信守承諾的。」
寧長久平靜地望著天空,白雲悠悠淌過眼底,他的眼眸中閃過了一抹誰也無法察覺的凜冽之色。
邵小黎並未察覺那一剎那的異樣,她看著下方河水中長出的雲,問:「對了,今天是什麼日子了呀?」
寧長久道:「二月二十七日了。」
邵小黎揉了揉臉頰,不可置通道:「我竟昏迷了這麼久。」
寧長久柔聲道:「因為小黎太過辛苦了啊。」
邵小黎道:「那這個月還有三四天就要過去了呀。」
寧長久敲了敲她的腦袋,道:「小黎睡傻了麼?這個月只有二十八天呀。」
邵小黎悚然一驚,「對啊……只有二十八天。」
寧長久問:「小黎是不是後悔出來曬太陽了?現在回去還來得及的。」
邵小黎卻依舊搖頭,道:「不回去,我們……去一趟洛河吧。」
……
洛河安靜地穿過中土與北國的交界,流水依舊川流不息,卻溫順如冬眠的野獸,不再洶湧。
北方的春日也來得更完,兩岸依舊是皚皚的一片,雪下壓著的,亦是去年秋季時枯黃了的雜草。
邵小黎靜靜地立在江邊,紅裙當風,照影驚鴻,前塵往事追逐著河水,翩然流向北冥。
寧長久立在她的身邊,白衣在江水中宛若春雪。
某一刻,邵小黎忽然踮起腳尖,檀口微張,咬著寧長久的耳朵,道:「來找我吧。」
說著,邵小黎縱身一躍,飄飄然墜入了江水裡。
江水將她吞沒,轉眼不復蹤影。
寧長久很快明白過來,也躍了進去。
河流中是溫暖的,他們亦是頂尖的修道者,不畏寒冷。
太陽大部分被河水反射了出去,水面的波紋在陽光中顫抖著,掩蓋了洛河裡他們的影子。
深深的海水中,邵小黎躺在鬆軟的河床上,靜靜地看著他。
「師父,我入門這麼久了,是不是該學一下我宗的本門心法了?」邵小黎水靈靈的眸中閃著狡黠的光。
寧長久亦淡笑著看她,道:「是為師懈怠了,今日便傳授小黎第一課吧。」
洛河之中,兩道身影美人魚般抱擁在了一起,相印的唇好似幽暗河水裡開出的花。
水流推著他們。
很快,紅裙與白裳一同緩緩地浮上了水面,像是兩朵並蒂盛開的玫瑰。
而衣裳的主人依舊躲藏在河底。
若紅裙白裳是蓮花的葉子,那他們便是躲在蓮葉下的魚兒了,看不清形容,唯能嗅到一絲若有若無的花香。
原本徐徐流淌的洛河竟湍急了一些,它捲起春雪,向著北冥奔流而去,流水相擊的呼嘯聲充滿了歡愉,宛若少女內心與天地的交鳴之音。
很多很多年前,她獨自一人在洛河之底的紅樓裡等待著,分不清自己懷著的是希望還是絕望,而如今,紅樓已經不復,他們跨越了悠久的歲月終於纏綿在了一起。
陽光射入了翡翠般的河水裡,河流以不歇的鳴響做出了回應。
寧長久與邵小黎的身影在水中變幻著,姿態極美,時而如女子手持淨瓶歸於寶座,時而如野馬躍過山澗,時而如夏蟬附於枝丫,時而如洛河衝擊岸頭……
白生生的影就這樣沉溺在了漿影中。
白裳與河流亦隨波逐流,打轉而去。若河面是天空,它們則是飄在天空中的雲朵,一朵潔白,一朵則染著霞紅。
時間似是過去了許久。
晚陽如血染紅了江水。
寧長久與邵小黎終於浮到了江面上,衣裳與裙恰也飄至他們身邊。
他們穿著衣裳來到了岸上,靈力如火,將衣裳瞬間炙烤乾燥。
邵小黎眉目極美,唇角亦始終噙著淡淡的笑意。
她微微卷起了衣袖,露出了白皙的手臂,同時仰頭撩發,水靈清澈的眸子望著寧長久,道:「師父的課講得真好,小黎還想聽。」
寧長久道:「小黎剛剛不是自己說不想聽了嗎?」
邵小黎微羞低頭,小聲道:「現在又想了啊。」
寧長久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臉頰,道:「我看你才是小狐黎吧。」
邵小黎道:「我們回那間木屋去吧,就是我與司離姐姐住的那間,它應該還在。」
寧長久卻搖了搖頭,道:「等會兒再回去吧。」
邵小黎問:「為什麼呀?不會是你累了吧?」
寧長久道:「我怎麼會累呢?」
邵小黎狐疑道:「可我聽說,你在襄兒姐姐那裡……」
寧長久眉頭一皺,問:「誰說的?」
邵小黎連忙掩唇,用支支吾吾的語氣堅定道:「我……我可不能出賣司命姐姐!」
「是雪兒啊……」寧長久笑著嘆了口氣,他看著邵小黎,道:「等稍後回去了,我將雪兒叫來,讓小黎演示一下這些日子的修行成果吧。」
邵小黎唇角勾起,卻一臉無辜道:「這樣……不好吧?」
寧長久笑而不答。
邵小黎問:「那現在做什麼?」
寧長久道:「我想陪小黎認真看一次日落。」
日落……邵小黎心中微顫,她目光緩緩轉至前方,看著那輪漸漸沒入地平線的紅日,忽有種流淚的衝動。
夕陽西沉。
同日,葉嬋宮終於遍覽了山河。
她也遙望著紅日的墜下。
他們的身邊,隱隱有野草的種子鑽破凍土,露出了淡黃色的尖芽來。
這一季枯榮過後,世界將露出嶄新的、生生不息的模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