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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1 撫慰黑夜行者_Chapter 10 殺手,兄弟(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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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0殺手,兄弟

我沒有做夢,沒有感覺到自己的意識逃離身體到外面去遊蕩,沒有看到成群結隊的鬼影子,也沒有看到無血無頭的死屍。什麼也沒有,連我自個兒都不在那裡頭。只是睡了陰森的一覺,而且睡覺的時候毫無時間概念。不過,當電話鈴聲把我驚醒的時候,我知道這一定跟德博拉有關,我也知道她不會來。我抓起電話聽筒,發現自己的手在冒汗。「喂。」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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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馬修斯局長,」那個聲音說,「我有事要找摩根警官。」

「她不在這兒。」我說,想到她可能出了事,我不由得一愣。

「嗯……她是什麼時候離開的?」

我本能地看了看牆上的鐘,現在是九點一刻,我更加緊張起來。「她根本就沒到我這兒來。」我告訴局長。

「可是她登記的執行任務地點就是你那裡呀。她應該在你那裡的。」

「她根本就沒來過這裡。」

「嗯,真見鬼,」他說,「她說你那裡有我們需要的證據。」

「是有啊。」我說,把電話掛了。

我的確有一些證據,對此我深信不疑。但是我不清楚證據究竟是什麼。我可以琢磨出來,但是時間不夠用了。更準確地說,德博拉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我像往常一樣,不明白自己是如何知道這一點的。我只是知道德博拉來找我了,但沒有進我的門。我還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兇手劫持了她。

兇手劫持德博拉完全是為了我的緣故,這一點我是知道的。他一直在跟我兜圈子,而且圈子兜得離我越來越近——兜進了我的公寓裡面,用他獵獲的人來向我發出資訊,他在作案的時候故意露出一些蛛絲馬跡來逗我。而現在他雖然跟我不在同一個房間,但離我已經近得不能再近了。他已經劫持了德博拉,並且和德博拉一道正在等著我。

可是他究竟在哪兒?他會等多久才會失去耐心,在沒有我到場的情況下就開始對德博拉下手呢?

我很清楚,在沒有我到場的情況下,他的遊戲夥伴是誰——德博拉唄。她身著執行任務時才穿的那身妓女服裝到我這兒來過,這身打扮結果成了兇手的禮品包裝。我不願意去想象德博拉全身五花大綁,粘著塑膠帶,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肢體一塊一塊永遠地消失掉。可是事情就會是這個樣子。如果物件是其他人,兇手這麼做倒是一種很不錯的夜間娛樂,可是對德博拉這麼幹就不同了。我不願意看到這種事情發生,我不想讓兇手今天晚上去幹這種十分奇妙的、無法挽回的事情。物件不能是德博拉。

想到這一點我覺得事情好像有了轉機。把這個問題決定下來後,我感到心裡舒服多了。我寧願讓妹妹活著,而不願看到她成為沒有血跡的碎片。我覺得自己很可愛,很有人情味兒。既然這一點已經定下來了,下一步怎麼辦?去把德博拉救出來?對,這個主意不賴。可是——

怎麼個救法呀?

當然我有一些線索。我知道兇手的思維方式。他是想讓我去找他。他一直在大聲地、明確地向我傳遞這個資訊。如果我能把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愚蠢想法驅除乾淨,那就可以肯定我能夠準確無誤地找到那個符合邏輯的地點。

那麼,好吧,聰明的德克斯特——把他找出來,去追蹤那個綁架德博拉的傢伙。讓你那無情的邏輯思維像一個冷酷的狼群沿著後山的小徑撲過去,把你那巨人的大腦完全發動起來,讓晚風吹拂你大腦中靈感的火花,跟隨著你那精明的大腦義無反顧地抵達那個美麗的終點。去吧,德克斯特,去!

德克斯特是誰呀?

喂?裡頭有人嗎?

看樣子沒人。我沒有聽到從飄浮的靈感那兒傳來的風聲。我的大腦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似的,一片空白。我只覺得全身麻木,渾身無力。德博拉不見了,她身處險境,隨時可能成為一件令人讚歎的表演藝術作品。除了釘在警察局實驗室黑板上一幅幅靜止的照片之外,她可以保住小命的唯一希望就是她那位傷痕累累、大腦僵死的哥哥。可憐的德克斯特跟豬一樣笨拙,坐在椅子上,大腦在轉圈,在追逐自己的尾巴,在對著月亮號叫。

我深吸一口氣。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需要保持自己冷靜的個性。我用了很大的力氣讓自己全神貫注,使自己鎮靜下來。德克斯特的一小部分自我恢復了過來,阻止了腦子裡那個迴音。這時我意識到自己是多麼富有人情味兒,多麼愚昧。這件事並非那麼神秘。事實上,是顯而易見的。我這位朋友做了能夠做的一切,只是沒有給我送來這樣一張正式的請柬,上面寫著:「敬請光臨令妹的活體解剖現場。是否願意賞光,悉聽尊便。」一個新的想法慢吞吞地爬進了我的大腦。

德博拉是在我睡著的時候失蹤的。

這是不是意味著我又一次在無意識狀態下做了這件事呢?如果我已經把德博拉的屍體肢解了,把殘肢堆放在某個狹窄、冰冷的儲藏室裡,那該怎麼辦呢?而且——

儲藏室?這個念頭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那種封閉的感覺……冰球場儲藏室裡面那種一絲不苟的佈局……那股吹在我脊樑骨上的冷風……這些玩意兒有什麼要緊的?為什麼我老是回憶這些事?這是什麼意思呢?這是什麼意思關我屁事?不管是這個意思還是那個意思,所有的意思都在說:我得繼續下去。我得找到那個與冰冷和一絲不苟相吻合的地點。而要找到這樣的地點沒有別的辦法,只有找到那個箱子。然後,在箱子裡頭我能夠找到德博拉,找到自我或者那個非我。這難道不是太簡單了嗎?

不。根本就不簡單,只是我的頭腦太簡單。夢中我腦子裡飄浮過來的那些鬼魆魆的神秘資訊是絕對不值得理會的。現實生活中根本就沒有夢幻的存在,夢幻沒有在我們清醒的世界裡留下弗雷迪·克魯格交叉的腳爪印。我不能隨隨便便地衝出家門,在精神恐慌的狀態下開著車漫無目的地到處轉悠。我是一個冷靜而有邏輯思維的人。於是我以那種冷靜而有邏輯的方式鎖上門,朝我的汽車走去。到現在為止,我仍然不知道自己要去什麼地方,但是一種要儘快到達目的地的慾望催促著我走進這棟樓房的停車場。我的車就停在那裡。走到離我那輛熟悉的汽車六米遠處,我猛地停了下來。

停車場裡的頂燈是亮著的。

肯定不是我開啟的——我在這裡停車的時候是白天,而且當時我還看到這裡的門都是緊閉著的。如果是一個賊偶然鑽了進來,他害怕弄出聲來,一定會讓門半掩著。

我慢慢地走過去,心裡沒譜兒:我究竟會看到什麼,我真的想看到那玩意兒嗎?在一米五開外的地方我可以看見汽車的副駕駛座上有個東西。我小心翼翼地繞著汽車走了一圈,低下頭仔細地看著那玩意兒,只覺得自己的神經丁零零地響個沒完。然後我的眼睛盯著車裡。這下子全看清了。

又是一個芭比娃娃。我已經收到一大堆了。

這個芭比娃娃頭戴一頂水手帽,上身穿著一件腰部裸露的游泳裝,下身是一條緊身的超短褲。手上拎著一個提包,包的外面寫有cunard字樣。

我開啟車門,撿起那個芭比娃娃,從芭比娃娃的手上摘下手提包,啪地一下開啟,裡面掉下一個小東西,滾到駕駛室的底板上。我拾起來一看,太像德博拉的那枚戒指了。戒指裡圈刻著兩個英文字母d.m.,那是德博拉姓名的縮寫。

我一下子栽倒在座位上,沾滿了汗水的雙手緊緊地攥著芭比娃娃。我把芭比娃娃翻過身來,摺疊起它的雙腿,揮動著它的手臂。昨天晚上你幹嗎去了,德克斯特?哦,一個朋友在肢解我的妹妹,而我卻在玩芭比娃娃。

看樣子這個芭比娃娃代表的是航運公司遊艇上的妓女。我沒有浪費時間去考慮這個芭比娃娃是怎樣鑽到我汽車裡來的。很明顯這是一個資訊,或者說是一條線索。不過如果是線索的話,那就應該有某種暗示,可是這玩意兒好像是在有意誤導我。很明顯兇手已經劫持了德博拉,可是丘納德航運公司又如何解釋?那與密封、冰冷的屠殺現場又怎麼掛得上鉤呢?我看不出這兩者之間有任何聯絡。但是符合這兩個條件的,全邁阿密市只有一個地方。

我把車開上道葛拉斯路,然後右轉彎穿過椰樹林區。我沿著濱海大道行駛,一直到布里克爾街,然後進入鬧市區。沒有看到大型的霓虹燈招牌和上面閃爍的箭頭,也沒有「人體肢解現場由此去」的提示語。但我還是繼續朝美國航空公司室內運動場方向前進,室內運動場的另一邊就是麥卡錫堤道。我飛快地朝外面瞥了一眼,知道自己已經靠近室內運動場的一邊了,可以看到運河上一條遊艇巨大的骨架,但這艘遊艇不是丘納德航運公司的,該公司的航道也不在這兒。不過我還是在這裡焦急地搜尋自己需要的跡象。很顯然兇手給我指示的目標不是遊艇,那裡太擁擠了,前來窺探的官員太多了。但一定是在這附近,與這兒有聯絡的某個地方——那意味著什麼呢?沒有進一步的線索了。我玩兒命地盯著那艘遊艇,簡直快要把那上面的甲板融化了,但是仍然沒有看到德博拉蹦蹦跳跳地從船艙裡出來,沒有看到她邁著舞步走下舷梯。

我再看別處。遊艇旁邊的起重機正把一箱箱貨物舉上夜空,活像電影《星球大戰》拍攝完畢之後廢棄的支架。再遠一點兒的地方,起重機下面一堆堆的集裝箱在黑暗之中隱約可見,亂七八糟、零零散散地堆放在地面上,彷彿是一個體格巨大、玩得膩煩了的孩子把玩具盒裡的積木拋了出來。其中一些集裝箱是冷藏的。而在這些箱子的那一邊——

乖孩子,讓一讓。

是誰壓低嗓門兒,溫和地向孤身一人、在陰暗中開著車的德克斯特嘀咕來著?這會兒是誰坐在我汽車的後座上?是誰的乾笑聲在我汽車的後座上回蕩?為什麼要這樣?是一條什麼資訊咔嚓咔嚓地鑽進我那沒有腦髓、沒有迴音的顱骨裡呀?

集裝箱。

其中一些是冷藏的。

可是為什麼是集裝箱呢?我有什麼理由對這一大堆冰冷、密封的小空間感興趣?

哦,對了。嗯。因為你就是這麼說的。

難道這就是將來要建造德克斯特紀念館的地方?有那麼多真實的、活生生的展品,其中包括德克斯特的妹妹那難得一見的現場表演?

我猛地一轉方向盤,汽車橫著擋住了一輛寶馬車的車頭。這輛寶馬車發出驚人的汽笛聲。我伸出中指,平生第一次像個土生土長的邁阿密司機那樣神氣地開著車,加快速度,駛向堤道。

現在那艘遊艇在我的左邊,右邊是那個堆放集裝箱的場地。這裡四周圍著鐵絲網柵欄,柵欄的頂部有豎著尖刺的鐵絲。我繞這個地方轉了一圈,來到入口處。這時我的腦子裡在不停地做著鬥爭,一種十分清晰的感覺潮水般地升騰起來,同時黑夜行者的大合唱就像軍歌一樣慷慨激昂。我與這兩股力量進行著殊死搏鬥。這條路的盡頭有一個崗亭,離我要去的集裝箱還有很長一段距離。崗亭的旁邊就是大門,有幾個身穿制服的男人在大門口吊兒郎當地閒逛。要想到那裡頭去你得回答一些令人難堪的問題。是呀,警官,我能夠進去瞧一瞧嗎?您看,這個地方很適合一個朋友把我妹妹切成碎片。

離大門大約九米遠的道路中間擺放著一排橘黃色的圓錐體,我開車橫穿過這些圓錐體,然後把車倒過來從原路返回。這時遊艇的影子到了我的右邊。我來了個左轉彎,過了那座橋,駛進一個很寬闊的場地,場地的一端是碼頭,另一端則是鐵絲網柵欄。柵欄上用鮮豔的油漆寫著一些威脅性的標語,大意是要對闖進裡面的人實施懲罰,落款是美國海關。

柵欄沿著一個大型停車場一直延伸到主幹道路的旁邊。我沿著柵欄的邊緣慢慢地行駛,兩眼盯著那一邊的集裝箱。這些集裝箱應該是從外國進口來的,要過海關,所以嚴格禁止任何人到那裡面去。如果我不到別的地方去尋找,那麼就得承認這樣一個事實:去追蹤一種模糊的感覺——這純粹是浪費時間。放棄這個念頭越早,找到德博拉的機會就越大。她不在這裡。她沒有任何理由會在這種地方。

最後我有了這個合乎邏輯的想法。此時我的心情也好多了,本來是會因此而自鳴得意的——可是我忽然看見柵欄裡面停著一輛十分熟悉的廂式載重汽車,汽車停靠的角度彷彿是故意要露出車身一側的那幾個字:阿朗佐兄弟公司。我大腦底層那些隱秘的細胞群在大聲地歌唱,我連自己得意的笑聲都聽不見了,於是我把車開到路邊停了下來。我身上聰明的那一半在敲打著大腦的前門,大聲叫喊著:「趕快!趕快!去,去,去!」但是在大腦的後部那個蜥蜴一樣的自我慢慢地爬上大腦的窗戶,輕輕地拍動著它謹慎的舌頭。於是我坐了很長時間才從車裡爬出來。

我走到柵欄旁邊站住,就像一部反映「二戰」集中營生活的電影裡一個不知名的小角色。我的手指摳住柵欄的網格,用渴望的眼神盯著裡面的東西,這些東西雖然離我只有幾米遠,但可望而不可即。我斷定像我這樣智力超群的人一定可以想出一個很簡單的方法鑽進去。不過,我眼前的處境表明,現實與主觀願望是無法結合到一起的。於是我貼著柵欄站著,一個勁兒地朝裡頭看,心裡很清楚:所有重要的東西都在那裡頭,離我就那麼幾米遠的距離,而我的大腦根本就無法去面對這個難題,並找出解決這個難題的方法。於是我只好把這個難題撂在那裡。

汽車後座上的鬧鐘響了。我得離開這裡,而且得馬上就走。我形跡可疑地站在一個戒備森嚴的地方,機警地窺視著那裡頭的動靜,隨時都可能引起保安人員的注意。我得開車繼續往前走,找到一個辦法鑽到那裡面去。於是我最後深情地看了一眼柵欄,離開了。我的腳剛才碰到柵欄的那個地方,有一道幾乎看不見的口子。鐵絲連線處被剪開了一個僅能讓一個人——一個身材跟我相仿的人——鑽進去的口子。鐵絲網的開口處又被卡車的車身擋住了,沒有辦法再將它拉開,也不容易被人發現。一定是在不久之前剪開的,就在今天晚上那輛卡車進去的時候。

這是對我發出的最後一次邀請。

我慢慢地退回來,一絲心不在焉的禮貌的微笑不由自主地爬到了我的臉上,充當起了我的面具。我懷著愉快的心情朝汽車走去,眼睛一個勁兒地看著水面上的月光,吹著口哨,爬進了汽車,然後開車離開停車場。似乎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我把汽車開到遊艇辦公室的附近,旁邊三三兩兩地停著幾輛汽車。誰也不會注意到我。這時我離那個手工做成的門大約九十米遠,那是一個通往天堂的門哪。

我剛剛把車停穩,另一輛車開到了我的旁邊。那是一輛淺藍色的雪佛蘭,手握方向盤的是一個女人。我端坐了片刻。那個女人也這麼坐著。我開啟車門下了車。

拉戈塔探長也從車裡出來了。

在人際交往中我很善於應付各種尷尬的場面,不過我得承認這一次我手足無措。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長時間地瞪著拉戈塔,她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瞪著我,與此同時還微微露出嘴上的門牙,就像一個貓科食肉動物,心裡盤算著是逗你玩玩呢,還是把你給吃了。我想出來的每一句話,到了嘴邊都結結巴巴,而她除了盯著我之外似乎沒有別的興趣。我們倆就這樣在那裡站了很長時間。最後還是她說了一句模稜兩可的話才打破了沉默。

「那裡面是什麼?」她問道,同時朝九十米開外的柵欄點了點頭。

「啊,探長!」我裝腔作勢地說著,大概是想讓她忘掉剛才的問話,「您到這兒幹嗎來了?」

「我跟蹤你呢。那裡面是什麼?」

「那裡面?」我說著,心裡明白我這句話很傻,但是坦白地說,我這會兒壓根兒就想不出什麼聰明的話來,而且在這種場合你也別指望我能說出很漂亮的話來。

她把頭歪向一邊,伸出舌頭,在下嘴唇上面來回擺動,慢慢地從左到右,從右到左,然後再縮排嘴巴里面。接著她點了點頭。「你一定以為我很傻。」她說。的確,是有那麼一兩次這個想法在我的腦海裡出現過,但是現在當著她的面如實地說出來就不明智了。「不過你得記住,」她接著又說,「我是一名經驗豐富的探長,而這裡是邁阿密。你以為我怎麼會這樣,哈?」

「您是說您的臉色怎麼會這樣好看?」我問道,同時衝她瀟灑地一笑,在女人面前說恭維話是絕對不會有錯的。

她朝我露出那排可愛的牙齒,她的牙齒在停車場的防盜燈光下顯得格外潔白。「很好,」她說著,臉上露出一絲怪異的微笑,這樣一來她的臉頰就凹進去了,顯得很老,「以前我以為你喜歡我,就把你的恭維話信以為真。」

「探長,我是真的很喜歡您。」我有點兒迫不及待地告訴她。她似乎沒有聽見。

「可是你把我像豬一樣推倒在地板上,我心裡還納悶兒,我是哪兒不好哇?我有口臭嗎?後來我明白了。問題不在我,而在你。是你有點兒不對勁兒。」

當然她這番話是事實,不過我聽上去還是很不舒服:「我沒有……您這是什麼意思?」

她再次搖頭:「多克斯警官恨不得要了你的命,而他自個兒也不知道為什麼。我要是聽了他的話就好了。你有點兒不對勁兒。你跟這一系列的妓女謀殺案有牽連。」

「有牽連——您這是什麼意思?」

這一次她的微笑裡有一種粗野的喜悅勁兒,說話時一絲古巴口音也不由自主地溜了出來:「你可以把這種可愛的表演留給你的律師看。沒準兒還可以留給法官看。因為你現在已經捏在我的掌心裡了。」她狠狠地注視了我很久,眼中露出寒光,跟我一樣毫無人情味兒,我不由得打了一個寒戰。難道我真的低估她了嗎?她真的那麼高明?

「這麼說您是跟蹤我到這兒來的?」

她笑得更開心了。「對,是的,」她說,「你幹嗎在柵欄旁邊東張西望的?那裡頭是什麼?」

可以肯定,要是在其他場合我早就說了,但是這會兒我覺得她在威脅我,因此我不願意回答。說真格的,這個念頭剛剛出現,就像一個小小的光亮在我的腦海裡閃爍著,令我痛苦不堪:「您是什麼時候跟上我的?在我家裡?幾點鐘?」

「你幹嗎老打岔?那裡頭有什麼東西,哈?」

「探長,求求您,這是一個很重要的問題。您是在什麼時間、什麼地點開始跟蹤我的?」

她端詳了我一分鐘,我慢慢地意識到自己真的低估了她的能力。這個女人除了有敏銳的政治直覺之外,還有許多其他的優點。她似乎具備某種別人所沒有的東西。我仍然不相信她有什麼過人的智慧,不過她的確很有耐心,而在她那個行當裡,這個優點比一般的能力更重要。瞧她那架勢,她就這麼等著,看著我,不斷地重複著那個問題,得不到我的答覆決不罷休。然後她很可能把這個問題再問上幾遍,繼續等著,端詳著我,看我怎麼辦。在一般情況下我可以智取,可是今天晚上是絕不可能的。於是我裝出一副可憐的樣子,繼續懇求她:「探長,求求您……」

她又把舌頭伸出來,然後縮了回去。「好吧,」她說,「你妹妹失蹤幾個小時了,但誰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裡,我就犯上了嘀咕,也許她有了什麼鬼點子。我知道就憑她一個人是辦不了什麼大事的,那麼她會去哪兒呢?」說到這兒拉戈塔的眉毛揚起來,呈兩道弧線,然後繼續用那種得意的口吻說,「去你那兒了,一定是你那兒!把情況告訴你!」她腦袋來回晃動著,對自己的演繹推理感到很滿意,「於是我就開始琢磨起你來了。你總是在不需要露面的場合露面,東張西望的,那些連環謀殺案的兇手你是怎麼猜出來的呢?為什麼這起謀殺案的兇手你卻猜不出來?接著我想起你搞的那份清單完全是捉弄我的,讓我出了洋相,栽了跟頭——」她的臉色很嚴峻,再一次顯出蒼老的樣子。然後她笑了,繼續說:「多克斯警官說:‘我把他的底細都告訴過你,可你就是聽不進去。’突然我明白了,是你這張英俊的大臉把我給矇住了。」

「什麼時間?幾點?你看錶了嗎?」

「沒有,」她說,「不過我在那裡等了大約二十分鐘你就出來了,玩著你那個討厭的芭比娃娃,然後就開車到了這兒。」

「二十分鐘——」這麼說她沒有看到是誰或者什麼東西把德博拉劫走了。很可能她說的是實話,她只是跟蹤我,想看看——

「那您幹嗎要跟蹤我?」

她聳了聳肩:「你跟這個案子有牽連。也許你沒有參與,這我就說不準了。但是我要調查清楚。等我把實情調查清楚了,你是抵賴不了的。那裡面是什麼,那些箱子裡頭?你得告訴我,要不然咱們就在這裡站上一夜。」

在她的心目中,她已經切中了問題的要害。我們不能在這裡站上一整夜。我們不能在這裡站得太久,要不然德博拉就會有生命危險。再說了,這會兒她的小命在不在還不一定呢。我們得馬上去找兇手,阻止兇手的行動。可是我開著車帶上拉戈塔怎麼去幹這種事呢?我像

一顆彗星,拖著一條根本就不想要的尾巴。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有一次麗塔帶我去新時代健康治療中心,那裡的人特別重視有淨化作用的深呼吸。我做了一次深呼吸。做完之後並不覺得有任何淨化作用,不過這下子我的大腦暫時地運轉了起來。我意識到自己要做一件以前很少做的事情——坦白交代。拉戈塔還在瞪著我,等著我的回答。

「我想兇手就在那裡面,」我告訴拉戈塔,「而且我估計他已經劫持了摩根警官。」

她一動不動地望了我片刻。「好吧,」她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所以你就到這兒來了,站在柵欄外面觀望?因為你很愛你妹妹,所以想看一看?」

「因為我想進去。我當時正在琢磨用什麼方法鑽進柵欄裡去。」

「因為你忘了你在警察部門供職?」

這下子給她抓住了把柄。她的話說到問題的核心上去了,而且是在沒有任何人提示的情況下。我無言以對。坦白交代肯定會招來一些尷尬和不愉快,否則就起不了什麼作用。「我只是……我只是想悄悄地先把事情弄個清楚。」

她點點頭。「啊哈。那太好了,」她說,「不過我也把我的想法告訴你。如果你不是做了什麼壞事,就一定是壞事的知情者。你要麼是在隱瞞,要麼是想私自調查。」

「私自調查?可我幹嗎要那樣啊?」

她搖搖頭表示我這個問題問得太傻了:「那樣你就可以獨攬大功了。你和你妹妹。你以為我沒想到這個?我告訴過你,我不是傻瓜。」

「探長,可我也不是要搶您的功啊。」我說著,完全是在乞求她的憐憫了,而這會兒我相信她的憐憫之心比我還要少,「不過,我估計兇手就在這裡面,在其中一個集裝箱裡。」

她舔了舔嘴唇:「你為什麼會這麼估計?」

我遲疑了,但是她那蜥蜴一樣的眼睛仍然一眨也不眨地凝視著我。我雖然感到很不舒服,但是不得不把另一個實情告訴她。我朝停在柵欄裡面那輛阿朗佐兄弟公司的載重汽車點了點頭:「那就是他的卡車。」

「哈。」她說,這一次眨了一下眼睛。她的目光暫時地離開了我,似乎游移到了某個更深邃的地方。她的頭髮?她的打扮?她的職業?這我就說不上了。但是一個出色的探長還可能問很多令我尷尬的問題,比如:我怎麼知道那就是他的車?我是怎樣在這裡發現的?我為什麼那麼肯定他不是把車扔在這裡自己逃到別處去了?說到底,拉戈塔還算不上一名出色的偵探。她只是點了點頭,再次舔了舔嘴唇說:「裡面那麼多東西,咱們怎麼才能找到兇手?」

很顯然,我真的低估了她。她在說話的時候不留任何痕跡就把「你」換成了「咱們」。「你不打算請求增援嗎?」我問她,「這是一個很危險的人物。」我得承認這話只是想激一激她,可她卻當真了。

「如果我不親手逮住這個傢伙,兩個星期後我就是一名處理違章停車的女交警了,」她說,「我帶著武器呢。誰也甭想從我的眼皮子底下溜掉。等我逮住他之後再請求增援。」她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端詳著我,「如果找不到兇手,我就把你交給他們。」

看來事情只好這麼定了:「你可以開車進大門嗎?」

她笑了:「當然可以。我有警徽,去哪兒都暢通無阻。進去之後怎麼辦?」

問題的關鍵就在這裡。如果她採納我的建議,我就自由了,就可以回家了。「然後咱們倆分頭搜尋,直到抓住他為止。」

她審視著我。我又一次看到她剛下車時臉上露出的那種神情——彷彿是一頭食肉動物在掂量自己的獵物,心裡納悶兒: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對獵物發起攻擊,用多少個爪子。太可怕了,我由衷地覺得自己對這個女人產生了好感。「好吧,」她過了好大一會兒才說,與此同時她的腦袋朝汽車所在的方向一歪,「上車。」

我鑽進她的車裡。她把車開到大路上,然後朝大門駛去。雖然已經很晚了,但路上的車輛仍然不少。大部分是從俄亥俄州來尋找遊艇的,也有幾輛車在大門口停了下來。不過門衛讓他們原路返回了。拉戈塔探長從這些車旁邊繞過去,讓她那輛大型的雪佛蘭擠到車流的最前面,這幫來自中西部地區的人的駕駛技術根本不是一個古巴裔邁阿密婦女的對手,她有高額的醫療保險金,開車時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旁邊不斷傳來嘟嘟的汽車喇叭聲和模糊的叫喊聲,我們很快就來到了崗亭前。

門衛湊上前來,是一個乾瘦、結實的黑人:「女士,您不能——」

她舉起警徽。「警察。開門。」她說著,口氣很強硬,充滿了威嚴,我幾乎快要不由自主地從車上跳下去開門了。

可是門衛呆呆地站著不動,吸了一口氣,緊張地朝身後的崗亭裡面瞥了一眼:「您想幹嗎——」

「你他媽的給我把門開啟,蠢貨。」她對門衛說,同時揮動著警徽,過了一會兒門衛的身體動了一下。

「警徽給我瞧瞧。」他說。拉戈塔無精打采地舉起警徽,故意讓他得往前跨一步才能看見。他皺了皺眉,找不出任何藉口。「啊哈,」他說,「您可以告訴我要到那裡頭幹嗎去嗎?」

「我可以告訴你,如果你在兩秒鐘之內不把門給我開啟,我就把你揪到我的汽車行李箱裡,帶到市區的臨時監獄去,跟一幫同性戀的團伙關在一起,然後我就整個兒地忘掉把你關在哪兒了。」

門衛站起身來。「我是好心。」他說著,扭過頭去,喊道:「塔維奧,開門!」

大門升了起來,拉戈塔發動汽車鑽了進去。「這個狗孃養的在幹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不想讓我知道。」她說著,開始激動起來,同時話語中又帶有一種打趣的情調,「不過今兒晚上我不會去管走私之類的事。」她看了看我,「咱們去哪兒?」

「我不知道,」我說,「我想還是從那輛卡車停著的地方開始吧。」

她點點頭,加快速度,穿行在一個個集裝箱之間。「如果兇手帶著死屍,很可能會停在離目的地很近的地方。」汽車離柵欄很近了,她把速度減了下來,慢慢地開到離那輛卡車不到十五米的地方,然後停了下來。「咱們先瞧瞧柵欄。」她說,咔的一聲把離合器拉下,不等汽車停穩就跳了下去。

我緊隨其後。拉戈塔的鞋子踩在一個什麼硌腳的東西上面,她抬起腳,看了看鞋子。「見鬼。」她說。我從她身後繞過去,走到卡車跟前,只覺得脈搏突突直跳。我繞著卡車走了一圈,拉了拉車門。都鎖上了。車尾有兩個小窗戶,是從裡面上的油漆。我踏上保險槓,千方百計想往裡瞧,但是油漆把小孔全堵住了。卡車的尾部什麼也看不見。我又蹲下來,身子貼在地面上往裡張望。我感覺到拉戈塔輕手輕腳地走到了我的身後。

「瞧見什麼了?」她問,我站起身來。

「什麼也看不見,」我說,「車尾的窗戶都是從裡面上的油漆。」

「車頭那邊看得見嗎?」

我又繞到汽車的前面。這裡也沒有任何縫隙。風擋玻璃的裡面有兩塊在佛羅里達很流行的遮光板,蓋住了儀表板,也堵住了通往駕駛室的所有縫隙。我踏上前面的保險槓,跳到發動機罩上,然後從右往左爬,但是遮光板上沒有任何縫隙。「什麼也看不見。」我說,爬了下來。

「算了,」拉戈塔說,她耷拉著眼皮看著我,微微張著嘴,「你想走哪邊?」

這邊,我大腦深處有個聲音低聲地說,喏,就是這邊。我朝右邊瞥了一眼,正是大腦裡面那個暗笑的傢伙手指的方向,接著我轉身面對著拉戈塔,她的眼睛像餓虎似的凝視著我,一眨也不眨。「我朝左邊繞過去,然後咱們在半路上會合。」

「好吧,」拉戈塔說著露出那種野性的微笑,「不過得讓我走左邊。」

我裝出一副驚訝而不高興的神情。也許我裝得很像,也很容易讓人信以為真,因為她望著我,然後點了點頭。「好吧。」她又說,然後沿著最前面的一排船運集裝箱走了。

這下子只剩下我獨自一人和我體內那位靦腆的朋友了。現在怎麼辦?雖然我耍了一個小小的滑頭,哄著拉戈塔讓我走右邊,可這又能起什麼作用?我想不出任何理由說明右邊比左邊要好,甚至也沒有理由認為走右邊比站在柵欄旁邊拿著椰子玩要好到哪兒去。

現在剩下的是一個很具體的問題——我應該去哪兒。我四處張望,看著一排又一排擺放得很不整齊的集裝箱。不遠處,在拉戈塔的高跟鞋踩過的那個方向有幾排塗著彩色顏料的載貨掛車。右邊,我的前面延伸開來的是一個個船運集裝箱。

突然我心裡忐忑不安,感到很不自在。我閉上眼睛。一剎那間耳語彷彿清晰了起來,也不知道為什麼我竟不由自主地朝海邊那一堆亂七八糟的集裝箱走去。

我的雙腳不停地移動著,一陣幾乎聽不見的古怪聲音把我往前猛地一拉,我身體移動的速度超過了雙腳,彷彿一股看不見的、強大的力量在拉著我前進。就在這時,一個更理性的聲音把我往後一推,對我說在哪裡停下來都可以,就是不能在這兒。這個聲音叮囑我快跑,快回家,快逃離這個地方。一股強大的力量把我往前拉,與此同時,另一股強大的力量將我朝後推,我的雙腳站立不穩,踉踉蹌蹌,一下子栽倒在堅硬的石頭地面上。我跪在地上,嘴發乾,心臟怦怦直跳。我摸了摸身上那件漂亮的保齡球衫,剛才這一跤把衣服摔出了一個小洞。我把手指頭伸進小洞裡,使勁兒摳著。喂,德克斯特,上哪兒去呀?我不知道,不過我快到目的地了。我聽見有人在叫我。

於是我猛地站起身來,雙腿還在打戰。我側耳細聽,勉強聽清楚了。可是我連腿都邁不動,只能靠在一個箱子上。看樣子現在我最需要的是保持頭腦清醒。一個不知名的東西在這裡誕生了,這個東西就在德克斯特體內最隱秘的地方。我平生第一次感到害怕。這裡潛伏著那麼多可怕的東西,我不想在這裡逗留。可是我得堅持下去,尋找德博拉。一場看不見的拔河比賽正把我的身體撕成兩半。我覺得自己成了弗洛伊德心理學中的兒童,我想回家去,想睡覺。

但是頭頂上月亮在漆黑的夜空中發出怒吼,運河上的水在咆哮,就連輕柔的晚風也像一群聚會的女鬼,從我身邊呼嘯而過,強迫我的雙腳向前移動。我腦子裡迴盪著的歌聲就像一個巨大的金屬樂器,催促我繼續前行。我的心在狂跳,在呼喊,急促的喘息聲也特別大。這是我平生第一次感到虛弱無力、頭腦麻木——就像正常人一樣,就像一個身材矮小、無能為力的人。

我的兩條腿像是從別人那裡借來的,我搖搖晃晃地沿著那條既陌生又熟悉的小道走著,最後我連抬腿的勁兒都沒了,我又像剛才那樣,伸出一隻手,撐在集裝箱上。這個集裝箱上有一臺空調壓縮機,機器發出轟轟的響聲。這個聲音跟夜晚的各種嘈雜聲交織在一起,狠狠地撞擊著我的腦袋,我被這巨大的噪聲震得幾乎看不見任何東西。就在這時,裡面的門慢慢地開啟了。

兩盞蓄電池供電的防風燈把箱子裡面照得透亮。一張臨時手術檯緊靠著箱子的後壁,手術檯是用幾個包裝盒搭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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