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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1 撫慰黑夜行者_Chapter 2 衚衕裡的碎屍案(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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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衚衕裡的碎屍案

早上四點半之前,我把神父的屍體處理得乾乾淨淨,心情也好多了。其實每次做完這事,我總有一種很愉悅的感覺——殺人能讓我心情愉快。

幹這樣的活兒很消耗體力,因此我感到很累。不過上個星期的緊張情緒已經消失,黑夜行者冷漠的聲音平靜了下來,我又可以做回自己了。我又可以變成古怪、幽默、無憂無慮、心如止水的德克斯特了,不再是那個手持尖刀復仇的德克斯特。要想看到那個德克斯特,得等下一次。

我把原先那幾具死屍以及這具新的屍體搬回到花園裡,接著把這幢破敗不堪的房子儘量收拾乾淨,把東西打包塞進神父的汽車,然後驅車朝南來到一條小河邊。我的小船就停泊在這裡。這是一條十七英尺長的尖尾長艇,吃水很淺,發動機的馬力卻不小。我把神父的汽車推到小船後面的河水裡,然後爬上船,看著汽車咕咚咕咚地沉到水底。接著,我開啟船的發動機,緩緩地駛離小河,朝北穿過海灣。太陽剛剛升起,陽光照射在船的金屬部件上。我笑逐顏開,就像一個清晨滿載而歸的漁民——喂,夥計,大紅魚呀。

六點半,我回到位於椰樹林區的公寓裡。我從口袋裡掏出載玻片,那是一小片很乾淨的普通玻璃——正中間小心翼翼地儲存著神父的一滴血。這滴血很漂亮、很潔淨,現在已經幹了,只要我想回憶這段經歷,隨時可以將它放到顯微鏡下。我把這塊載玻片跟另外三十六塊儲存著乾涸血滴的載玻片放在一起。

我洗了一個超長的澡。溫熱的水洗去了我最後一絲緊張的情緒,鬆弛了緊張的肌肉,沖走了身上最後幾縷異味和痕跡,那是神父的氣味,以及沼澤地上那幢房子和花園的氣味。

他殺孩子。我本應該宰他兩次才能解恨。

我也說不清是什麼原因讓我變成了這樣,總之我的內心空空蕩蕩,無法體驗任何情感。這似乎並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我知道很多人在人際交往中經常裝模作樣,而我的一切行為都是裝模作樣。我裝得很高明,絲毫不動真情。不過,我喜歡孩子。我這個人對性愛毫無感覺,所以我永遠不會有孩子。一想到那些事——你怎麼做得來呢?自尊心往哪兒擱呀?可是孩子,孩子就不一樣了。多諾萬神父罪有應得。我遵守了哈里的行為準則,也滿足了黑夜行者的心願。

七點十五分,我覺得我已經把自己弄乾淨了,於是喝了杯咖啡,吃了點兒東西,走去上班。

我上班的這棟樓房在飛機場附近,很大,屬於現代化的建築,到處都裝著玻璃,顯得很明亮。我的實驗室在二樓後部,緊挨著一間小辦公室。其實也說不上是什麼辦公室,只是血液實驗室旁邊一個方方正正的小間,但是我個人專用的,閒人免進,誰也別想和我共用,別想把屬於我的地方弄得一團糟。辦公室裡放著一張桌子、一把椅子,還有一把小椅子是給來客準備的。此外,還有電腦、書架、檔案櫃、電話、電話留言機。

我進來的時候,電話留言機的訊號燈正在閃爍。並不是每天都有人給我留言。你想想看,世界上有幾個人能在一位血跡圖案分析專家工作的時候想出什麼話題要跟他聊聊?但有一個人的確有事要找我,那就是我養父的女兒德博拉·摩根,她是一名警察,跟她父親一樣。留言正是她的。

我按下按鈕,聽到一陣細聲細氣的得克薩斯音樂,然後才是德博拉的聲音。「德克斯特,你來了馬上給我回話。我這會兒在犯罪現場,就在塔邁阿密路的酋長汽車旅館。」停頓了片刻,我聽到她用手捂住話筒跟別人說話的聲音,接著又傳出一陣得克薩斯音樂,她又開始說話了,「你能立馬出來嗎,德克斯特?」說到這兒,她把電話掛了。

我沒有家庭,不過我可以肯定,世上一定有人攜帶著跟我相同的遺傳基因。我很同情這些人,但沒碰到過,或者說我沒有去尋找過,而他們也沒有來找過我。我是被德博拉的父母哈里和多麗絲夫婦收養撫育大的。你瞧我這個樣子,把我撫養到這麼大,難道不覺得他們倆很不容易嗎?

老兩口都去世了。因此在這個世界上除了德博拉之外,我是死是活,誰他媽的還會放一個屁不成?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反正德博拉要我活著。這可是一件好事呀,如果說我還有什麼感情的話,那麼這點兒感情一定屬於德博拉。

我動身去她那兒。我把車從戴德縣警察局的停車場開出來,駛進附近一條收費公路,由此朝南就是酋長汽車旅館所在的塔邁阿密路。這條街上大大小小的建築物有好幾百座,算得上是一個人間樂園。一排排的建築一天天地閃爍著光芒,也一天天地陳舊起來。古老的建築像發酵的麵糰一樣骯髒難看,上面卻閃爍著耀眼的霓虹燈。如果不是晚上,你最好不要到這兒來,大白天在陽光下看著這些地方,就像看著我們脆弱生命的悲慘結局。

每一座大城市都有這樣的地方。如果一個患有晚期麻風病的滿身斑點的侏儒想找一個十七八歲、教堂唱詩班的大塊頭姑娘做愛,可以到這裡來開一個房間。完事之後,也許會把隔壁房間裡的哥們兒都請去喝古巴咖啡,吃「午夜三明治」。只要他肯付小費,誰也不會在意。

德博拉最近在這裡耗費的時間太多。如果你是一個警察,想提高捕捉犯罪分子的機率,這裡很可能是一個理想的好地方。德博拉可不這麼認為,也許是因為她的任務是打擊賣淫犯罪。一個漂亮的年輕姑娘在塔邁阿密路打擊賣淫犯罪只能是充當犯罪分子的誘餌,穿著暴露,站在外面,把那些大手大腳前來尋花問柳的嫖客抓起來。德博拉很討厭這個工作。她覺得,抓捕嫖客不是真正的打擊犯罪。只有我一個人知道,凡是過分強調女性特徵和美貌的工作她都討厭。她的理想是當一名警察,可她那長相又偏偏像個性感女郎。當然這也不能怪她。

我把車開到酋長汽車旅館旁邊的停車場。停車場的另一邊是蒂託古巴咖啡館。我發現德博拉近來特別注意自己的身材:她上身穿著豔粉色的抹胸緊身背心,下身是一條氨綸短褲,腳上穿著黑色的網眼長筒襪和一雙細高跟鞋,整個兒像是從服裝店搬回來的,而且還是專門為成人電影供貨的服裝店。

幾年前,掃黃組的一個夥計說,那些拉皮條的男人最愛嘲笑這些冒充妓女的女警。掃黃組的警察大多是男的,他們給當臥底的警花挑選衣服,專揀那些奇裝異服,但是警花們穿上後壓根兒就不像妓女。於是大街上人人都知道新來的姑娘中哪一個的手提包裡有警徽和槍。

明白了這一點後,掃黃組的男警察一定要那些臥底的女警自個兒去選衣服。畢竟姑娘們對穿著打扮要內行得多,你說是不是?

也許大多數女警是這樣,可德博拉是個例外。除了藍色制服之外,她穿任何服裝都覺得不舒服。你真應該看看她當學生那會兒都喜歡穿什麼樣的衣服去參加舞會。可現在嘛,我從來沒見過哪個姑娘穿得這樣暴露卻如此沒有吸引力。

犯罪現場半英里長的黃色隔離帶都已經拉直,至少三輛巡邏車斜著駛了進來,車燈不停地閃爍著。但這一切都比不上德博拉那麼引人注目,她豔粉色的抹胸背心比那些東西要醒目得多。

她來到停車場的一邊,攔住越來越擁擠的人群,給實驗室的技術人員讓路,好讓他們從咖啡館的垃圾箱旁邊過去。我慶幸這份差事沒攤到自己頭上。垃圾箱的臭氣越過停車場,飄進我的車窗——一股南美咖啡渣兒混合著腐爛的水果和豬肉發出的濃烈臭氣。

站在停車場門口的警察認識我,他揮手讓我進去,我找到了一個停車的空當兒。「德博拉。」我悠閒地走上前去,「好漂亮的衣服,曲線畢露呀。」

「去你的。」她說,臉一紅。這模樣在老練的警察身上還真不多見。

「又發現了一具妓女的屍體,」德博拉說,「至少他們認為是妓女。就剩下的這點屍體來看,是不是妓女還很難說。」

「這已經是過去五個月裡的第三具了。」我說。

「是第五具。」她說,「布勞沃德縣那邊還有兩具。」她搖了搖頭,「那邊的飯桶硬說這幾起案子之間沒有聯絡。」

「這就有許多書面工作要做了。」我附和她。

德博拉衝我咬牙切齒。「你能不能少說點兒風涼話?」她叫嚷著,「就是傻帽兒也知道這幾起殺人案之間有聯絡。」說到這兒,她的身體微微一顫。

我驚訝地瞪著她。她是警察,她老爸也當過警察,幹這一行她不應該害怕。剛剛穿上警服那會兒,一些老警察捉弄她,把邁阿密每天發現的死屍碎片給她看,想讓她中午吃不下飯,可她連眼睛都沒眨一下。這個案子卻讓她直打寒戰。有意思。

「這個案子很特殊,對嗎?」我問她。

「這個案子發生在我主管的區域內,而且受害者是妓女。」她朝我伸出一個指頭,「我要去試一試,出出風頭,然後調到兇案組去。」

我樂呵呵地朝她笑了笑:「我說德博拉,你野心不小啊。」

「讓你他媽的說對了。」她說,「我想調出掃黃組,脫掉這身性感服裝。這可能就是我的敲門磚。只差那麼一丁點兒了——」說到這兒她停了一下,接著又說出了讓我目瞪口呆的想法,「求你啦,德克斯特,幫幫我,」她說,「我真的討厭這個工作。」

「求我?德博拉,你說求我?你知道這話讓我感到多麼緊張嗎?」

「別扯淡了,德克斯特。」

「可是,德博拉,說真格的——」

「打住,我說,你究竟肯不肯幫忙?」

她把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那個奇怪的「求」字晃晃悠悠地懸在空中,我還能說什麼呢?於是我告訴她:「我當然要幫嘍,德博拉。這你是知道的。」

她斜著眼狠狠地瞪著我,不再用那個可憐巴巴的「求」字了:「可我並不知道啊,德克斯特。你的心思我一概不知。」

「我當然要幫你的忙啦,德博拉。」我重複了一遍,而且話語裡帶了點兒受傷的語氣。我假裝自尊心受到了傷害,然後朝垃圾箱那邊走去,加入實驗室那幫渾蛋的行列。

卡米拉·菲格趴在垃圾堆裡搗鼓著,尋找指紋。她今年三十五歲,身體粗壯,留著一頭短髮,我經常施展自己的魅力輕鬆愉快地逗她玩兒,可她從來不理睬我。這會兒看見我她卻站起身來,滿臉通紅,默默地看著我打她身邊經過。她總是這樣,先瞪我一眼,然後就臉紅。

文斯·增岡坐在垃圾箱旁一個倒立著的塑膠牛奶盒上,撥弄著滿手的垃圾。這個夥計有一半日本血統,老開玩笑說他身材矮小就是那一半日本血統遺傳下來的。文斯臉上亞裔人特有的燦爛微笑中有一種異樣的表情,彷彿他的微笑是從圖畫書裡學來的。即使他跟其他警察開一些骯髒、奚落人的玩笑,說個黃段子,也沒有誰衝他發火,也沒有人被他逗樂,而他並不因此而閉嘴。他一邊說話一邊做著那老一套的手勢,不過他總是顯得有點兒做作。大概就因為這個我很喜歡他。畢竟還有一個傢伙像我一樣假裝自己是個人。

「嗯,德克斯特,」文斯頭也不抬地說,「什麼風把你吹到這兒來了?」

「我來瞧瞧真正的內行在完全專業化的環境裡是怎麼操作的,」我說,「有什麼發現嗎?」

「哈哈。」他好像是在放聲大笑,但這種笑比他的微笑還要虛偽,「你以為是在波士頓吧。」這時他找到了一樣東西,拿到光亮處,眯著眼看著,「說真格的,你幹嗎來了?」

「我怎麼就不能到這兒來呢,文斯?」我假裝生氣,「這是犯罪現場,對不?」

「你是搞血跡圖案分析的。」他說著把剛才凝視了好久的東西扔掉,又去尋找別的什麼東西。

「這我知道。」

他注視著我,咧開嘴衝我假笑:「可這兒沒有血跡呀,德克斯特。」

我茫然不解:「什麼意思?」

「德克斯特,裡面、外面、附近都沒有血跡。壓根兒就沒有血。你一輩子也沒見過這樣的怪事。」他說。

沒有血跡。這幾個字眼兒在我的腦海裡反覆地迴響著,聲音一次比一次大。沒有黏糊糊、熱騰騰、亂糟糟、令人害怕的血跡。沒有血跡。沒有印痕。根本就沒有血。我怎麼就沒想到這一茬兒呢?

與德克斯特和血跡有關係的是什麼東西呢?我不知道,也沒有假裝知道。只要想到這一點我就煩得要命——可是畢竟我把分析血跡當成了自己的事業、研究和工作的一部分。很顯然,這個案子十分詭秘,難以捉摸,我對此卻有些提不起興趣。我仍然還是我,在一個美好的夜晚把一個殺害兒童的兇手肢解掉不是一件很愜意的事情嗎?可是這——

「你沒事吧,德克斯特?」文斯問道。

「我很好啊,」我說,「兇手是怎樣做的呢?」

「那得看情況。」

我瞅著文斯,只見他雙眼盯著滿手的咖啡渣兒,用一根戴著橡膠手套的指頭撥弄著。「看什麼情況啊,文斯?」

「那得看他是什麼人,還有殺人的動機是什麼。」文斯說。

我搖了搖頭。「有時候你絞盡腦汁就是想把事情做得讓人捉摸不透,」我說,「殺人犯是怎麼消除血跡的呢?」

「眼下還很難說,」他說,「我們還沒有發現任何血跡,而且屍體支離破碎,所以要找到很多血跡是不可能的。」

這聽起來太沒勁兒了。我喜歡把死屍收拾得乾乾淨淨。沒有響動,沒有痕跡,沒有血滴。如果殺手是另一條啃骨頭的狗,那和我比起來算不了什麼。

我覺得自己的呼吸順暢多了。「死屍在哪兒?」我問文斯。

他把腦袋朝六米開外的那個地方一歪。「在那兒呢,」他說,「就在拉戈塔那兒。」

「哦,我的天,」我說,「這個案子是拉戈塔主管嗎?」

他又朝我假笑:「殺手的運氣不賴呀。」

我瞧了瞧,一小群人圍在一堆擺放整齊的垃圾袋旁。「我什麼也沒看見哪。」我說。

「就在那兒。在那堆垃圾袋裡頭。每個袋子裝著屍體的一部分。殺手把死屍切成碎片,包裝起來,活像聖誕禮物。你以前見過這樣的事嗎?」

我當然見過嘍。我自己就是這麼幹的。

邁阿密上空陽光普照,這時的謀殺現場令人感覺怪異,不那麼緊張。即使是最詭異的謀殺也顯得不真實,不能讓人動情,彷彿你置身於迪士尼樂園中一個新鮮而冒險的區域,置身於寶寶熊的世界。

冷藏貨車過來了。

午餐用完後請將餐盒扔到相應的垃圾箱裡。

我並不是因為看到了肢解的屍體而心煩意亂,絕不是。我的確很討厭那些邋遢的殺人犯,他們把屍體的體液弄得滿世界都是。不然的話,我看到被肢解的死屍就像看到肉店裡的排骨。新來的警察和旁觀者到謀殺現場總會嘔吐。陽光帶走了一些刺激,將一切都變得潔

淨而整齊。也許就因為這個我才喜歡邁阿密。這是一座十分整潔的城市。

今天邁阿密陽光燦爛,天氣炎熱。穿著西裝的人此時都想找個地方把衣服掛起來。哎喲,在這個骯髒不堪的停車場可找不到掛衣服的地方。只有五六輛小汽車和那個垃圾箱。垃圾箱被推到咖啡館旁邊的一個角落裡,緊靠著一堵灰泥牆壁,牆上架著帶刺的鐵絲。咖啡館的後門就在那兒。一個面色陰鬱的年輕姑娘進進出出,忙著給現場的警察和技術人員端送古巴咖啡和糕點。穿著各色制服的警察三三兩兩地在謀殺現場逛遊著。不是故意惹人注意,給旁觀的人群施加壓力,就是為了確保自己知道事情進展到了哪一步,而現在他們又多了一樣東西要處理——除了咖啡和糕點外,他們還得處理手中的外套。

犯罪實驗室的那幾個夥計沒穿西裝,他們覺得穿兩個口袋的人造纖維保齡球衫就夠了。我自個兒穿的就是一件這樣的球衫。球衫的底色是酸橙綠,上面畫有幾個伏都教的鼓手和幾棵棕櫚樹。很時髦,也很實用。

我走近死屍周圍的那群人,去找穿人造纖維保齡球衫、自稱是未婚天使的安傑爾·巴蒂斯塔。此人在驗屍室工作,這會兒他蹲在一隻垃圾袋旁邊,眼睛一個勁兒地瞄著垃圾袋裡頭。

我走到他的身邊,也急於瞧一瞧垃圾袋裡面的東西。凡是能引起德博拉注意的東西都值得一瞧。

「安傑爾,」我說著挨近他,「咱們找到什麼了?」

「小白臉,你說‘咱們’是什麼意思呀?」他說,「這具死屍上沒有血跡,沒你的事啊。」

「我已經聽說了。」我在他的身旁蹲下來,「是在這兒下的手,還是從別處運來的?」

他搖了搖頭:「很難說。垃圾箱每週清理兩次,這具屍體在這兒大概放了兩天。」

我環顧停車場的四周,然後望著酋長汽車旅館陳舊得發黴的正門:「旅館裡有什麼發現?」

安傑爾聳了聳肩膀:「他們還在搜查,不過我估計什麼也找不到。在前幾起謀殺案中,這個傢伙用的是就近的垃圾箱,哈。」

「什麼?」

他用一支鉛筆撥開塑膠袋:「瞧這兒的切口。」

一條被肢解的大腿露了出來,在強烈的陽光下顯得分外蒼白、僵硬。這條腿是從踝骨處被幹淨利落地切斷的。腿上有一個小小的蝴蝶花紋,蝴蝶的一隻翅膀被切到腳的那一塊上去了。

我吹了一聲口哨。這個傢伙簡直就像在做外科手術,手腳真麻利,幹得比我還漂亮。「手法真乾淨。」我說。屍體切割得很整齊,很乾淨。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幹淨、整潔、沒有血跡的死人肉。太妙了。

「真他媽的絕呀,又漂亮又幹淨,」他說,「屍體肢解沒有完成。」

我的目光越過他的身體,注視著袋子的深處,裡頭沒有動靜:「安傑爾啊,依我看,該做的都做了嘛。」

「瞧這兒,」他說著忽地撥開另一隻垃圾袋,「這條腿被切成了四段。簡直就像是用尺子量著切的,對不?而這條腿,」他指著剛才讓我羨慕不已的那塊踝骨說,「這條腿怎麼只切成了兩段?這是怎麼回事呀?」

「我當然也不知道,」我說,「沒準兒拉戈塔探長能弄出個所以然來。」

安傑爾盯著我看了一會兒,我們倆都極力裝出不動聲色的樣子。「也許她能,」他說著,轉身幹自己的活兒去了,「幹嗎不去問問她?」

「安傑爾,回頭見。」我說。

「好的。」他回答道,然後低頭看著塑膠袋。

幾年前有謠傳說,米格迪婭·拉戈塔探長是跟人睡覺走後門調進兇案組的。瞧瞧她的模樣,你還真會信以為真。她五官端正,美麗誘人中又有一種深沉而高貴的氣質。她的衣著打扮完全是布魯明戴爾連鎖店的最新時尚,整個兒一貨真價實的藝術家。但謠傳不可能是真的。首先,雖然她外表看起來很有女人味,但我從沒見過哪個女人的內心像她那樣充滿了大丈夫的氣質。其次,她為了自身的升遷,工作十分勤奮,雄心勃勃,唯一的缺點就是特別青睞那些比她小几歲的帥哥。所以我敢肯定,她進兇案組靠的絕不是自己的肉體,而是因為她是古巴後裔,善於玩弄權術,會拍馬屁。在邁阿密,這幾樣本事加起來遠遠比拿肉體去交易更吃得開。

拉戈塔的確是個馬屁精,簡直是世界級的馬屁高手。她靠拍馬屁青雲直上,坐上了兇案組探長這把交椅。可惜幹她這一行,她那點兒拍馬屁的技巧全無用武之地;而作為警探,她更是糟糕透頂。

沒本事的人得到獎賞也是常有的事。不管怎麼說,我得跟她合作,所以我使出渾身解數去贏得她的好感。這多少比想象的容易一些。大多數人內心淳樸,說不出那些愚蠢、露骨、令人作嘔的話,值得慶幸的是,我根本就沒有淳樸的內心,所以我在她面前什麼噁心的話都說得出來。

我走近咖啡館附近的那群人,拉戈塔正在用連珠炮似的西班牙語詢問一個人。我會講西班牙語,甚至也會一點兒古巴的西班牙語。可是拉戈塔說十句話,我頂多聽得懂一句。其他西班牙語國家的人壓根兒聽不懂古巴方言。古巴的西班牙語的全部目的似乎就是用一隻隱形的秒錶來記錄說話的速度,像最後三秒衝刺那樣,把要說的話在最短的時間內一股腦兒全端出來,因此所有的子音都給吞掉了。

接受拉戈塔審問的那個傢伙個頭很矮,黑不溜秋的,有南美印第安人的特徵,瞧他那德行就知道他被拉戈塔的古巴方言、語氣和警徽鎮住了。他說話的時候不敢看拉戈塔,這樣一來,拉戈塔說話的速度就更快了。

「不,沒有,外面沒人,」他眼睛看著別的地方,聲音溫和而緩慢地說,「當時沒有人在外面,都在咖啡館裡。」

「當時你在哪兒?」她問道。

那個夥計看了一眼裝在袋子裡的屍體殘肢,馬上又把目光移開:「廚房,然後我把垃圾袋提出去了。」

拉戈塔繼續盤問,用言語脅迫他,用那種很損的、欺負人的腔調故意問一些錯誤的問題。那傢伙漸漸地忘卻了看見垃圾箱裡屍體殘肢時的恐懼,臉色變得陰沉起來,採取一種不肯合作的態度。

真是行家裡手的高招兒啊。抓住主要的證人,讓他對你反感。審問剛開始的那幾個小時最關鍵,如果你在這段時間內把案子理出個頭緒來,就可以節省後面許多的時間和書面工作。

她說了幾句威脅的話後就結束了審問,讓那個夥計走了。「印第安人。」拉戈塔吐了一口唾沫說。

「探長女士,有牽連的人一個也不能漏掉,」我說,「就連農場工人也不能放過。」她慢悠悠地抬起頭來端詳我,我站在那裡不知她這是什麼意思。她忘記我的長相了嗎?最後她咧開嘴笑了。這貨真的很喜歡我。

「嘿,德克斯特,什麼風把你吹到這兒來了?」

「我聽說你在這兒就不能不來呀。探長,什麼時候嫁給我呀?」

她咯咯地笑了。附近幾個警察聽見後相互瞥了一眼,然後把目光移開。「我買鞋子的時候總得先穿上試一試吧。」拉戈塔說,「鞋子再漂亮不合腳也不成。」我確信她的話是真的,但仍然無法解釋她說這話時為什麼眼睛瞪著我,牙齒還要咬著舌頭。「現在你走吧,別打擾我了,我還有正經事要幹。」

「這我知道,」我說,「逮住兇手了嗎?」

她哼了一聲:「你簡直跟記者似的。再過一小時,那些渾蛋就要來煩我了。」

「你打算告訴他們什麼?」

她瞧了瞧那幾個裝著屍體殘肢的袋子,皺了皺眉頭。讓她感到心煩的不是屍體。她是在為自己的前程著想,琢磨著用怎樣的言辭應付媒體。

「兇手遲早會露餡兒,我們逮住他也是遲早的事——」

「你的意思是說,」我說,「到目前為止兇手沒有露出任何馬腳,因此你沒有任何線索,非得等他再次作案才能採取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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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狠狠地瞪著我:「我忘了。我幹嗎要喜歡你呀?」

我只是聳了聳肩。我沒有找到線索——可她呢,顯然也沒有線索。

「我們掌握的線索等於零。就那個瓜地馬拉人,」她朝那個走遠的南美印第安人做了一個鬼臉,「他提著垃圾從廚房裡出來,發現了死屍。他沒見過這幾個垃圾袋,於是開啟其中的一個,想看看裡頭有沒有什麼寶貝,結果發現是個人頭。」

「就像是玩躲貓貓的遊戲。」我輕聲說。

「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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