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說一遍,他知道下一個會輪到誰?」
德博拉皺起了眉頭:「好像不是。凱爾說名單上有四個人住在邁阿密,其中一個已經失蹤,凱爾估計這個人已經被抓,但這樣一來,我們就有時間來監視剩下的三個人。」
「德博拉,那四個人都是誰?凱爾怎麼會認識他們?」
她嘆了口氣:「凱爾沒有把他們的名字告訴我,但這幾個人都屬於某種組織,在薩爾瓦多,和這個丹科大夫在一起。所以——」她攤開雙手,顯得很無助,這對她而言是一種全新的表情。雖然這給她增添了一種小姑娘般的迷人神情,卻讓我更有了一種被利用的感覺。整個世界都在快樂地瘋狂運轉,陷入最糟糕的麻煩之中,然後讓精力充沛的德克斯特來收拾殘局。這真是不公平,可你又能怎麼著呢?
更重要的是,我現在該怎麼辦?我實在想不出有什麼辦法能趕在最糟糕的情況出現之前找到凱爾。我可以肯定我嘴上沒有說出來,但德博拉的反應就像我已經大聲宣佈了一樣。她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說:「我們必須在他對凱爾動手之前抓住他,德克斯特。我是不是應該希望在找到他之前凱爾只失去一隻胳膊,或者一條腿?不管怎麼說,凱爾……」她話沒有說完,將目光轉向了小桌旁落地窗外的暗處。
她當然沒有錯,看樣子我們確實無法將凱爾完整無缺地救回來,因為即使我們吉星高照,即使我才智過人,我們恐怕也無法趕在丹科大夫動手之前找到他。凱爾能堅持多久?我估計他在這方面受過一些訓練,知道如何處理這類事,他知道等待他的會是什麼,所以……
可是等一下。我閉上眼睛,想好好思考一下這件事。丹科大夫會知道凱爾久經考驗,正如我已經告訴過德博拉的,他的整個目的是摧毀受害者的意志,將他變成只會喊叫的、無法修復的東西。因此——
我睜開眼睛。「德博拉,」我說,她望著我,「也許我可以給你一點兒希望。」
「說吧。」她說。
「這只是個猜測,」我說,「但我認為這位精神錯亂的大夫可能會讓凱爾多活幾天,不會立刻對他動手。」
她皺起了眉頭:「為什麼?」
「為了讓整個過程持續得更久一點兒,讓他屈服。凱爾知道自己會遭遇什麼,他會堅強地面對一切。可是你設想一下,他被關在黑暗中,全身被捆綁著,只能發揮自己的想象力。所以我認為或許在他前面還有一位受害者,也就是已經失蹤的那個傢伙,因此凱爾能聽到一切——鋸子、手術刀、呻吟聲、說話聲。他甚至可以聞到氣味,知道這一切即將發生在自己身上卻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他甚至連一個腳指甲都沒有少就已經瘋了一半。」
「天哪。」她說,「這就是你說的希望?」
「對,我們就會多一點兒時間找到他。」
「天哪。」她又說了一遍。
「我有可能錯了。」我說。
她重新將目光轉向窗外:「千萬別出錯,德克斯特。這次絕對不能出錯。」
我搖搖頭。這肯定會演變成一件單調乏味的苦差事,一點兒樂趣都沒有。我能想到的值得一試的辦法只有兩個,而這兩個辦法都得等到天亮才能實施。我看了看四周,想找一隻鍾。錄影機上顯示的時間為十二點。「你有鍾嗎?」我問。
德博拉皺起了眉頭:「你要鍾幹什麼?」
「看看現在幾點了,」我說,「這沒有什麼不對的。」
「這他媽的又有什麼用?」她問。
「德博拉,待在你這兒不會有任何進展。我們必須從頭開始,進行常規調查,也就是丘特斯基不讓我們警察局插手的調查工作。幸運的是,我們可以用你的警徽去糊弄幾個人,問幾個問題,可我們得等到天亮。」
「媽的,」她說,「我最恨等待了。」
「好了,好了。」我說。德博拉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透著慍怒,但她沒有吭聲。
我也不喜歡等待,可我最近總是在等待,所以反而覺得等待沒有那麼難熬。不管怎麼說,我們等待著,坐在椅子上打了個盹兒,直到太陽昇起。然後,我乾脆動手煮起了咖啡。一次一杯,因為德博拉的咖啡壺是專門為那種不會款待大批客人、不會享受生活的人設計的,一次只能煮一杯咖啡。冰箱裡沒有一點兒可以填肚子的東西,真是太掃興了!
馬克·施皮爾曼大夫是個大塊頭,看上去不像急診室的醫生,更像個退役的橄欖球前衛。不過,那天急救車將那玩意兒送到傑克遜醫院時,當班的恰好就是他,而他只要一提起這件事就一肚子火。「要是再讓我見到那種東西,」他說,「我就準備退休,改行養臘腸犬了。」他搖搖頭,「你們瞭解傑克遜醫院急診室的情況,這是全美國最忙的急診室之一。全世界最古怪的城市裡最古怪的病人都往這裡送,可是這——」施皮爾曼用手指敲了敲桌子,「完全是另一碼事。」我們正和他一起坐在淡綠色的醫務人員休息室裡。
「以後怎麼樣?」德博拉問,他飛快地看了她一眼。
「你是在開玩笑?」他說,「根本沒有以後。從身體的角度來說,除了維持他的生命外已經沒有任何別的辦法。從智力的角度嘛,」他伸出雙手,手掌朝下,重重地放到桌上,「雖說我不是精神病專家,但我可以肯定他的大腦已經一片空白,他永遠不會再有片刻的清醒。他唯一的希望就是我們給他注射麻醉劑,讓他到死也不會知道自己是誰,而為了他好,我們都應該希望他早點兒死。」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錶,是一塊非常漂亮的勞力士,「要耽擱我很久嗎?我今天值班。」
「他的血液裡有沒有藥品殘留?」德博拉問。
施皮爾曼哼了一聲:「殘留?真見鬼,那傢伙的血液就像雞尾酒。我以前還從來沒有見過這種什麼藥都有的情況,全都是為了讓他保持清醒,同時又讓他的身體感覺不到疼痛,免得一個個截肢手術要了他的命。」
「切口處有沒有什麼特別之處?」我問他。
「那傢伙受過訓練,」施皮爾曼說,「手術精湛,世界上任何一所醫學院都能教會他這些。」他舒了口氣,臉上閃過一絲歉意的笑容,「有些傷口已經癒合。」
「大概是什麼時間範圍?」德博拉問。
施皮爾曼聳了聳肩。「從開始到結束,四到六個星期,」他說,「他至少花了一個月的時間才完成整個截肢過程,一次一部分。我實在想象不出比這更可怕的事。」
「他是在鏡子前乾的,」我說,「好讓受害者目睹整個過程。」
施皮爾曼驚恐萬分。「我的上帝啊。」他說。他在那裡坐了一分鐘,然後說道:「哦,我的上帝。」他搖搖頭,又看了一眼他的勞力士錶。「我說,我很想給你們提供一些幫助,可是這……」他攤開雙手,重新放到桌面上,「我真的無法給你們
提供太多的幫助,所以我還是給你們節省點兒時間吧。那位先生,呃,切斯尼?」
「丘特斯基。」德博拉說。
「對,是這名字。他來過這裡,建議我做一個視網膜掃描,然後將結果與弗吉尼亞的某個資料庫進行比對,查詢出這個人的身份。」他皺著眉頭,噘起嘴,「總之,我昨天收到一份傳真,上面有受害者的身份。我這就給你們拿來。」他站起身,走進了過道。不一會兒,他拿著一張紙回來了。「就是這個。名字叫曼紐爾·博爾赫斯,祖籍薩爾瓦多,從事進口業務。」他將紙放到德博拉的面前,「我知道這提供不了多少情況,但相信我,只有這些了。看那傢伙的樣子……」他聳聳肩,「我原來以為會連他是誰都查不出來呢。」
天花板上的一個喇叭說了句什麼,那聲音彷彿來自某個電視節目。施皮爾曼側過頭,皺起眉頭,說:「我得走了,希望你們能抓住他。」他出了門,消失在過道里,速度快得連他扔在桌上的那張傳真紙都飛舞了一下。
我看了德博拉一眼,得知受害者姓名似乎並沒有讓她感到特別受鼓舞:「我知道這收穫不大。」
她搖搖頭。「如果真是收穫不大,那也比沒有收穫強得多,而這根本算不上是收穫。」她望著那份傳真,將內容看了一遍,「薩爾瓦多,與一個叫法郎戈的組織有聯絡。」
「那是我們這一邊,」我說,她抬頭望著我,「就是美國支援的這一邊,我上網查過。」
「太棒了,這麼說我們剛剛查到了早已掌握的情況。」她站起身,向門口走去,雖說速度沒有施皮爾曼大夫那麼快,卻也讓我一直追到停車場門口才趕上她。
德博拉緊緊咬著牙,默默地開著車。我們一路飆車來到了西北四大街上的那座小屋前,一切就是從這裡開始的。當然,黃色隔離帶早已不見了蹤影,但德博拉仍然按照警察的一貫作風隨意停車後下了車。我跟在她身後,順著短短的人行道來到了發現那玩意兒的隔壁鄰居家。德博拉按了門鈴,沒過多久門開了,一箇中年男子看著我們,臉上一副詢問的神色。他戴著金邊眼鏡,穿了一件棕黃色瓜亞貝拉襯衣。
「我們找阿里爾·梅迪納。」德博拉亮了一下自己的警徽。
「我母親在休息。」他說。
「事情很緊急。」德博拉說。
中年男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請等一下。」他說。他關了門,德博拉死死地盯著門,我看到她下巴上的肌肉不停地扭動著。兩分鐘後,中年男子又開了門,而且將門拉開:「請進。」
我們跟著他走進了一個光線較暗的小屋,裡面擺了幾十張茶几,每張茶几上都放著宗教物品和裝在相框裡的照片。阿里爾,也就是當初發現隔壁那玩意兒並且將頭靠在德博拉肩膀上哭泣的那位老太太,坐在一張墊得太高的大沙發上,胳膊下和身後還放著一個個小靠墊。她看到德博拉時說了聲「啊」,然後便站起來擁抱她。德博拉愣了片刻才笨拙地在老太太的背上輕輕拍了幾下,並且抓住機會在第一時間後退開來。阿里爾坐到沙發上,拍拍身旁的坐墊。德博拉坐了下來。
老太太立刻滔滔不絕地說起了西班牙語。雖然我也會一點兒西班牙語,而且常常能聽懂古巴人說的西班牙語,可阿里爾的長篇大論我只能聽懂片言隻語。德博拉茫然地望著我。不知是哪根弦搭錯了,德博拉在學校時第二外語居然選的是法語,所以在她聽來,老太太的話可能和古伊特魯里亞語差不多。
「porfavor,se~nora,」我說,「mihermananohablaespa~nol.」
「啊?」阿里爾看著德博拉,搖搖頭,熱情立刻減少了一些,「拉扎羅!」她兒子立刻走了過來,她重新開始口若懸河地說,而他則替她翻譯。「我是1962年從古巴的聖地亞哥來到這裡的。在巴蒂斯塔執政期間,我目睹過一些可怕的事。人們會突然失蹤。後來是卡斯特羅,我起初也滿懷希望。」她搖搖頭,攤開雙手,「不管你們信不信,我們當時確實是這樣想的,希望一切能有所改變。可是不久以後一切照舊,而且情況更糟,於是我就來到了這裡,來到了美國,因為這裡沒有人突然失蹤,沒有人在街頭被槍殺,沒有人遭受酷刑。我當時就是這麼想的。結果現在卻見到了這個。」她揮手指了一下隔壁。
「我需要問你幾個問題。」德博拉說,拉扎羅翻譯了過去。
阿里爾點點頭,繼續絮絮叨叨地講自己的故事。「即使是在卡斯特羅執政期間,他們也絕不會幹出這樣的事。」她說,「是的,他們殺人,把人關進派恩斯島,可絕對不會幹出這樣的事。古巴絕對不會出這樣的事,只有美國才會有。」
「你有沒有見過隔壁那個人?」德博拉打斷了她的話,「就是幹這件事的那個人。」阿里爾盯著德博拉看了一會兒。「我需要知道。」德博拉說,「如果我們不把他抓住的話,還會發生這樣的事。」
「怎麼是你在問我?」阿里爾說道,他兒子在一旁翻譯,「這不是你該乾的活兒。像你這麼漂亮的姑娘,應該有個丈夫,有個家庭。」
「elvictimoproximoeselnoviodemihermana.」我說。德博拉瞪了我一眼,但阿里爾說:「啊……」她用舌頭髮出了嗒嗒聲,點了點頭。「我不知道能告訴你什麼。我確實見過那個人,也許見過兩次。」她聳聳肩,德博拉不耐煩地向前湊了湊,「都是在晚上,還隔著一段距離。我只記得那個人個子很矮,很瘦小,皮包骨頭。他戴著大眼鏡。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他從來不出門,也很安靜。有時候我們會聽到音樂聲。」她笑了笑,「蒂託·蓬蒂。」
「啊,」我說,大家一起將目光轉移到我身上,弄得我有些不好意思,「可以掩蓋響聲。」
「他有沒有車?」德博拉問,阿里爾皺起了眉頭。
「有輛麵包車。」她說,「他開一輛白色麵包車,很舊,連車窗都沒有。車子倒是很乾淨,可車身許多地方都生了鏽,還有被撞凹進去的地方。我看到過幾次,可他通常把車停在車庫裡。」
「你大概沒有看到他的車牌吧?」我問她,她望著我。
「看到了,」她說,然後舉起一隻手,掌心朝上,「我沒有記住車牌號,只有老電影裡的人才會記住車牌號。可我知道那是佛羅里達州的車牌,那種上面有個孩子卡通形象的黃色車牌。」她停下來怒視著我,因為我咯咯笑了起來。
德博拉也瞪了我一眼:「他媽的有什麼好笑的?」
「是那車牌,」我說,「對不起,德博拉,可我的上帝啊,難道你不知道那種黃色的佛羅里達車牌是什麼嗎?這傢伙有這種車牌,居然還幹這種事……」我忍了又忍才沒有再笑出聲,但這已經動用了我所有的自制力。
「好了,那黃色車牌究竟有什麼好笑的?」
「那是一種特殊車牌,」我說,「是那種上面印有‘選擇生活’字樣的車牌。」
這位丹科大夫開車運送著那些不停地掙扎著的受害者,向他們體內注射各種化學物,以精湛的技術將他們肢解,還讓他們活著經歷這一切。一想到這裡,我忍不住又咯咯笑了起來。「選擇生活。」我說。
我真想會一會這傢伙。
我們默默走回到汽車旁,德博拉上車後立刻給馬修斯局長打了電話,將麵包車的事告訴了他,他同意發一個案情通報。德博拉打電話的時候,我環視著四周,一個個修剪整齊的院子,大多數的房子由色彩斑斕的石塊砌成,大門前的門廊上用鐵鏈拴著幾輛兒童腳踏車,不遠處就是奧蘭治體育場。這是一個非常不錯的小區,非常適合人們居住、工作、建立家庭——或者砍掉某人的胳膊或大腿。
「上車。」德博拉打斷了我的思緒。我上了車,汽車立刻啟動。我們在半路上遇到了紅燈,德博拉扭頭看了我一眼:「你笑的時機選得可真不錯。」
「說實在的,德博拉,」我說,「這是我們第一次對那傢伙的個性有所瞭解。我們知道他有幽默感,而這已經是一大進步。」
「是啊,或許我們會在某個喜劇俱樂部抓到他。」
「我們會抓住他的,德博拉。」我說,只是我們倆誰也不相信我的話。她哼了一聲,訊號燈轉為綠燈後,她猛地一踩油門,彷彿要踩死一條毒蛇。
我們順著路上的車流向德博拉家駛去。早晨上班高峰期的車流剛剛結束。在弗拉格勒路和34街的街角,一輛車衝上了人行道,撞到了教堂前的路燈柱上。一名警察站在車旁,兩個男人正衝對方叫罵著,路邊上坐著一個女孩,正在哭泣。啊,人間天堂裡又一個神奇日子的迷人節奏。
不一會兒,我們拐進了梅迪納街,德博拉將車停在我的車旁。她關上發動機,我們默默地坐在那裡,聆聽著發動機冷卻時發出的聲音。「媽的。」她說。
「我深有同感。」
「我們現在怎麼辦?」
「睡覺,」我說,「我累壞了,腦子已經不好使了。」
她雙手用力一拍方向盤。「我怎麼能睡得著,德克斯特?我知道凱爾正……」她又用力拍了一下方向盤,「媽的。」
「我們會查到那輛麵包車的。資料庫會提供每一輛車牌上印有‘選擇生活’字樣的白色麵包車的情況。等到案情通報發出後,剩下的就只是時間問題。」
「可凱爾沒有時間了。」她說。
「人總是要睡覺的,德博拉。」我說,「我也一樣。」
一輛快遞公司的麵包車嘎吱嘎吱地從街角駛了過來,猛地停在了德博拉家門前。司機拿著個小包裹下了車,向德博拉家的大門走去。她又說了一句「媽的」,然後下車去取包裹。
我閉上眼睛,坐在那裡胡思亂想,這是我精疲力竭不想思考時的習慣做法。
送貨的麵包車嘎吱嘎吱地開走了。我正準備打個哈欠,伸個懶腰,承認我那精確的大腦正處於停頓狀態,可就在這時我聽到了一種類似乾嘔的呻吟聲。我睜開眼,看到德博拉搖搖晃晃地向前邁出一步,重重地坐在大門前的走道上。我趕緊下車向她跑去。
「德博拉,怎麼啦?」
她放下手中的包裹,雙手捂著臉,又發出了幾聲我從未從她嘴裡聽到過的聲音。我在她身旁蹲下來,撿起那個包裹。那是個小盒子,大小剛好能裝一塊手錶。我將盒子開啟,裡面有一個密封塑膠袋,袋子裡裝著一根人的手指。
手指上戴著一枚閃閃發亮的大戒指。
(本章完)